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栅内,那根长兵器又往前移了一寸。
这次,顾执看清了。
杆身暗沉,前端是一截窄而厚的刃,刃下带着向内弯的短钩。握杆的人没有急着露出全身,只将兵器横在挡板后,站在顾执能够看见、却不能立刻够到的位置。
旧转台在他身后缓慢转动。
一根粗重的支撑臂从左侧移过来,逐渐遮住通往厅内的空当。
顾执没往前走。
“他在等我们进。”
封尚杰看了看隔离栅下方。
“地方还给你留好了。”
门内的挡板被挪开了一半。
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进去。
足够危险,也足够像一条能抢进去的路。
顾执伸手,拦住封尚杰准备探出的刀。
“先开门。”
后方的电气人员已经在接收方陪同下确认过外侧检修位。罗楼把能核实的供电范围转过来,隔离栅的电动驱动被切离,现场人员用手动装置将它缓缓提起。
链轮转动,声音发涩。
栅栏升到胸口高时,门里那人动了。
长刃从挡板上方骤然探出。
不是刺人。
刃下短钩挂住正向上升的横条,杆身一拧,整道栅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震响。
手动链条猛地一跳。
“退开!”
顾执向后一挥手,示意检修人员退到台阶下。
与此同时,他的短刀压住杆端,往外一拨。
对方并不与他争力。
短钩一脱,杆刃已经顺着那一点空隙滑下来,直奔顾执握刀的手。
顾执撤腕。
冷刃擦过刀背,留下刺耳的一声刮响。
门内那人这才走出来半步。
四十岁上下,脸瘦,肩膀却很宽,深色衣服外套着便于活动的护具。他望了顾执一眼,目光又落到封尚杰身上,没有说话。
随后,他向后退。
挡板被踢向旁边,栅栏下露出完整入口。
不是失守。
他主动让出了门。
顾执的目光越过对方肩头,看向后面的圆形转台。
“右边那条路,别一起走。”
封尚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观测厅。
旧转台比在门外看见的更大。
直径约四米,高度不到膝盖,上方残留着原来观测设备的支架。粗重的横臂偏在一侧,每次随转台移动,都会把旁边的通路压窄。
入口右侧原本能让两个人并行。
横臂转过来时,就只剩靠墙的一条。
左侧则隔着一段旧基座,底下有未拆净的螺栓。想绕过去,必须踩准位置。
持长兵器的人站在右前方。
他退得不快,杆端始终指着顾执。
顾执向内逼近一步,肩膀微沉。
对方立即出手。
刃尖直送,速度远比刚才在门边试探时快。顾执侧身避开,短刀贴着杆身切入,试图沿杆逼近握持处。
那人右手却在同一瞬间往后滑了半掌。
杆尾向下一沉,前端的短钩翻起。
顾执已经踏出去的脚猛地停住。
钩刃勾向膝侧,迫使他不能继续前压。他向外换步,对方却顺势将长杆横过来,借着整条手臂与腰身的转动,压向他的胸肩。
顾执刀背抵上去。
铛的一声。
手臂被震得发麻。
他脚下退了半步,鞋跟碰上转台边缘,立即收回来,没有让身体靠到正在移动的设备上。
这一退,原本拉近的距离又没了。
对方的杆刃重新停在他面前。
不到两尺。
足够让顾执看见刃口上细碎的旧缺痕,又始终差着能够真正贴进去的那一点。
封尚杰从左侧逼近。
持杆者眼角一动,后脚斜撤,长杆骤然从顾执面前抽回,杆尾横扫,先挡住封尚杰的路线。
封尚杰没有硬接。
短刀往下一压,身形贴着基座错开。
杆尾砸在旧设备的金属外壳上。
火星一闪。
转台恰好在此时转了过来。
那根粗重横臂压入两人之间,封尚杰只得再退一步。
持杆者借这一挡,再次回到右侧的宽处。
顾执望着他,缓缓甩了下发麻的手指。
这个人的长兵器用得很熟。
不贪多。
每一次前送、回抽、换手,都是为了让对手停在自己最舒服的距离外。
厅内的东西,他显然也比他们熟悉。
“想把我们隔开。”封尚杰低声道。
顾执没有回话。
他在听。
转台底座里,齿轮传来一阵连续的低响。
随后,两声短促的碰响。
移动速度慢下来。
横臂到了右侧,停顿片刻,又开始向回转。
顾执看向底座边缘。
那里有一截新装的限位挡块。
地上,也有两道被旧轮迹擦得更亮的弧线。
它不是随意转的。
北侧设备廊外,风声比观测厅里大。
方润观沿着西侧生活区后面的检修台阶往上走,剑还在鞘中,手已经搭到剑柄。
陆筝跟在他后方,两人之间隔了能各自转身的距离。
他们脚下的路,在场地图上就有。
从宿舍背后绕过一道石砌挡墙,沿着两段折返台阶上到露天平台,再往上,便是索道机棚。
没有吊桥。
没有能让人横跨山沟的捷径。
平台外侧是一段带护栏的斜坡,枯草伏在石缝里。更高处,机棚旁那条检修山径钻进树林,拐过一块凸出的山石便看不见了。
罗楼刚把现场人员补充确认的信息传过来。
“索道是运维货运用的。载荷牌标三百公斤,额定运行速度每秒零点八米。不是客运设施,别把人往货框里放。地面检修路能走。”
方润观应了一声。
他已经看见上方那个空货框。
钢制,四边很低,没有能固定伤员的位置。
货框正随着缆绳缓缓靠向机棚,一名技术员蹲在控制盒旁,手指有些发抖,迟迟没按下按钮。
旁边的执行者踢了踢他脚边。
“看哪儿?先停稳。”
另一个技术员站在棚门外,背上挂着工具包,双手被要求抬着,连转身都不敢。
方润观在台阶折角停住。
“看见两个。”
陆筝低声问:“上面呢?”
方润观没有立刻回答。
一截枪口,从平台更高处的金属防护板旁探出来。
他一把将陆筝往内侧示意。
两人同时退到挡墙后。
砰!
石屑从方润观方才站过的位置迸出来,打在衣袖上。
枪声被山坡弹了回来。
蹲在控制盒前的技术员本能地抱住头。
那名持枪的索道骨干站在高处,并不追着乱打。他只露出半边肩膀,枪口压着台阶转角,另一只手搭在腰间。
视线好。
遮挡也够。
从下往上,无论谁先探出身子,都得经过他已经瞄着的位置。
陆筝靠着墙,抬眼看了一次上方。
“右边板后。”
“看见了。”
“你别一直看枪。那人腰上还有东西。”
方润观点头。
台阶上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他们谁也没有立刻冲出去。
何曼站在东侧连廊的半封闭窗旁,透过缺了一角的玻璃,看见两只灰色箱子被推向北面。
箱子很大。
推车却走得过分轻快。
过接缝时,前面的执行者单手提了一下箱角,另一个人还在回头看门,没有帮忙。
何曼眯了眯眼。
此前拿到的装箱资料里,完整校验组件连固定支座有相当分量,重心靠下。即使拆去外架,也不该这样一只手便提起箱角。
但这还不能说明里面一定没有重要的东西。
她继续看。
跟着车走的技术员被问了一句。
“副接口都卸了?”
那人立刻摇头。
“只拆了运输侧。主参照没给我钥匙。”
执行者伸手推他。
“别在这里说。”
何曼没有动。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又看向两名看守的站位。
其中一个一路盯着人。
另一个虽然扶着箱子,目光却反复向东楼门口扫。
真正需要防着谁接近的东西,很可能还在后面。
耳机里传来金凡的声音。
“北侧有人被压住,方润观和陆筝在接。”
“灰箱里至少不是完整主件。”何曼低声道,“搬运重量不对。刚才听见他们问的是副接口,技术员说主参照没有钥匙。”
“能确认留在哪儿吗?”
“正在找。”
她退离窗边。
东楼的外门关着,侧面的维护入口却留了一道缝。里面有人匆匆经过,随后响起金属架碰门的声音。
何曼没有急着进。
她先贴着墙,向内侧看了一眼。
门后是一个短直过道,尽头向左,能够接上通往中央厅的连廊。过道边有间小维护室,门半开着,里面摆着一辆空的器材推车。
一个执行者正从那间屋里出来。
何曼手腕微转,匕首藏进袖边的阴影。
那人看见她的瞬间,手已经往腰侧去。
何曼比他快一步。
她贴近门框,左手扣住对方刚抬起的手臂,匕首横到肘内,迫使他不能把武器顺利抽出来。
对方不退,肩膀猛地向前撞。
何曼侧身让开半步,准备借门框把人转过去。
那人的另一只手却抓住了她上臂。
旧伤处骤然一紧。
何曼呼吸停了极短的一瞬。
她没有与那只手硬拗,立即松开原本的控制,身体顺着对方拉扯的方向转过去。匕首贴着衣料翻上,逼向那人抓握的手指。
执行者只能松手。
何曼膝外一顶,破坏他前脚的站稳,随即从门框内侧脱开。
但对方也很果断。
他借着后撤,猛地将维护室门板甩向她,转身便往过道深处跑。
何曼躲开门板,抬脚要追。
另一侧的金凡已经赶到。
“先别追进去。”
“他刚从维护室出来。”
“所以先看他留了什么。”
金凡说完,余光忽然一动。
门后还有人。
第二名执行者贴着墙角,手里的短刃已经向何曼侧后递来。
金凡一步插进。
他的手没有去够刀口,而是截住那人的前臂,将向前的线路压偏。另一只手两指并起,迅速点在对方肩臂相接的位置。
那人的手臂一颤。
刀尖仍然划下来,却失了原本的准头。
金凡转腕扣住肘部,脚下挪到对方外侧,借着他前冲的余势,将人带向门边的器材车。
砰的一声。
腰胯撞上车沿。
那人想扭身,金凡已经压住肩,手指再次落在腕侧。
握刀的五指一松。
短刃落下,被何曼一脚拨进墙角。
两人的配合没有多余招呼。
何曼接住对方另一只手,金凡顺势完成控制,将人压在地面。
那名先前逃走的执行者,已经消失在过道左侧。
金凡抬眼看了一下,没有追。
耳机里正传来北侧请求接应的声音。
西侧尚未完全交接的普通人,也在往南转。
他呼出一口气。
“这里交给后面的接管人员。何曼,先守门,我看维护室。”
“难得你肯把跑掉的人让出去。”
何曼的语气仍带着笑。
只是比平常轻了一点。
顾执的声音恰在此时接进来。
“东侧怎么样?”
“抓住一个。还有一个跑了。”何曼停了半拍,“没事,正打算跟金凡算算谁占便宜。”
观测厅里,顾执靠在旧基座后,刚避过一记长杆横扫。
他听见那半拍。
何曼每次想把疼带过去,话往往会说得更轻。
他没有问伤在哪里。
只道:“内门金凡接。你看外侧和北向通路,别两个人都扎进去。”
金凡立刻应下。
何曼垂眼看了下自己的手臂,唇边笑意没散。
“你倒会替别人分功劳。”
顾执道:“先记着。”
联络结束。
何曼换了个不牵动上臂的握刀姿势,重新站到能够同时看见外门与过道的位置。
观测厅里的长兵器,再一次压到顾执面前。
他已经看完两轮转动。
转台向右时,横臂逐渐占住外侧通路。
到了标记处,底座里先有两次短响,速度下降,再停。
向左回转时,横臂尾端会从一根旧立柱旁移开,露出一道能让人斜身穿过的空隙。
时间很短。
宽度也不稳定。
可它每次都在那里。
持杆者知道。
所以他从不让顾执轻易靠近那根立柱。
顾执第三次向右试探时,对方的长刃如约送来。
这一次,顾执没有想办法贴杆前进。
他退。
退得比前两次都明显。
杆刃随即向前追,短钩一翻,想逼他继续往入口方向走。
顾执刀背一抬,碰了一下便撤,脚下绕向转台左侧。
持杆者立刻横杆。
封尚杰也在左侧。
对方这一扫,既挡顾执,也能将封尚杰重新压回旧基座后面。
正是前面已经用过两次的办法。
封尚杰却没有像先前一样完全退开。
他向后一撤,只让过杆尾,右手短刀同时沿着来势向前一压。
刀口切不进厚杆。
但不需要切进去。
他只要让这次横扫结束得慢一点。
持杆者手上猛地加力。
封尚杰没有用伤后尚未完全恢复的手臂与他争,身体跟着挪,脚下一转,连刀带人让开。
那股加上来的力,顺势将杆尾带向更外侧。
长杆仍在那人手里。
可杆刃指回顾执,还需要一次重新收转。
底座里,恰在这时响起两声短促的碰撞。
转台开始减速。
顾执抬脚踩上低矮的台缘。
没有等它把自己送过去。
他只借这个高度,越过原本挡在脚前的基座边角,左手扶住一段不动的立柱,身体斜穿进横臂尾端刚刚让出的那道空隙。
持杆者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再试图把杆刃完全转回来,直接改用杆身中段,横着撞向顾执。
顾执肩膀向内一收。
杆身擦过外套。
他已到了对方双手之间的近处。
距离第一次真正被打破。
顾执短刀从下方向上挑,逼向前手。
持杆者立即松开前手,后手带杆,杆尾翻起撞向顾执肋侧。
顾执没有继续贪那只手。
刀锋回压,身体向旁侧错开,左手扣住对方刚松开的腕部。
那人掌心一翻,手指反抓。
两人的手臂瞬间绞在一起。
顾执膝头抬起。
对方同样提腿,挡住这一撞,脚下急退。
退的方向,是右侧那条宽路。
封尚杰已经在那里。
他不必再冒险追进长兵器的正面,只将短刀横在对方退回去必须经过的位置。
持杆者不能撞上刀锋。
他硬生生改了半步。
顾执抓住这次变向,肩身前压,刀口顺着护具接缝划过。
衣料裂开。
一条血线出现在对方肩前。
不深。
却是进厅以后,他第一次受伤。
持杆者喉间发出一声低喝,握杆的手骤然向前送,杆尾撞向顾执下颌。
顾执偏头,退开。
他没有以一刀轻伤换对方一记结实重击。
两人间的距离重新拉出一点。
但这次,长兵器后方已经不是完整的宽路。
封尚杰站住一侧。
顾执占住另一侧。
那人后撤到转台北面,终于不能再随意借着横臂一转,就把他们赶回原处。
顾执呼吸加重,右手指节仍有麻意。
短刀靠近刀尖的地方,崩出一个很小的缺口。
他看了一眼,没有心疼到分神。
封尚杰也停在立柱边,胸口起伏着。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补下一刀。
他们已经拿到了入口向内的一段空间。
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对方守距离的方法。
持杆者垂眼看了下肩前伤口,又抬头看向顾执。
这一次,他不再只盯顾执的手。
连脚下也一起看了。
西北侧,枪声再次响起。
陆筝的手掌贴着挡墙,薄薄的霜沿着上方一小段金属踏板蔓延。
那块踏板紧挨着索道骨干原先站的位置。
范围不大。
却足够让他不能一直用同一个落脚点稳稳地压住枪口。
他察觉脚下变化,立即向后退半步,换到防护板另一侧。
陆筝没有继续把寒意往上推。
她看见了对方的移动。
“左换位。”
方润观从石墙后出去。
古剑已经出鞘。
他没有直冲枪口,而是借台阶转角的实墙遮挡,先抢到下一段能够停身的位置。
一发子弹击在石沿上。
碎石划过他颧骨,留下一道细小血痕。
方润观没抬手去碰。
第二声枪响没有紧跟着来。
上方那名技术员正被执行者拖离控制盒,两人的身形短暂挡住了射界。
方润观再上两级。
剑尖先到。
逼住那名执行者抓人的手。
对方猛地将技术员往前推,自己抽刃迎上。
技术员脚下发软,朝台阶外侧栽去。
方润观左手抓住他的工具袋肩带,往墙边一送。
右手的剑因此收慢了一点。
短刃擦着剑身压来。
方润观手腕一沉,身体顺势侧开,以剑脊带走刀锋,没有硬顶。
可就在他转身护人的时候,高处的索道骨干换到了新的遮挡后。
枪口从防护板另一端伸出。
陆筝看见,立即抬手。
一块薄冰沿着平台边缘竖起,角度斜斜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砰!
冰面碎裂。
她并不指望这一层冰能够硬挡住持续射击。
它只让对方失去片刻瞄准。
“往下!”
技术员几乎是滚着退回挡墙后。
陆筝伸手接住他,肩膀被撞得一沉,脚下往后挪了半步。
也就是这半步,让她原先判断的遮挡位置偏了一点。
上方索道骨干已经收枪,拔出腰间短柄钩刀,从高处踏下一步,刀钩探向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陆筝立刻缩腕。
还是晚了一线。
袖口被割开,皮肤上冒出细细一串血珠。
方润观的剑从旁边切来,挡开钩刃。
这一下他接得实了一点。
剑身颤鸣。
方润观握剑的手指紧了紧,随即转腕卸开,没有站在原地继续与对方顶。
索道骨干一击没有得手,便向上撤。
他不恋近战。
一步回到防护板后,又重新拿起枪。
方润观带着陆筝退回石墙。
两人都没能一次冲上平台。
陆筝看了眼自己手腕。
“我刚才退多了。”
方润观将剑换了个更松的握法。
“接人没地方站。”
“下次我先让他贴墙,你别替我多挡。”
她说话有一点硬。
目光却在他的手上停着。
方润观抬眼。
“那一下,我比你近。”
“你的手不适合连续接。”
“所以没接第二下。”
两人看着彼此。
方润观补了一句:“你也别因为我在,就觉得每次都能先把手伸出去。”
陆筝没立即回答。
风吹过她脸侧,将一缕头发贴在颊边。
她抬手拨开。
“好。下一次,我先封他换位的那块。”
“留右边踏步。”
“看见了。”
墙后,获救的技术员正喘着气,另一人仍在棚门附近。
两人没有时间再争。
第二次进,方润观换了方向。
他没有继续沿着原来的台阶中线向上,而是贴近内侧石墙,把自己能被高处看见的范围压得更小。
陆筝的寒意再次沿金属踏板展开。
仍然只封了一小块。
但这次是在索道骨干刚刚换过去的位置后方。
他前脚还能站稳,后脚却无法像刚才那样随意落下。
枪口随换位出现一个很短的偏差。
方润观就在这时进。
剑先逼住棚门附近执行者的短刃,将那人往控制盒侧边压。
对方急着回到高处同伴的照应下,脚下反而踩到一截凸出的固定螺栓。
身体一晃。
陆筝没有把冰刃扔向他的胸口。
她将一小段寒意落在那只刚准备补步的鞋底旁,迫得他不敢把重心完全放下。
方润观抓住这一迟疑,剑身向下一压,左手扣住对方持械腕外,将人带到石墙遮挡后。
那人挣扎着曲肘。
方润观没有用剑去硬压他的全部力气,膝外封住他的落脚,再将肩身转向墙面。
手臂失去回转余地。
短刃落地。
陆筝已将它踢远。
她与方润观合力限制住这名执行者,随即把人移到已打通的台阶内侧,交给赶到下方的接应。
另一名执行者看见同伴被控制,立即退入机棚。
索道骨干的枪口随之往下压。
可那名站在棚门边的技术员,终于不再被人紧紧抓住。
方润观压低剑尖。
“蹲下,沿墙过来。”
技术员僵着没动。
陆筝看着他,声音清楚。
“看我。先蹲下。”
他膝盖终于弯了。
枪声在上方炸开,击中平台边缘。
技术员一抖,几乎又要站起。
“别站!”
方润观往前挪,借石墙挡住他要经过的那段视线,剑尖指住棚门内想再出来抓人的执行者。
陆筝接住技术员伸来的手。
没有拖着他跑。
先把人带过转角,再让他靠墙稳住。
直到越过最后一处暴露位置,两人才一前一后带着他下台阶。
索道机棚仍在敌人手里。
货框也还挂在原处。
但两名普通技术人员,终于都到了能沿地面通路撤离的位置。
方润观站在折角下方,剑没有收。
陆筝看着上面。
“机棚不追了。”
“嗯。”
两人各自换了口气,重新守住从西侧上来的路。
被接到后方的技术员姓钱。
他脚踝在慌乱中扭了一下,走路时明显跛着,却一直说自己没事,想借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
孙小小先让他坐下。
“电话可以打,脚先别逞强。”
经过本人同意,家属联系转到了已经约好的后方接应人员那里。
林晚拿到姓名与联系电话时,先核了一遍。
通话接起,对面是个女人。
听见丈夫被接出来,女人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能不能走?
有没有流血?
在哪里?
为什么还要检查?
林晚握着手机,起初有点跟不上。
她看了一眼身前写好的信息,先把最重要的说清。
“他已经离开交战的位置,人是清醒的。脚踝受了伤,现场正在看。其他的,我现在不能替医生判断。”
“那你让他接电话。”
“他稍后能说话时,会按你们同意的方式联系。我这里先告诉您接收安排。”
“你是不是没跟我说全?”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她知道,对方不是故意为难她。
如果今天电话里说的是顾执,她也未必能够安静地等人把话讲完。
“我现在知道的,就是这些。”
她停了停,声音稳住一点。
“我不想为了让您放心,把还没确认的说成没事。有新的检查结果,会再告诉您。”
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女人低声问:“我能去哪里等?”
林晚终于找到自己能够回答的部分。
她将接收地点、可联系的人员以及需要等待确认的事项说清,等对方复述了一遍,才结束通话。
放下手机后,她坐了片刻。
掌心有汗。
苏清瓷给她打电话时,她刚把这条联系记录写完。
“怎么样?”
“接上了。他爱人很着急。”
“你呢?”
林晚看着纸上那个刚写下的时间。
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我也怕。”
苏清瓷没有立刻安慰。
林晚接着道:“她问是不是没跟她说全的时候,我一下就想到,以后要是有人这样给我打电话,我可能比她还急。”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苏清瓷道:“我刚才也把那条报平安的消息看了好几遍。”
林晚抿了抿唇。
“你也会?”
“会。”
她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桌上的另一支联络电话没有响。
林晚把纸压平,将下一项还没确认的内容空着,没有为了看起来完整先填上去。
东楼维护室里,金凡找到了一份当班交接夹。
里面没有完整计划。
只有这一轮作业需要反复核对的几项东西。
主参照组件,留置。
运输副接口,两组,北侧。
连接状态,待中厅确认。
何曼将此前听见的话与这几行记录对在一起,又看向房间内侧一扇半开的门。
门后有一段带固定槽的金属支座。
上面仍装着东西。
尺寸、编号位置,都与白岬校验资料里的相关记录能够对应。
她没有立即伸手去拆。
先拍下可见标识,交给金凡核。
“主件没走。”金凡低声道。
“那两只箱子还挺会挑时候。”
何曼轻轻一笑。
“再晚一点,真容易让人以为追过去就能拿全。”
他们已经能确认,北撤的并非完整校验件。
可这也意味着,东楼里的东西还在被使用。
隔壁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碰响。
像椅子腿撞到地面。
金凡抬起手,示意何曼守住过道,自己缓缓推开另一侧的门。
屋里有个人。
坐在一张带固定靠背的椅上,头垂着,手腕被软束带固定。胸前贴着感应片,肩颈旁有一圈贴合支架,几条连接线沿椅背进入墙边的槽内。
金凡先看他的呼吸。
还在。
他走近,叫了一声。
“能听见吗?”
那人的眼睫动了动。
嘴唇很干。
“水……”
金凡没有立刻解开所有束带。
他先检查了对方周围能看见的连接位置,随即呼叫医疗组。
罗楼的联络在门内变差。
何曼退到外侧能够稳定收发的位置,替他转了一遍,将能拍清的画面送出去。
沈知言看完后,先问生命体征,再让他们确认哪些是普通监测、哪些与墙内设备相连。
两者混在一起。
仅从颜色和接头外观,无法确定。
其中一条线路被金凡轻轻托起时,椅侧的指示灯立刻变化,椅上的人呼吸也短促了一下。
“先不要拔。”沈知言道,“保持现在的位置,别让他头颈被带动。需要看清支架后面的实际连接。”
金凡松开那条线,退回原位。
何曼将水送进来,只湿润了对方干裂的嘴唇,没有强行灌。
“叫什么?”她低声问。
那人缓了片刻。
“刘……刘成。”
“刘成,听着。我们在这里。”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想抓住什么。
何曼将一小块折好的干净布放进他掌心,让他不必再对着那几条陌生的线伸手。
门外,北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逃走的执行者从过道尽头一闪,往通向中央厅的方向跑。
何曼转头。
金凡已经看见。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刘成还不能移走。
门口刚建立起来的联络需要有人守。
北侧两个技术员正在向西面交接,刚控制的执行者也需要送到接管位置。
现在追,可能抓住一个人。
也可能把已经打开的几段通路重新丢掉。
金凡收回目光。
“不追。”
何曼看着他。
他已重新按住耳机。
“东楼发现一名受试者,尚不能移动。这里需要固定接应。别再往北加人,先把两个技术员送下去。”
声音不高。
几处原本有些抢着往前的联络,终于按次序落下来。
顾执听见东楼的消息时,正与封尚杰隔着转台盯住那名近战骨干。
对方没有离开。
也没有继续像最初那样,一次次试图把他们赶回南门。
肩前的血已经浸出一小片。
他的后脚却始终不肯离开地上那条浅色弧线太远。
顾执先前以为,那只是方便他判断转台移动位置的标记。
现在,他看见另一件事。
每当转台回到那个固定角度,东侧墙上的指示灯就会亮一次。
地面下方有连接管槽。
沿着那面墙,通往东楼。
“罗楼。”顾执低声道,“我这边转台到同一个角度,东墙会有指示。看看能不能跟东楼那份交接对上。”
“画面发我,别猜线路。”
顾执借退到柱后的间隙,将可见位置拍下。
没有人因为看见一条槽,就宣布已经找到所有控制点。
但金凡手里的交接夹,很快补上了另一半。
主参照留在东楼。
中央厅确认连接。
北侧运走的是运输副接口和能继续使用的技术人员。
这次撤运,和仍在进行的校验,并没有一起停止。
何曼盯着那份当班记录,忽然伸手翻回前一页。
“这里有一步。”
金凡低头。
共同参照确认后,切入试行。
落款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他立即将这页传给顾执和医疗组。
西侧,两名技术人员已完成安全交接。
北面的索道骨干与另一名执行者退守机棚,仍保有行动能力。
东楼新控制的一人也被带离。
加上上一轮,五名执行者被控制。
原定十六名核心战斗人员中,余下十一人仍未失去行动能力。
没有新的敌人从图外冒出来。
可剩下的人,仍然把中央、东楼与北侧的几个关键位置分得很清楚。
方润观靠着挡墙,重新握了一下剑。
陆筝已经处理好腕侧的浅口。
两人听完金凡的简报,没有因为已经救出技术人员便转身离开。
西北这条路,还得有人看着。
观测厅里,顾执也没有动。
他看见持杆者的眼神变了。
对方不再只是在防他们往前。
他似乎在等某个已经接近完成的步骤。
转台底部又响起那两声短促的碰响。
横臂减速。
回到固定位置。
这次,没有立刻反向移动。
东侧墙上的指示灯从间断闪动变成长亮。
隔着耳机,金凡忽然道:“椅侧设备变了。”
顾执的手指收紧。
东楼里,刘成掌中的那块布被攥得更紧了一点。
他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喉间挤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何曼俯身,试着让他看向自己。
“刘成?”
那人的嘴唇动了。
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脸上。
维护室内的小屏幕上,原本等待确认的一行字消失,换成新的状态。
试行回载。
金凡抬头看向通往中央厅的方向。
“北面只是他们的一条退路。这里已经开始了。”
顾执望着转台北侧的持杆者。
对方握杆的手慢慢向前移。
终于不再退。
顾执也将短刀抬了起来。
“老封。”
“在。”
“下一次,把他从那条线边上赶开。”
封尚杰偏头看了一眼,脚下重新站稳。
风撞在观测厅高处的旧铁框上,发出一声低长的震响。
两边都不能撤。
两边都有人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