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毯的一角垂在车门外。
穿沙色背心的男人弯腰捞起来,塞进车厢,又伸手推了一下里面的人。
那人往里缩了缩。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灰色衣服,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座椅旁有一根固定带,他的手搭在上面,没有拉,也没有松开,眼睛一直望着敞开的后门。
另一人靠在更里面,头侧向窗边。
车门开着,冷风往里灌,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察觉到,慢慢蜷起手指。
照护人员站在踏板旁,将随车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她想再说什么,沙色背心男人已经不耐烦地指了指驾驶位。
“快一点。”
纸页被风吹起。
她按住边角,把文件夹抱回胸前,退下踏板。
车厢里那个清醒的人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见。
装卸棚上方的灯亮着,棚外却仍是白天。冬日的光落在车顶上,很淡,远处能听见货车倒车时的提示音。车辆院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像一场普通交接,有人搬东西,有人签字,有人在催促迟迟没有完成的手续。
直到驾驶位上的设备技工推门下来。
他拿着手机,朝东南货运门的方向看了两眼。
通行确认没下来。
他重新问了一遍,得到的仍是等待。
“外面在查车辆。”
沙色背心男人抬起头。
守在棚柱后的男人也转过脸,左耳那枚黑色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
北面的内部车道上,戴蓝帽的护卫朝接收院看去。
那里有人进来了。
***
西门外,一辆原本要驶入的普通货车已经被引导到另一侧停靠。
当地人员将司机带离通行口,核对他的运输信息,另有人示意后面车辆暂缓接近。医疗接收区留在更外侧,与普通车辆分开。
没有警笛一路逼进狭窄车道。
顾执跨过西门时,先看了一眼已经空出的出口,再望向南边。
从接收院到装卸棚,中间那段车道比图上更显窄。
一侧贴着建筑外墙,另一侧有堆放整齐的器材箱。车道尽头,那辆车的车头朝向东南,后门还开着。沙色背心男人挡在踏板旁,半边身体正好遮住里面的人。
“后门有人。”顾执低声道。
封尚杰应了一声,目光落向棚柱。
左耳戴黑色耳钉的护卫已经往柱后收了半步。
他手垂在身侧,没再看货运门。
金凡走在顾执侧后方,留意的是车道上的蓝帽男人。
当地联络人员用日语要求现场停止移动,所有人留在原位。
驾驶员站住了。
蓝帽男人却没有。
他的右手探向衣侧,朝装卸棚短促地喊了一句。沙色背心男人立即转身,伸手去拉车门。
顾执动了。
他没有朝车头去,脚下沿着车道中间那一段完整地面连续抢进。蓝帽男人横跨一步,短刃从衣侧带出来,先封向他的去路。
顾执收了半寸肩。
金凡从侧面上来,手里的短器械截住对方持刃手臂前方,将这一下逼偏。
金属相碰,声音很短。
蓝帽男人没有硬压,立即向后退,仍想守住通往棚下的位置。顾执已经从他让出的半步间隙过去,封尚杰紧跟着切向另一侧。
车门正在合拢。
顾执赶到时,没有伸手去夹门缝。
他一脚踩上踏板外侧的实处,肩侧抵住尚未合拢的门板,借着门停下的那一瞬,将身体送进沙色背心男人与车尾之间。
对方反应很快。
硬柄短棍从腰侧翻起,直砸他靠近的一侧。
顾执没有在踏板上站死。
他脚下一沉,退回地面,棍头擦着门沿落下,重重磕出一声响。车厢里的人猛地缩了一下,抓着固定带的手顿时绷紧。
顾执看见了。
他没有顺势向车内挤,而是换脚贴近,将对方下一次抬棍的空间压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短棍撞上他的护具。
一股沉力沿前臂传来。
顾执手臂略沉,身体却没有停。右手短刃横在外侧,迫使对方收回想抓向车内的另一只手,随后肩背发力,把人推离踏板。
只离开了一步。
但那只手已经碰不到车里的人。
“车门这边。”
顾执说了一句。
金凡听见了,没有立即放开自己面前的威胁。
蓝帽男人退到车道与棚口之间,正试图借两侧位置逼他让路。金凡斜移一步,仍把对方留在离车门较远的一边。
另一侧,黑色耳钉男人终于出手。
他的短刀从棚柱后绕出,角度很低,想借顾执与沙色背心男人接触的空隙切进来。
封尚杰先到了。
两道刀影在柱边撞了一下。
他没有大幅挥斩,手腕收得很紧,接触后立即换脚,将对方逼回柱侧。
“右边别挤。”
顾执听见这句话,脚下没有往右退。
沙色背心男人却看出了这点,突然向他贴近,棍柄往中间一顶,想把他重新撞回踏板。
顾执顺着力道让开半步。
后跟刚触到地面,他便换了方向。
第二次靠近比第一次更短。
沙色背心男人刚把重心送出去,顾执已经从他持棍臂外侧挤入,短刃的护手撞偏棍身,另一只手扣住其近侧手臂,将那一下尚未接续起来的攻势压断。
对方猛地转肩。
顾执没跟他较长力,脚下连续变了两次,先避开膝前的碰撞,再将人带向远离车门的空处。
短棍仍被死死握着。
沙色背心男人呼吸变重,左手突然朝顾执面门挥来。
顾执偏头,肩侧擦过一记,随即向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对方完整转回去的地方。
短棍脱手,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顾执将人压到棚边一只牢固的矮箱旁,限制住他继续翻身的动作。
“一个。”
他的声音很稳。
后方正式人员在金凡确认通路后接近,先移走短棍,再检查对方身上是否仍有可用器械。沙色背心男人还想挣,肩膀一动,便被重新控制住。
顾执等到接手的人明确应声,才松开。
他站直时,车厢里的清醒者仍抓着那根带子。
顾执抬起手。
掌心空着。
那人盯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
棚柱另一边,封尚杰没有因有人被控制就转头看。
黑色耳钉男人很会借那根柱子。
退时不退远,进时只露出持刀的一侧。封尚杰向车门方向压,他便朝柱后绕;封尚杰稍稍留出距离,他又试图从侧面迫近。
两人的鞋底在地上擦出短促的声响。
封尚杰看了一眼对方落脚处,忽然收了半步。
黑色耳钉男人没有立即跟,刀尖抬起来,仍护着自己正前方。
他也在看。
车门一侧的顾执刚刚腾出手,继续拖在原地,很快会失去这块还能周旋的地方。
黑色耳钉男人向后虚晃一下,随即贴着柱边转出,直逼车尾另一侧。
封尚杰没有去追他的刀。
他先抢到对方必须经过的位置,迫使对手在半途重新转向。两刃擦过,发出刺耳的一声。
那人反手回击。
封尚杰抬臂接住这一下的外侧,步子继续向前,将两人的距离压得几乎无法完整挥刀。
肩背撞上柱面。
黑色耳钉男人的呼吸顿时一滞,仍试图把短刀抽回来。
封尚杰不给他这一段余地。
连续两次短促碰撞后,对方的刀脱离了原来的方向。封尚杰借机控制住持械手,直到后方接手的人上前,才让开半边位置。
短刀被收走。
那人被带离棚柱时,还回头看了眼车尾。
封尚杰站在原处,确认他不再有机会扑回去,才甩了一下略有发麻的手。
顾执正看过来。
“够不够?”
“什么?”
“刚才右边的路。”
封尚杰瞥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第一次进得太快。”
“我留了。”
“我说的是第一次。”
顾执笑了一下。
封尚杰也不再和他争,提起精神看向车道。
蓝帽男人还在那里。
***
金凡没有急着把人接下来。
他先看清车内。
一人坐着,眼睛能够随着外面的人移动,却没有回应刚才的呼唤。另一个靠在里侧,身上盖着毯子,呼吸和反应都需要进一步判断。
“先别动。”
金凡放低声音,对清醒者说了一句简单的提示,随后示意已经来到车门附近的当地协作者再说明。
那人听见熟悉的语言,终于抬起头。
协作者指向车外,又指向北侧接收院。
有人在那里等着接他。
不用自己跳下来。
可以慢一点。
他的目光跟着手势移动,最后又回到座椅旁。
指头仍旧扣着。
顾执站在踏板外,没有伸手硬掰。
他把短刃收回安全的位置,将一只手放在车门边缘,空出另一只手,等着。
里面的人看向他。
顾执又指了一遍落脚处。
协作者重复那几句短话。
终于,那只手松了一点。
下一刻,车道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蓝帽男人一直被限制在离车门较远的位置,此时眼见两名同伴先后被控制,突然向车道北侧猛退,试图逼靠近的人员让开,再借空隙折回棚下。
当地人员立即后撤了必要的距离,没有与他贴身争抢。
何曼站在接收院方向,向正在靠近的转运协作者抬手示意,让他们停在已经明确安全的位置。
方润观守住从院内通往维护楼一侧的接口,没有因棚下情况变化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
车门附近,金凡只看了一眼便作出判断。
“这里交给你。”
顾执点头。
他先将清醒者扶到踏板边,让协作者接住身体,再向旁边挪开,留出足够的空间。
金凡已经转回车道。
蓝帽男人见他过来,反而向前抢了一步。
短刃直指近身的位置。
金凡没有硬顶刀锋,身体略转,先避开对方最顺手的进向。蓝帽男人追了一步,鞋底踏上车道边缘不平处,动作不得不重新调整。
那一下调整很短。
金凡却没有错过。
他贴近对方持械的一侧,迫其收臂;顾执已经腾出的位置,又让封尚杰能够向前压半步,将另一条退向棚下的路封住。
蓝帽男人立刻换手。
金凡的动作跟着变了。
没有多余的大幅挥动,几次近距离接触都落在对方试图重新取得空间的时候。最后一次,蓝帽男人被迫侧身,短刃落地,整个人撞到车道侧边的空置推车上。
推车向后滑了小半截,被墙边挡住。
金凡随即限制住他的挣动。
正式人员上前,先将刀踢离触手可及处,再完成接手与检查。
直到手臂被可靠控制,蓝帽男人仍不住回头,朝主楼方向喊了几句。
没有人从里面成群冲出来。
金凡站起身,先看车门。
顾执身旁,那名清醒者已经踩到地面,却又抓住了车门边的一截扶手。
他没有往北走。
协作者停下来,轻声问了句什么。
那人摇头,嘴唇发白。
顾执本来已经准备给里面另一个人让路,见状又停住。
他没有催。
外面几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刚刚消失,恐惧却没有跟着消失。
顾执让自己的手仍留在对方能看见的位置,向接收院指了指,放慢声音。
“往那边。有人接你。”
协作者将意思重新说了一遍。
那人的目光越过顾执,终于看见更远处穿着医疗标识衣物的人。
他望了很久。
手指一根根松开。
***
车厢另一人的转移慢一些。
金凡先让人确认他的状态,随后等转运协作者带着相应用品接近。负责医疗的人只在车辆周围已经形成明确控制范围后才来到后门。
没有人隔着车厢下结论。
也没有谁拍两下肩,便说可以自己走。
保温毯被重新整理,人员配合着将他移到能够继续观察和支持的位置。顾执守在旁边,只在需要时帮着腾出空间,没有把自己站成车门前另一道障碍。
驾驶车辆的设备技工已经离开驾驶位,由当地人员控制并核实身份。
那名照护人员仍抱着文件夹,脸色苍白。
她几次想开口,得到的回答都是先配合登记,自己见到什么、被要求做过什么,之后分别说明。
随车文件被正式人员接手。
没有人当场替她判断是否有罪。
顾执看见文件夹被装入保全袋,才将视线重新转向转运方向。
清醒者走得很慢。
到了车道中段,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后面移动的同伴,脚步立即停住。
协作者解释了几句,直到他看见另一人确实也在朝同一方向移动,才肯继续向前。
何曼在接收院内接上这一段通路,确认每一批人由谁接手。
三名被控制的护卫走另一侧。
武器分别移交,能否继续挣脱、是否需要先作伤情处置,都有人当场检查。车道没有因为人多便混在一起,普通工作人员也被引导到单独的位置。
西门外,沈知言接到第一名获救者。
她先蹲低一些,让对方不用一直仰头看人。
当地医疗人员问了愿意使用的称呼,对方只说出一个很轻的姓。
沈知言照着重复了一遍。
他抬眼看她。
她指向旁边可以坐下的位置,动作放得很清楚,等他愿意过去,再开始检查。
没人立即问他那些设备拿来做什么,谁给过命令,哪一间屋子里还有谁。
他捧着温水,手一直抖。
沈知言看见杯沿碰到他的牙齿,伸手帮他托稳了一点。
第二名人员被接过来时,她站起身,与负责连续照护的当地人员快速交换观察结果,随即进入下一步处置。
有人需要尽快进一步检查。
有人首先需要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回到那辆车上。
这两件事,都不能省。
***
行政楼里,汤姆金将刚翻到一半的文件合上。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随后有人报告,南侧两名人员已经被接走,三名护卫失去联络,外侧通路受到控制。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直接开车撞出去。
手指在文件封面停了片刻,汤姆金拿起通讯器。
“渡边,观察楼。”
简短的回应传来。
“核清里面的人。不要把几份随车文件当成完整记录。”
他放下通讯器,转向站在办公门边的佐伯由纪。
“身份对应的原件在哪里?”
她抱着文件,视线朝柜子移了一下。
汤姆金看见了。
“先整理那一部分。”
“其他业务资料……”
“仓库的交接单可以以后再说。”
他的语气仍旧客气,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
佐伯低头走向柜子。
汤姆金重新拿起桌上的一页名单,看着那些编号与被划去的安排,唇边原本残留的笑意已经消失。
***
渡边辽从连接行政楼的通路转向观察楼。
跟在附近的护卫没有向南侧拥过去。他先问了几个位置,得到答复后,便催促照护人员去确认仍在里面的人。
外侧已经出现控制。
原先按顺序进行的转移,很可能再也等不到那个顺序。
观察楼里,有人听见外面的动静,起身走到门边,很快又被喝令退回。
孙梦隔着当前能够观察到的范围,看见一道人影从门内闪过。
她没有立即前进。
耳中传来金凡简短的回报:南侧三名护卫已被控制,两名车内人员已经交给医疗人员,西侧通路正在完成最后确认。
紧接着,她听见顾执在近处说了句让人慢一点。
声音不高,也没有因为已经赢下那一轮就变得不耐烦。
孙梦的目光停了一瞬。
很多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前一刻还能骂她走得太慢,真看见一个吓得腿软的人,却会先停住,等对方找到能够迈出去的那一步。
她将这点熟悉压回心底,重新看向眼前的门。
石田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指向另一处刚刚发生变化的位置。
孙梦点头,低声将自己看见的情况补全。
两人没有因南侧已经成功便提前冲进去。
***
维护楼内,“马”收到消息时,正在看一项尚未完成的状态记录。
他抬起头,隔着护目镜看向来报的人。
“地下呢?”
“还在运行。”
“北侧道路?”
对方回答后,他没有再问南侧那三个人。
“守住维护楼内的通路。”
男人转身,取过自己的直刀。
刀的形制与旧报告中的影像能够对应,细节却被他的手和衣袖挡住。附近的人只看见他将器械握稳,没有人能凭这个动作知道整套装备如今处于怎样的状态。
他离开原来的工作位置,向通往地下的接口走去。
外面失去了一辆车。
那还不足以让他将所有东西都扔出去拼一次。
他要先知道,剩下的条件还能保住多少。
***
顾执走回接收院时,呼吸已经重新落稳。
刚才几次连续发力后,身体没有出现预想之外的滞涩。他活动了一下握持的手指,又检查护具边缘。
一处磨损,手臂有轻微的碰撞感。
不影响下一步动作。
封尚杰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别只自己觉得没事。”
顾执把手臂递过去,让他看清。
“就这儿。”
封尚杰确认没有影响握持,点了一下头。
“脸上呢?”
“没碰实。”
“我看你倒挺高兴。”
顾执看着他,嘴角扬了一点。
“手还听使唤。”
封尚杰嗤了一声。
“嘴也是。”
两人没有在原地站太久。
金凡从西门方向回来,依次确认了人员和通路。
两名车内人员已经由医疗方接手。
三名武装护卫已完成控制和移交,无人死亡。
驾驶员与照护人员分开登记。
西侧出口保持畅通,普通车辆被限制在外,转运路线没有被被控制者或器材堵住。
何曼从院内另一侧过来,简短说明自己看见的建筑接口情况。方润观仍守着原先的位置,目光没有离开维护楼方向。
顾执喝了两口水,没有一口灌完。
他看向南侧。
车的后门还开着。
刚才垂在外面的那角保温毯已经随获救的人一起带走,踏板旁只剩一道被鞋底擦开的灰痕。
车确实没有开出去。
但院子以东,还有人。
中央维护楼里,也还有人。
顾执把水交回去,接过下一段需要核实的情况。
“西侧接收条件已经好了。”他向孙梦和石田澪所在方向报明,“你们那边按现场判断推进。通路有变化,我们马上说。”
回应先来自石田澪。
她说明了观察楼眼下的变化,随后给出鹭川自己的推进判断。
顾执听完,没有再补一道相反的命令。
“收到。”
他转头看向封尚杰与方润观。
三人重新确认彼此的位置。
短暂的停顿结束了。
接收院后方,转运人员推着已经接稳的人向西门外走;前方的连廊里,一扇门被人从里面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顾执抬起眼,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