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殷正说完,抬眼看了看顾执。
“我母亲那次去看病,钱是我出的。单子本来在家里,后来有人送了一份复印件给我,附着她和我妹妹的照片。”
顾执没有接话。
“照片拍得很近。她们刚从医院出来,还不知道有人跟着。我打电话回去问,家里说没什么事,药拿了,人也到家了。”
“谁送的?”
“当时联络我的人,用的不是现在查到的名字。我只知道他走俞兆庭那条经办线。这个后来才对上。”
金凡在旁边写了几笔。
殷正看了一眼笔尖,继续道:“他们先让我问一件事,纪家那边一条旧联络,最近谁在接。我给了消息。”
“你知道消息拿去做什么?”
“不全知道。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给了。”
“是。”
顾执将胳膊放到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呢?”
“他们让我继续做。我不肯,再接到消息,家里已经换了地方。说是我母亲需要静养,妹妹陪着她。”
殷正停了停。
“那次电话是接通的。她们说话不方便,我母亲只让我照顾好自己。我问在哪里,电话就断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没法自己出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逐渐低下去。顾执等他把这一段说完,问了几个地点和联络的细节,没有替他往下接。
那些早年记录已经在纪家旧案中出现过。今天补进去的,是殷正当时怎样收到了要求,又怎样答应了第一件事。
“你进队的时候,她们已经被控制了?”
“是。”
“你没告诉我们。”
“没有。”
殷正望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过进来以后少跟那边联系。之前认识我的人多,来往也杂,进队之后,能给他们的东西会少一些。”
顾执看着他。
“你真觉得这样就能断?”
殷正摇头。
“那时候想得太简单。他们知道我去了哪里,又让我问新的事。队里的消息比以前更值钱,我不肯,他们就不给我家里的近况。”
“于是你又给。”
“有时候给,有时候拖。我把一些已经过去的事交上去,觉得影响不大。”
顾执没有说话,金凡却抬起头。
“哪些事?”
殷正说了几项。
旧队在什么地方停留过,谁负责外侧联络,一件已经结束的任务里有没有接触某个经办人。他试图把这些事情讲得准确,没有再用无关紧要几个字带过。
其中一项,金凡听完便合上了手边的另一份材料。
“这次我们刚回来两天。”
“我知道。”
“你还替我修过终端。”
“嗯。”
殷正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只说回来以后去了哪里,不说接下来要做什么,就还有余地。”
顾执问:“他们是怎么让你觉得,连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知道的?”
殷正慢慢抬起头。
“他们会说你们刚见过谁,买过什么。有些是真的。有些说错了,我以为只是传话的人记错,反而替他们纠正。”
金凡盯住他。
“比如?”
“有一次问你是不是去南边取过设备。我说不是南边,是另一处。他又问,是不是为了换外部节点,我说原来的不能用了。”
屋里静了几秒。
金凡低头看着自己刚记下的两行,笔没有继续动。
“他们问到了这里。”他说,“你替他们往后答。”
“是。”
殷正没有辩解。
“后来才明白,他们有些事根本不知道。问得像已经知道了,我就跟着补。我怕少答一句,他们会觉得我在瞒。”
顾执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你不怕我们觉得你在瞒?”
殷正没有回答。
“我们当时信你。”顾执说。
这句话让殷正抬起了眼。
顾执没有再说第二遍。他向后靠了一些,让殷正继续。
围杀之前,对方要过顾执的联络与撤离安排。
殷正起初拒绝了。他说可以自己过去,把能交的东西带过去,人留下,换母亲和妹妹出来。
“他们怎么说?”顾执问。
“说找的不是我。”
“你又做了什么?”
“要求见家里人。至少让我确认她们平安。我也提过,只告诉他们一条路线,其他的别碰。”
“答应了?”
“有些答应,有些没答。他们让我先把事情做完,说只要你失去行动能力,就可以谈条件。不会动其他队员,家里人也会交还给我。”
殷正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顾执看着他。
“你信了?”
“我想信。”
金凡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当时知道对方要用武力控制他?”
“知道。”
“知道他不会任人带走?”
“知道。”
“那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殷正迟迟没有开口。
过了一阵,他才说:“我想,他能撑一段时间。我留了一条备用路,觉得如果真有问题,还能——”
“你把我交进去,然后指望我自己撑住。”顾执打断他。
殷正望着他,脸色慢慢白下去。
“是。”
顾执没有发火。
他问了那条备用路在哪里,又问当时谁知道。殷正逐项答完,桌面上的示意与当夜几份路线记录接到了一起。
正式地点,由原始交接材料确定为苇原旧气象转运场,外面连着一段雪地坡道。
殷正修改了一处接应信息,又把原来可以考虑的另一个出口报成无法使用。顾执被引向旧转运场,以为在那里仍能接上撤离。
其他队员收到的安排也经过调整。
金凡听到其中一条,忽然将笔放下。
“那条回报,是你发的?”
殷正点头。
“你说他已经转向接应点,后面暂时不用再改。”
“是。”
“我收到以后,还去确认了另一段撤离。有人问他那边要不要等,我说按原来的窗口留着。”
金凡说得很慢。
“你知道我会信。”
“知道。”
“也知道我信了以后,就会照着做。”
殷正没有挪开目光。
“知道。”
金凡拿起那页记录,核了一眼,随后放回桌上。
“你拿去交换的,不只是他走哪条路。我手里还有人,还有原本能做的事。你一句假回报,让我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却没有继续提高。
“我不能保证换个安排就一定来得及。可你连让我们知道的机会也拿走了。”
殷正垂下头。
顾执望着他,胸口有一阵说不出的堵。
这么多年,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那一刀。如今往前再查,才发现刀落下之前,很多人已经照着殷正的话移动过位置,放下过担忧,等过一个不会再传回来的消息。
“你见到了谁?”顾执问。
殷正缓了一会儿。
“安排人手和交通的,是徐秉川这边。我当时通过经办人联系,没见到他。现场换位,听赫克托的。”
“蒋克舟呢?”
“外面封路,也接伤员。”
这几项与已经查到的材料相符。金凡将需要进一步核对的地方标出,没有让殷正再往自己没接触过的上层说。
顾执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是要杀我?”
殷正的手从桌边往回收了少许。
“打起来以后。”
“第一轮?”
“第一轮就该看出来。”
“那时你做了什么?”
“我去找经办人,说跟之前讲的不一样。”
“他怎么答?”
“说已经开始,停不下来。让我别乱动。”
顾执盯着他。
“你就不动了。”
“我还想把备用路告诉你。”
“告诉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殷正闭了一下眼。
“他们把我母亲和妹妹带到附近。我看见了。”
照明弹升起的时候,雪地亮得刺眼。
顾执记得那片光。
他也记得有一段时间,周围的声音很近,人的动作却像隔着一层东西。伤太多,寒冷和疲惫混在一起,他只能不断算自己还能走哪一步。
有些脸已经想不起来。
几次交锋的先后,在后来那些异常的梦境与幻象里被反复翻动,也曾变得混乱。他没有拿那些片段替殷正回答,只等对方说亲眼见到的事。
殷正说,母亲和妹妹被押在坡道一侧,离主要交锋处有一段距离。周慧兰站不稳,有人抓着她的手臂。殷宁想往前,被另外两个人按住。
她们没有让他做什么。
殷宁看见他,只喊过他的名字。
“你去过她们身边?”顾执问。
“没有让我靠近。”
“所以你又信了他们给的条件?”
“我看见她们还活着,就以为把事情做完,至少能带她们走。”
顾执望着他。
“那时候已经死了多少人?”
“具体谁死谁伤,我当时没认全。但我看见有人倒下,没再起来,受伤的人也被拖走。”
金凡对照当夜伤亡记录,将这一段放在最后一轮交锋附近。
七名围杀者已被暗刃杀死,三人重伤。赫克托还保有行动能力,外面的蒋克舟也没有失去战力。
暗刃自己却已经到了极限。
“你那时还觉得,只是让我失去行动能力?”顾执问。
殷正摇头。
“我知道不是了。”
“知道了,又接受了什么?”
“他们说,只要事情没结束,谁也不能走。让我过去确认。”
“怎么确认?”
殷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顾执坐直了。
“说。”
“让我动手。”
“你答应了。”
“是。”
这个字说出来后,殷正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他没有哭,也没有再提母亲的病,桌上的水瓶早已被他推到一旁。
顾执看着那张仍能辨认出旧轮廓的脸,问:“你怎么过来的?”
“从后面。”
“你说了什么?”
“我喊了你。”
顾执的目光停住。
殷正低声道:“我说,是我。”
顾执记得。
在那个几乎再没有一处安全方向的晚上,听见熟悉的脚步,听见这一声,他没有立刻转身出手。
他当时以为,终于有人到了。
也许有车,也许还有另一条路。至少身后这一小段,可以不用再盯着。
顾执问:“我回头了吗?”
“先没有。”
“你离我多远?”
殷正说了一个大致距离。
他走到身后,抽出了刀。
那时暗刃已经重伤,身体摇晃得厉害,却仍站着。殷正看见他一侧衣服湿透,看见他握着兵器的手,也知道只要自己再靠近一些,便再没有借口说事情是别人做的。
他还是靠了过去。
刀从背后刺入。
顾执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紧。
旧日最后那点力气,当时并没有使出去。
他转了身,却没能完整站稳。视线低下去,又抬起来,看见殷正的脸,看见那只抖得几乎握不住刀的手。
再远一点,是亮得发白的雪。
母亲与妹妹被控制在坡道旁。
原来那些在记忆里重叠的片段,是在最后这次转身与倒下之间看见的。
殷正没有将手抖说成自己不愿意动手。他把刀刺入了心脏,也抽走了刀。
顾执一直听完,才开口。
“我听见你说是你。”
殷正望着他。
“我知道。”
顾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如今这双手与当夜不同。手背上的纹路、骨节、旧伤,都换了。他曾从另一具身体里醒来,又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让现在的身体听自己的话。
可那一刻放松了对身后的戒备,仍然是他自己。
屋里没人动。
金凡停了笔,等顾执重新抬起头。
“你当时想的到底是什么?”
殷正喉间发紧。
“我怕他们不放人。”
顾执没有接这半句。
“还有呢?”
殷正看着他,眼神慢慢失去支撑。
“也怕你活下来。”
这句话落下时,金凡的手指压住了纸。
“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我知道你只要缓过来,就会发现撤离安排被我改过。你会找我。”
殷正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我怕你来找我,也怕他们不放我母亲和妹妹。我那时想,只要你死了,这件事就能结束。”
顾执没有说话。
殷正仍看着他,却不敢再添一个理由。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很快消失。隔壁房间传来短促的脚步,走廊尽头有人接起电话。那些声音都很普通,桌前几个人却很久没有再动。
顾执原本准备过许多问题。
为什么会相信对方。
为什么不向队友求助。
为什么明明已经看见杀局,还能走到自己身后。
现在,最后一刀的念头终于说清了。
殷正怕失去家人,也怕自己活下来,追究他先前做过的事。
顾执慢慢松开手,手掌仍压在桌上。
“你想结束的是什么?”
殷正低下头。
“我想不用再怕。”
顾执看着他看了很久。
“所以让我死。”
“是。”
金凡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桌子站了一会儿。
回来时,他没有再拿笔,先问殷正:“后面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没得选?”
“想过很多次。”
“你家里的事查明以后呢?”
殷正沉默了一阵。
“也想过。”
他说得有些艰难。
“刚知道她们已经不在的时候,我先怪他们骗我。后来翻以前的东西,还是会想,当时不照做,她们也许更早就死了。”
“你到今天还这样想?”顾执问。
“有时候会。事情一难受,就往那上面想。”
殷正的手放在腿上,肩膀没有再抬起来。
“我拿这个解释过很多年。”
顾执没有叫他别解释,也没有说现在才承认太晚。
他将这句话听完,往侧面看了一眼。工作人员已如实记下这一段,后面的来源、时间与具体行为仍需要逐项核实。
金凡重新坐下。
“你母亲和妹妹的事会继续查。”他说,“她们被限制、缺药、延误救治,还有死后继续伪造近况,这些都在查。”
殷正抬起头。
“我那几份原始登记……”
“已经按来源交过去了。”
金凡拿起笔,声音里仍有压不下去的火气。
“她们受了什么害,会有她们自己的记录。你做过什么,也有你的。”
殷正点头。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停在顾执脸上,最终没有开口。
顾执此时也给不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结果。
他知道了对方最后在想什么。知道这件事,不会自动消掉那一声“是我”,更不会让自己立刻重新决定该怎样看待眼前这个人。
最初转运的核对,仍然继续了。
殷正知道暗刃的遗体被带走。他当时就在现场,看见赫克托要求按原先安排交接,看见车辆进入,看见有人随车办手续。
但车辆离场后的全部经过,他并未亲历。
贺嘉树的名字,是他后来沿旧签收与费用记录查到的。对照自己当夜所见,才确定此人参与了第一趟。
“第一接收点,你怎么查到的?”金凡问。
殷正说明了旧凭据的来源,哪些是副联,哪些是后来抄下的索引,又将无法确认的部分单独指出。
霁川冷链周转库。
接收签字人,祝维安。
金凡将两个名字记到当夜的线路后面,随后核了一遍现有材料。
“地点和时间,有别的来源能对。签收与车辆还要继续补。你这些抄件,得核回原件。”
“我知道。”
“后面的用途,你亲眼见过吗?”
“没有。他们不让我再碰。我后来查过,但没查全。”
顾执问:“当夜交接,是提前安排的?”
“车和接应都提前定过。赫克托那时说的,是照预定的做。”
金凡将这句话单独标出。
那七页遭恶意删除的转运附件,原本会记录更完整的交接。如今已经从不同保管方接回一些残缺的对应,真正的原件仍要找。
他们不会再只照着一张被改过的索引,去一个与当夜毫无关系的地方等答案。
顾执看着那两个名字,问清殷正在哪一步失去了直接所见,便没有再逼他往下补。
不知道的东西,不能因为今天坐在这张桌前,就忽然都知道了。
外侧送来回报时,这一段已经核完。
长汀场地的出入口正在确认。北侧有车辆活动,东侧值班宿舍有人受限,正式人员正在建立外围控制与接管位置。
宋岚在门口说了几项当前安排,没有打断已经回答的问题。
顾执起身前,又问殷正一次。
“寄存的东西,你见到过哪里?”
殷正拿过刚才那张草图。
“西侧这栋楼门内,靠楼梯下的地方。我见人从车上搬过箱子,先堆在那里。后来搬上楼还是放进库里,我不知道。”
“什么车?”
殷正描述了自己看见的车身、外观和一处明显的损伤。工作人员将这些同现场取得的信息核对,能够采用的便送过去,不确定的仍留在备注中。
他说完,手还搭在纸边。
顾执伸手将草图拿开,交给工作人员。
“你知道的继续核。想起来别的,按这里的安排说明。”
殷正望着他。
“你现在去?”
“现场有需要协助的部分。”
他没有把刀还给殷正,也没有问要不要一起走。殷正随后要做的,是留下补充陈述,确认资料来源,接受调查人员的安排。
金凡合上笔记,跟着站了起来。
顾执走到门口时,殷正叫了一声。
“顾执。”
顾执停下,转过头。
殷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了刚进门时那种试图撑住的神情。
“我……”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住。
顾执等了几秒。
“还有事实没说?”
殷正慢慢摇头。
顾执点了一下头,开门出去。
走廊里的封尚杰已经拿好东西。见到他们,他先看了顾执一眼,又看向金凡手里的记录,没有问里面最后说了什么。
“车在外面。”他说。
宋岚正同当地负责人确认接管位置,见三人出来,示意他们跟上。
下楼时,顾执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给苏清瓷回了条消息。
还在外面,会晚些。到了安全位置再联系。
他按下发送,走过最后一级台阶。
天还没全黑,楼前的车已经发动。金凡拉开后门,将材料交给留在这里的工作人员,随后坐进车里。
顾执站在车门旁,停了一瞬。
最后一刀落下时在想什么,他已经问到了。
楼上那个人的回答,仍然一句一句留在脑子里。
封尚杰从车里看过来。
“走?”
顾执收起手机,坐了进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