林小雨其实就躲在村外的树林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手里攥着给林默带的胃药，指甲都快要掐进掌心。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槐树的树干粗得她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粗糙开裂，硌着她的后背。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又快又彻底，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潮水一样从山的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村子都淹没了。只有林默院子里还有一星灯光，微弱的，透过窗户纸映出来，像萤火虫的尾巴。
自从上次和苏曼一起过来留下笔记本，她就没走。在镇上租了一间小屋子，月租两百，条件很差，墙皮脱落，水管漏水，床板硬得像石板。但她不在乎，她不是为了住条件好的房子才来的。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到村口，然后绕到村外的树林里，远远看着林默的院子。她看他早上出来跑步，看他蹲在菜畦边拔草，看他搬着竹椅坐在梧桐树下发呆，看他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喝酒。她都看到了，看得心里发酸。
苏曼劝过她，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先回去吧，给他点时间，他要是想通了自然会找我们。王振东已经注意到这儿了，那张纸条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你天天往这边跑，太危险。林小雨摇摇头，把整理好的新线索叠好放进包里：我不走。叔他就是嘴硬心软，他要是真不想让我来，上次就该把我赶出去了。他没赶我走，说明他心里还是需要人陪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在山里跑，出了事怎么办？我警校学了两年格斗，一般三五个人近不了身。林小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苏曼听得出来，她是在安慰自己。谁不怕呢？可她更怕的是林默就这么一天天消沉下去，最后变成一个真正的废人。
她蹲在树林里，看着院门的方向，手电筒关着，不敢开，怕被发现。蚊虫在她耳边嗡嗡叫，叮了她好几个包，她也不挠，怕动静太大。她看到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从里面出来，是林默，他走到院子里，靠在梧桐树上喝酒。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像刀削出来的，下巴上的胡茬在月光下仿佛一层灰色的霜。他喝酒的样子很猛，仰着头灌，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像在把什么吞下去，不是酒，是委屈，是愤怒，是那些他说不出口的痛。
林小雨的眼眶热了。她想起小时候，林默带她去游乐园，把她举高高，笑着说：小雨飞喽！那时候他的手臂那么有力，笑容那么灿烂。现在他靠在一棵树上喝酒，手臂细得像柴火，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很想冲过去把他的酒瓶子夺下来，告诉他别喝了，告诉她她来了，告诉她她不会走。但她忍住了。她知道现在不能冲过去，他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靠得太近他会咬人，不是恶意的咬，是本能的防御。
嫌疑人范围缩小了。周清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死者生前最后通话是给一个叫老周的人打的，时长四分十二秒。
老周是谁？赵刚问。
正在查。周清翻了一页资料，死者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备注叫老周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林默沉思了一会儿：打这个电话。
打了，关机。
她在树林里蹲到林默回屋了，灯灭了，才站起来。腿都麻了，站起来的那一刻差点摔倒，扶着槐树干缓了一会儿才恢复。她一瘸一拐地往镇上走，山路很黑，她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道，道两边是密密的灌木，灌木里若有若无的东西在动，也许是野兔，也许是黄鼠狼，也许什么都没有。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像她查线索的方式，不急，但不停。
回到镇上的出租屋，她打开灯，把包里的线索拿出来，一份一份摊在小桌子上。灯光昏黄，照着那些纸张，纸张上是她这几天查到的东西，王浩的调动记录、砖窑的工商信息、还有从苏曼那里拿到的码头任务的复盘报告。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要做的事：去国土局查砖窑转商用的审批文件。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瞄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夜色很深，深得如同一口井。她叹了口气，把灯关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地闭上了眼。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好多事要做。她不能停，她一停，那条线就断了。
镇上的出租屋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砖瓦房，墙壁上长着爬山虎，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她的屋子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白天也看不到阳光。她把线索摊在桌上，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一份一份看。台灯的灯罩歪了，光线斜着打在纸面上，照出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能看到字迹，暗的那半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她的眼睛酸了，揉了揉，继续看。从苏曼那里拿到的码头任务复盘报告里有一段话引起了她的注意，行动前情报显示目标人物王振东已在现场，但爆炸后未找到完整遗体，dNA比对结果为阳性，但样本质量较差，不排除二次污染可能。她盯着不排除二次污染可能这几个字，心跳加速了。如果dNA样本被污染了，那比对结果就不是铁证。如果王振东的死亡认定不是铁证；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把那几个字圈起来。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看，手边的凉白开已经见底了，她也没注意。窗外有猫叫，凄厉的，像婴儿哭。她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继续在灯下看材料。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但睡不着。枕头太硬了，她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垫在上面，还是硌得慌。窗外的巷子里有猫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凄厉而执拗。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水渍，形状浮着张脸，也许是以前漏雨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那张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今天看到的东西，林默喝酒的样子、他瘦得脱形的侧脸、他眼睛里那种空。她不怕查线索，不怕走夜路，不怕一个人在陌生的镇上租房子。她怕的是，林默就这样废了。不是身体废了，是心废了。心废了比身体废了更可怕，身体废了还能治，心废了就什么都治不好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块灰色的平面，什么也看不见。她把手放在心口位置上，感觉心跳，一下一下的，规律的，有力量的。她的心还在跳，还能跳。那就够了。只要她的心还在跳，她就不会让林默的心停下去。她会查，会找，会追，会把真相挖出来，用真相去把林默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她闭上眼，攥着拳头，在黑暗中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