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金给自己留了一杯咖啡。
纸杯放在行政楼二层的窗台上,早已经凉了。楼下传来器械碰撞的响动时,他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将翘起的纸角抚平,才扣上袋口。
窗外看不见地下运行区。
不过,有些事情用不着亲眼看见。
荒木没有回话。
梶原没有回话。
派去守住操作位置的两个人,也都没有回话。
汤姆金看了一眼通讯器,没有再重复呼叫。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仿佛今天最让他不满意的,就是这杯已经失去温度的东西。
门外有脚步声。
一个人走得很稳,另一个稍轻,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汤姆金放下纸杯。
“顾先生。”他朝门口笑了笑,“我猜你会来。”
顾执站在外间,没有立刻进门。
方才在地下连续交锋留下的疲惫还在。左肩肿痛,衣袖有几道破口,手背那点血已经干了。他看上去并不像一位刚刚打赢的人。
可汤姆金的目光落到他握刀的手上,笑容便收敛了一点。
那只手很稳。
“你猜得不算早。”顾执道。
“至少没有猜错。”
汤姆金将文件袋拎起来,另一只手仍握着直刀。刀尖朝下,看着竟有几分克制的礼貌。
“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顾执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窗户,再看那只文件袋。
“你准备拿什么谈?”
“你们缺的东西。”
汤姆金答得毫不犹豫。
“谁负责接收,钱从哪里来,记录里哪些名字是真的,哪些只是供日常经办使用。你们拿到了一些材料,但材料需要解释。”
金凡走到顾执侧后方。
他没有堵住顾执退回楼梯的路,只让汤姆金能看见自己。
“可以解释。”
汤姆金的眼睛亮了一点。
“我就知道,你是个愿意考虑现实的人。”
“先把刀放下。”
笑意停在汤姆金脸上。
顾执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怎么,这个现实不太好考虑?”
楼下响起一声闷响。
维护楼方向,封尚杰正在接住“马”新一轮的逼迫。
声音隔着建筑传过来,仍能听出分量。汤姆金侧了一下头,顾执却没有回头。他早已知道自己能够离开的这点时间,是谁在替他撑着。
“你们没有多少时间。”汤姆金轻声道。
“所以别把刀放得那么好看。”
顾执抬起短刃,向前走了一步。
“放地上。”
***
维护楼地面,方润观的古剑擦着直刀外侧滑过。
他没有接住最重的一段,手腕仍旧被震得一紧,脚下随即向侧面挪开。封尚杰在他退位时补上,短刀压住对方继续追击的角度。
两个人都没有追。
他们眼下要守的是通向地下的接口,以及转运人员上来后必须经过的一段路。
“马”看得很清楚。
他甚至没有急着伤人,只向前逼了几步,便让封尚杰不得不退到更靠近门边的位置。
再退,身后就是另一条需要让人经过的通路。
封尚杰的眼神沉了下来。
“往左。”
方润观听见,剑路立即收窄,两人交换了半个身位。“马”的刀重新抬起,迫使他们再次调整。
右臂外侧那枚损坏的发生器已经不再起作用。
可他还有直刀,还有其他位置的防护,还有并未因一枚器件坏掉就一同消失的修为。
封尚杰手臂发麻,脸上却露出了一点笑。
“你这东西坏起来,也挺干脆。”
“马”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停在刚刚被送上地面的担架上。
方润观立即往那一侧移。
“看我这边。”
声音不高,剑却已经到了必须被顾及的位置。
“马”收回目光,刀锋转向。
又一次短促碰撞。
担架趁着这点空隙,被接应人员推入已有遮挡的安全位置。
封尚杰听见身后有人明确说接到了,才将压在胸口的一口气呼出来。
他们守住了。
但这种守法,绝不能拖得太久。
***
“你们已经救出不少人,也拿到了原始登记。”
汤姆金没有松开刀。
“继续往下追,当然还能找到一些名字。可是顾先生,你知道这些关系有多少层吗?知道一个接收单位背后,究竟是负责人参与,还是有人借用了它的名义吗?”
顾执又近了一步。
汤姆金的声音仍旧平稳。
“你抓住一个人,未必能知道他真正替谁办事。你找到一笔钱,也未必知道它为何流到这里。我可以替你们省掉很多时间。”
“听起来,你这些年挺忙。”顾执道。
“我只是做我擅长的工作。”
“雨林里的那些人,也是你的工作?”
汤姆金的眼神微微一动。
雨水、密林、被一层层驱赶过来的雇佣兵。
顾执记得那些东西。
也记得那把直刀曾经怎样逼近,记得自己流过的血,更记得对方坐在远处,仿佛正在安排一场有趣游戏的声音。
汤姆金显然也想到了。
“我以为我们可以先放下情绪。”
“你先放下刀,比让我放下情绪容易。”
汤姆金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留在这里,我未必活得下来。”
金凡开口了。
“停止攻击,接受控制,配合后续调查。我们不会把失去攻击能力的人交给别人处置。”
汤姆金目光一转。
“那么,我提供材料,离开这里。以后你们需要什么,我可以继续……”
“不能离开。”
金凡把话截住,语气依旧温和。
汤姆金望着他。
“你们总需要一个能解释的人。”
“所以会留你活着解释。”金凡道,“你知道的事要查,你做过的事,也要查。”
屋子里静了一瞬。
汤姆金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他并非第一次在败局里谈价钱。越是局势坏,越要让别人看见自己还有什么。人手可以损失,产业可以放弃,只要自己仍是不可缺少的那一个,就总有离开的办法。
可眼前这两个人听得很明白,也确实承认他的用处。
偏偏不肯给他想要的价。
汤姆金垂眼看了一下文件袋。
“顾先生,你真不怕这些东西出了意外?”
顾执看着他的手。
“怕。”
这个回答让汤姆金重新抬头。
顾执又向前走了半步。
“所以,连东西带人,一起留下。”
直刀就在这时抬起。
***
汤姆金没有继续浪费口舌。
前一刻还低垂着的刀尖,忽然沿桌边翻上来。桌面遮住了起势最初的一小段,等刀锋越过边缘,已经逼到顾执近处。
顾执侧身。
刀锋擦过外套,在衣料上拉出一道窄口。
他没有急着向里追,脚下先换了位置。汤姆金手里的文件袋随即横扫过来,撞向他面前,直刀藏在袋后,第二下比第一下更快。
顾执抬手拨开遮挡,短刃与直刀碰了一下。
沉力传来。
他退了半步,鞋跟碰到门边。
汤姆金已经跟出办公室。
他要的就是这个位置。
在屋里,桌椅会限制直刀;出了门,二层外间的短走廊足以让他重新拉开距离。只要逼顾执再退一次,他就有机会抢向楼梯。
金凡站在楼梯一侧。
汤姆金只看了一眼,便改变刀势,先向顾执左肩压去。
他看出了那里的不适。
顾执没有让他反复试。
脚下向外侧错开,短刃先迫住对方持械手回转的方向,随后身体跟进。汤姆金手腕翻动,直刀护手撞偏短刃,紧接着借器材柜的边缘移步,避开顾执后续的近身。
两个人从办公室门前交错而过。
墙上挂着的一块塑料标牌被擦落,砸在地上。
汤姆金抬刀时,袖口被带起一些。
顾执看见右臂旧伤附近那段绷紧的肌肉。
伤早已收口。
对方这只手依旧能够稳稳握刀,也能发出刚才那种连续的攻势。若还把他当作雨林里被刺伤后失去发力能力的人,今天就得自己交一笔学费。
顾执的目光没有在那处伤上停留。
汤姆金却笑了一下。
“你还在看那里。”
顾执没有回答。
“同样的位置,顾先生。”
汤姆金向后退,刀锋在身前划出一道窄弧。
“我已经吃过亏了。”
话音未落,他又一次抢进。
直刀上的储能反应陡然加强。
顾执没有拿短刃去赌能不能正面接住。他借门框换了半个身位,让对方刀势从自己身侧落过去,随后逼近对方脚下。
这一次,他逼的是落脚。
汤姆金不得不收回原本准备接上的下一步。
右臂随之转动。
顾执看见,对方在这一下里多做了一个很小的调整。
还不够说明什么。
也可能只是当前角度所迫。
他没有急着把怀疑当答案,短刃一收,先退出直刀最舒服的距离。
汤姆金的目光终于不再轻松。
顾执今天没有扑向那个他早已准备好的旧位置。
***
一层北侧短通道里,何曼听见了楼上传来的第一声碰撞。
她没有抬头。
方脸、钢框眼镜的护卫,正在往登记区靠近。
那里仍有专业人员处理尚未完成的现场材料。主要身份记录已经送出,但设备本身、部分原始状态和未完成移交的材料,还没有凭空消失。
护卫显然知道这一点。
他不往楼梯口去帮汤姆金,反而朝调查人员所在的位置逼近。只要能制造一次混乱,楼上那个人就多一次机会。
何曼挡在了中间。
“走错了。”
她说的是中文,对方未必听懂,手里的刀却已经把意思说清楚。
钢框眼镜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接着下移,落到她处理过的袖口。
他立即出手。
第一下很短,紧接着便是身体前压。何曼一侧肩膀不好,他从她退位的选择里看了出来,刀势便连续朝那一边逼。
何曼退了两步。
身后不是人,而是一处已经清出的过道。
调查人员按提醒带着正在处理的材料移到有保护的位置,没有留在桌边等她挡完每一刀。
护卫越逼越近。
第三次,他以为她已经退到不得不硬接的地方,空着的手突然抓向她的左臂。
何曼的眼神变了一点。
她刚才给他看的退路,到这里便够了。
侧身,收肩,脚下换位。
她没有用左臂和对方较力,右手短刃在近处一截,将他原本准备接上的动作迫停。护卫反应也快,立即转身,刀锋从较低的位置回来。
何曼向前贴近。
距离短得让那一下无法完全展开。
对方用肩撞她。
她被撞得退了半步,小腿碰上墙脚,稳住以后却没有往旁边乱让。护卫还想越过去,何曼的刀已经重新占住他前方的位置。
一来一回,他仍在原处。
手套与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窄处格外清楚。
护卫忽然扬起左手,做出朝远处掷物的动作。何曼的余光看见了,视线却没有跟过去。
那只手里没有值得她放弃眼前人的东西。
对方的刀紧跟着来了。
何曼短促地接住,又立刻收回。
她不与他拼长力,只让他的每一次转向都多费半个动作。等对方真正急起来,想直接从她身侧挤过去时,她才把早已留住的角度用出来。
刀被撞向墙边。
金属与墙面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护卫的持械手来不及重新收拢,何曼已经迫近,将这条手臂限制在难以继续发力的位置。
钢框眼镜掉在地上,镜片裂了。
人还在挣。
何曼一直控制到正式人员上前接手,才退开半步,让对方的刀被彻底移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再添一处需要硬扛的伤。
她看向已经停在安全位置的调查人员。
“可以继续交接。”
随后,她抬头望向楼梯。
上面的脚步声正在往下移。
***
汤姆金没有抢到完整的楼梯口。
金凡手中的短器械截住了他落位的方向,让他必须先处理侧面的威胁。顾执随即跟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缩短。
汤姆金立刻回刀。
金凡没有硬接那一下增幅,先让开最重的来势,留下的半步却恰好让顾执能接着往前。
楼梯转角成了一个令汤姆金不舒服的地方。
他想退,上面顾执在逼;想往下,金凡守着能够穿过的位置。
于是他忽然笑了。
“还有两次。”
顾执盯着他。
汤姆金举了举直刀。
“你一直在等的那个间隔。”
下一瞬,他主动抢攻。
第一刀很重。
第二刀的变化更快。
顾执却没有在他说过的“两次”之后贴身。他只把距离维持在能够重新判断的位置,直到汤姆金那把本该进入空隙的直刀又一次抬起。
刀锋从顾执原本可能踏入的地方划过。
汤姆金眼里的笑意终于消失。
顾执向前逼了一步。
“上次就听你讲过。”
雨林里,对方曾经故意瞒报冷却时长。
那笔账,他没忘。
汤姆金不再试着用数字引诱,猛然向楼梯下方压进。金凡不得不让出一部分位置,避免与刀势正面相撞。
三个人就这样从转角落到一层。
汤姆金终于踏上平地,身体随即朝北侧短通道转去。
那边连着他原本想用的撤离方向。
顾执紧跟着下来,没有追在他刀后面,而是先把通向普通人员所在区域的角度占住。
金凡则沿另一侧移动。
两个人的分工很清楚。
不抢同一个位置,也不因为看见文件袋就忘记对方还握着刀。
汤姆金回身,直刀朝顾执右侧逼来。
顾执这一次没有顺着先前的方向退。
他先迫其换脚,再突然从另一侧靠近。汤姆金必须重新收刀回防,右臂在接续动作里又出现了刚才那一点多余调整。
顾执看清了。
不是废了。
也不是每一刀都会慢。
是某一种连续转向之后,旧伤留下的影响会让对方多花一点力气,把手臂重新收回舒服的位置。
第一次还可以是偶然。
第二次,被他从另一边逼出来,便值得继续用。
汤姆金也看见了顾执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的某一点,被对方重新找到了。
这一发现让他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
维护楼外,封尚杰的短刀被震得向外偏了一寸。
“马”立即向前。
方润观从侧面补进,古剑只取能够迫其改变路线的位置,没有与直刀正面撞死。对方收刀再起,封尚杰已经退到另一处落脚点。
两人换了一次位置。
脚步比最初沉,衔接却没有断。
“马”忽然停住。
行政楼一侧传来了明显不同的动静。
三名护卫已经失去作用,汤姆金没有出现在他原本应该出现的地方。右臂外侧的发生器也不能继续依赖,留在这里每多打一轮,都要付出新的消耗。
他看向北侧。
那名系宽灰腰带的护卫还在那里,朝他做了一个简短示意。
车在。
路却并不空。
这不是什么意外。
真正让他需要重新计算的,是自己还能带走多少东西。
地下的验证条件已经失去。
普通器材和大批资料,没有足够的人手搬运。
眼下再去抢人,既难带走,也无法立刻恢复原本的工作。
他把直刀稍稍压低,朝维护楼北端移了一步。
封尚杰没有松气。
“别让他绕回去。”
方润观已经看见。
两个人仍守住通往地下和转运接口的方向,没有为了追着对方打一刀,就把后方让成空地。
“马”的目光扫过他们,继续收缩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没有认输。
但他开始放弃东西了。
***
汤姆金忽然把文件袋扔了出去。
不是扔向顾执。
是朝北侧一扇半开的窗。
袋子撞上窗框,扣件被碰开,几页纸散出来,一半落在窗内,一半贴着窗台滑动。
顾执眼角一跳。
汤姆金等的就是这一跳。
直刀再起,攻势比刚才更狠。他不再维持那种好整以暇的体面,连续两次前压,硬要让顾执在拦人和顾资料之间作选择。
顾执没有去扑那只袋子。
他退开第一下,紧接着重新挡住通道。
金凡已经移向窗边,但也没有伸手去够将要掉落的纸。他先将文件袋的主体留在窗内,继而转回,继续限制汤姆金能够退向的位置。
那些散页暂时落着。
没有人因为几张纸就把脖子送到刀下。
汤姆金眼神一冷。
他忽然改向。
目标不再是出口,而是已经退到另一处安全边界的调查人员。
只要制造一个伤者,就能让这条严密得令人烦躁的线重新乱起来。
顾执看清了。
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雨林中自己流过的血。
是车厢里那个抓住扶手不肯松开的男人,是地下四张床,也是汤姆金一次又一次将人当作拖住别人脚步的东西。
顾执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迎了上去。
直刀从侧面压来,顾执避开最正的方向,短刃只作一瞬间的接触,立刻欺近。左肩被牵得生疼,他的动作却没有因此慢下。
汤姆金被迫收刀。
旧伤影响的那一段调整,再次出现。
顾执没有去刺那个对方始终提防的位置。
他只是让汤姆金来不及把这个动作完成。
贴近,迫转,截住下一次重新取得距离的机会。
汤姆金脸色骤变。
他空着的手突然撞向顾执,直刀也试图从两人之间翻回来。
金凡就在这个时候到了。
他先截住汤姆金能退向北侧的那一步,再近身限制另一侧的反击。
顾执的短刃压住直刀回转的线路。
三个人在极短的距离里碰到一起。
汤姆金还在用力。
他右手指节发白,刀柄被攥得死紧,额角终于冒出汗来。那副温和面孔在这一刻绷得有些狰狞,眼神里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从容。
顾执没有松。
金凡也没有。
直刀撞上旁边的柜角,震出一声沉响。
汤姆金的握持终于被破开。
刀落地。
他还想动,顾执已经将那只手压离能够继续发动攻击的位置,金凡同时控制住他的转身,直到正式人员上前接手。
局面在几息之间结束。
汤姆金被限制在墙边,呼吸很重。
地上那把储能直刀仍旧完整,随后被移走,放到他不可能再碰到的地方。对他身上其他器械的检查接着进行,没有人因为拿走了一把刀,就认定再无危险。
顾执退开半步。
他自己的呼吸也不轻松,左肩疼得厉害,掌心因几次碰撞有些发麻。
可眼前的人,留下了。
汤姆金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
“能说。”
顾执看着他。
“以后慢慢说。”
他说完便转身去看后方,没有再补一脚,也没有凑近欣赏对方的狼狈。
汤姆金的脸色反倒更加难看。
仿佛直到这会儿,他才真正意识到,刚才那些谈价钱的机会已经用完了。
***
何曼从另一侧过来时,汤姆金已经被正式人员接管。
她先看顾执的手,再看他的肩。
顾执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在这里追问每一处伤,只将自己的结果简短报明。
钢框眼镜护卫已被控制。
未能破坏材料交接。
现场新增两名武装人员被控制,累计十三人;荒木隼人死亡,尚在行动的只剩“马”和那名系宽灰腰带的护卫。
金凡将文件袋与散落页分别交给负责保全的人,说明刚才落地和移动的过程。
有几页需要从窗台内侧取回。
没有丢到无法追查的地方。
汤姆金一直望着那只袋子。
负责人员打开需要核对的部分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有些编号,你们手里的表对不上。”
金凡转头看他。
“你可以指出来。”
“我要求……”
“你的要求会记录。”金凡道,“但先说你知道什么,不要再拿现场的人和资料做交换。”
汤姆金沉默下来。
金凡也不逼他立刻背出一切。
顾执站在旁边,看见最上面一页的结构。
编号之外,还有具体姓名、出生信息与确认栏。某几处附有法人业务资料中的同名记录,另一些则关联到此前已经保全的接收安排。
这份东西的作用,终于与那些看似零碎的纸接到了一起。
前面的接收文件,说明人是谁,如何进来。
维护记录写身体反应、失败风险和继续保留的条件。
而这里,则把其中某些对象与现代受益人的安排连上。
不是一张纸写了名字,就能把全部责任判清。
可这条关系已经有了可以往下核验的支点。
顾执看着其中一栏。
这里的人曾经在外面拥有完整的生活,有自己的名字,也有想离开时被拒绝的要求。到了这几张表里,却成了等待与另一套需求相配的条件。
他眼底的冷意更深。
汤姆金注意到了。
“我不是这些事唯一的经办者。”
“当然不是。”
金凡将文件交回负责人员手中。
“所以每一段都要查。”
汤姆金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在这句平静的回答面前,既没有失去用处,也没有成为免罪的凭据。
顾执对这些表没有继续追问。
该留下的已经留下。
真正的核查要有人负责,而他现在还有别的事。
何曼与他对视了一眼,便知道他没有被刚才那场旧怨拖住。
她轻轻抬了下下巴。
维护楼方向。
那里的声音还没有停。
***
孙梦听见汤姆金被活捉的回报时,正在帮忙确认一副担架的交接。
观察楼的任务已经与正式人员交清。她和石田澪另行确认后,接下了从维护楼地面到西侧接收区的一段保护与协助。
这段路不长。
真正走起来,却比单纯穿过院子慢得多。
需要支持的设备要跟着人移动,转角不能堵住,接手的人也要看清当前状态。前面一个位置没有空出来,后面便不能只凭着着急往前推。
孙梦听完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石田澪看见了。
“抓到了?”
“嗯,汤姆金。”
“很好。”
她说完,重新望向担架旁的医疗人员。
孙梦也收回注意,继续看自己的这一侧。
担架上的人还没有清醒,手指无力地蜷着。经过一处地面接缝时,协作人员放慢速度,她便提前将另一侧的通行者暂时拦住,等这一组平稳过去。
“这边接稳了。”
她得到明确回应,才松开位置。
没有人要求她赶去亲眼看一眼俘虏,也没有人觉得她不在那间办公室里,就少了一份胜利。
她向联络里回了句话。
“收到。我们这边继续。”
声音轻快了一点,仅此而已。
***
“马”得到消息时,正走到维护楼北端。
宽灰腰带护卫把情况说完,便不敢再多说。
十三个人被控制。
荒木死亡。
汤姆金也留下了。
男人隔着护目镜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到靠墙的维护位置。那里放着一个原先已经整理过的便携包,以及几件尚未装箱的器材。
他打开包,只看了一眼便开始取舍。
能随身携带的有限材料留下。
一件小型器材被装入。
体积更大的部件留在原处。
没有了搬运的人,没有了能够安全带走的适配对象,也没有了那条仍能正常运转的本地业务链。再站在这里强调这些东西有多重要,不会让它们自己走到车上。
他扣紧包带,直刀重新握稳。
右臂外侧那枚损坏的发生器露在衣袖裂口下。
他没有费力遮回去。
封尚杰已经看见两人的动向,立刻报明。
“北端,两个人。带的东西少了。”
方润观抬剑,与他一道继续封住对方返回地下的角度。
“马”向北侧设备道路的方向看去。
那条路此前就存在,现在也仍在那里。外侧有观察和拦截,想出去,终究还要打一次。
他没有突然消失。
也没有等到所有人重新围拢以后,再从容宣布自己的打算。
他开始移动。
***
顾执接到报告,抬头看了一眼北侧。
金凡也听见了。
两人没有再围着汤姆金多站一刻。俘虏、武器与记录的交接各有明确接手的人,顾执确认完,便离开了行政楼外段。
走到门边,汤姆金忽然叫住他。
“顾先生。”
顾执没有回头。
汤姆金盯着他的背影。
“你抓住了我,很多事情也未必会如你所愿。”
顾执停了半步。
“这句话,你可以留给以后。”
随后,他走出门去。
院里的冷风扑到脸上,带走了一点交锋后的热气。顾执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左肩仍疼,却没有影响他重新握稳刀柄。
何曼跟出来,把已经确认的通路情况告诉他。
他点头。
前方,封尚杰又与“马”接触了一次,随即换位,给方润观留出回收古剑的空间。
顾执加快脚步。
走近时,封尚杰抽空看了他一眼。
“留下了?”
“留下了。”
“这回没塌什么东西吧?”
顾执听出他指的是雨林那一次,嘴角终于抬了起来。
“没给他那个空。”
封尚杰笑了一声。
下一瞬,直刀带起的沉重刀势已逼到近处,他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住,短刀与脚步一同换了方向。
顾执接入。
三人的位置重新补齐。
“马”看见他回来,目光沉了下去。身后那名护卫已经挪向北侧道路,随身的东西少得可怜。
顾执站稳,刀尖微抬。
“这回,轮到你谈谈怎么走了。”
没人回答他。
只有那把尚未失去增幅的直刀,在冷光里缓缓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