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苏清瓷把会议室里的第一份汇报退了回去。
动作并不重。
纸页沿着桌面滑过去,停在项目负责人面前。
“重说。”
那人愣了一下。
“苏总,整体进度确实已经恢复,剩下的几个环节……”
“我问的是还有多少没结清。”
苏清瓷坐在长桌一端,手边放着笔,没有打开电脑。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头发拢在耳后。阳光从百叶窗间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几道窄窄的亮线。
项目负责人低头翻了两页。
“按账面,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七。”
“核对、审批,还是到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点。
“其中有一部分在审批。”
苏清瓷看着他。
“那么,剩下的就不止百分之十三。”
对方没有再绕,重新报了几个数字。
哪些已经核清,哪些付款条件尚未满足,哪些因为供应方资料不完整,还压在经办人手里。
苏清瓷听完,伸手拿过另一份明细。
“这个不是对方没交齐。”
她指向一处。
“上周四已经补过一次。你们周五换了要求,重新让人交。”
坐在右侧的结算负责人抬起头:“是我们内部的表格做了调整。”
“内部调整,不能算成对方延误。”
苏清瓷将那一栏划出来。
“旧表能确认的内容沿用,缺什么单独补。别让人为了证明同一件事,在几个部门之间来回跑。”
她的声音不高。
没有训斥,也没有拍桌。
会议室里却没人再拿“正在协调”这种话往下拖。
这几周,她一直在回企业,只是日程被复查、旧案材料和几项外部协作分得很散。现在连续几个上午,她都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那些原本打算先往下放一放的问题,便再也藏不住了。
会议快结束时,苏清瓷翻到最后一页。
“许经理。”
坐在靠门位置的女人应了一声。
“上个月你们组加的那几晚,补休怎么还没排?”
许经理迟疑了一下。
“最近人手紧,大家说先忙完。”
“忙完没有具体日期。”
苏清瓷合上文件。
“你先排。真有哪个岗位空不开,把原因给我。我不想下个月看见同一批人,还在替上个月的事加班。”
许经理看着她,慢慢点头。
“好。”
散会以后,项目负责人留下来,想再解释几句刚才的汇报。
苏清瓷已经起身。
“问题不是不能有。”
她停在桌边,看向他。
“我需要知道问题在哪儿,才知道该做什么。你报得好看,下午该来催的人还是会来。”
对方垂下眼,低声应了。
苏清瓷拿起文件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的许经理叫住她。
“苏总。”
她回过头。
许经理手里抱着那份被重新标注的明细,笑了一下。
“您回来盯着,我们确实踏实些。”
苏清瓷看了眼她眼下的倦色。
“那就先把你的休假排进去。”
说完,她走出了会议室。
商会换届的事情,在她手里放了好一阵。
最早的推荐送来时,苏清瓷没有立刻答应。
那时北汊事件后续还没理顺,真实欠款的核验、普通员工的安置、几家企业受到牵连后的业务衔接,都需要有人处理。
她不想在自己已经抽不开身的时候,再接一份只挂名字的工作。
但推荐并没有因此停下。
有人看中萧家的背景。
也有人确实看过她怎样处理那些烂摊子。
其中一位规模不大的配套企业负责人,提到过一笔钱。
欠款本身是真的。
牵涉的业务安排有问题,付款责任又被几方来回推。有人劝他先别急,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他急。
公司里几十个人要领工资,供应商也不会因为他在配合调查就不来催。
后来苏清瓷把责任主体、金额与现有凭据一项项拆开,能核的先核,该支付的按约支付,暂时无法一次完成的,拿出可以履行的分期安排。
她没有承诺所有人都不吃亏。
也没有让他因为事情涉及违法行为,就先把合法债权放下。
那位负责人在推荐意见里只写了一句话。
她答应过的时间,后面有人来落实。
苏清瓷看过那页纸,将它单独留下了。
这比一封写满漂亮话的推荐更让她在意。
正式进入候选程序后,她开始参加几轮事前沟通。
桌边坐的都是各有生意、各有难处的人。
没人能靠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让每个人都满意。
一次讨论里,一位做生产配套的负责人问她:“如果由商会出面协调,协调到最后对方还是不付钱,怎么办?”
苏清瓷回答:“继续按合同和证据走该走的程序。”
“那商会做了什么?”
“让你不用到最后才发现,前面该留的凭据没留,该找的人找错了。能提前谈清的争议,也尽量别拖到停工。”
“不能保证结果?”
“不能。”
她答得很直接。
“商会不能替成员单位付款,也不能要求谁无条件接受调解。我们能做的是提供明确的联系渠道,让真实问题尽早被摆到桌上。”
坐在另一侧的韩绍年抬了抬眼。
他经营一家制造企业,也在会长候选名单里。五十来岁,讲话不急,长期在几个行业里协调上下游关系,对各家的脾气比苏清瓷熟。
“这套办法,”他问,“中小企业用得起吗?”
苏清瓷将面前的方案翻到后面。
“基础咨询与初步材料梳理,先设一个有上限的试行经费。需要另外请专业人士的部分,费用提前列清,由当事方自行选择。不能让人交了会费,来问个门都找不到;也不能把商会做成无限出钱的地方。”
韩绍年看完,手指在纸页上点了一下。
“经费从哪儿挪,得说得更细。别先把已有的服务停了。”
苏清瓷点头。
“这个意见我接受。修订版会把原有安排列在旁边。”
会后,两人在门口又谈了一会儿。
韩绍年没有因为他们是竞争者就故意挑刺,苏清瓷也没有把每一个问题都当作对自己的质疑。
对方提出几处她尚未接触过的实际困难。
她记了下来。
回办公室后,一直改到傍晚。
顾执的电话就是那时打来的。
“还没回?”
“有两页东西没改完。”
“吃饭了?”
“准备吃。”
顾执在那头停了一下。
“准备和吃了,差挺远。”
苏清瓷靠进椅背,终于笑了一声。
“这话你说得很熟。”
“最近学的。”
她将笔放下,伸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手指。
“下周四上午,能留出来吗?”
“什么事?”
“商会换届。”
顾执坐直了些。
“日期定了?”
“定了。”
“我去。”
苏清瓷看着桌上那份改过几轮的方案,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还没说要你做什么。”
“你想让我做什么?”
“坐着。”
“就坐着?”
“认真坐着。”
顾执笑了。
“行。”
她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别到时候又说,坐哪儿都一样。”
换届前两天,顾执在京城做了一次阶段复查。
已经解除的那一小段回锁保持稳定,训练后的恢复也符合目前的安排。宋蕴没有让他继续留京,核完下一阶段需要观察的部分,便让他按计划回去。
顾执看了眼时间。
沈知言收拾着资料,抬头问:“赶飞机?”
“能早一班就早一班。”
“检查没结束之前,你可没这么说。”
“结束了才看。”
她看他一眼。
“这次倒有长进。”
顾执接过文件袋。
“后天有事。”
“知道。清瓷的事。”
沈知言将最后一张复查记录放好。
“回来得及。你不用把自己当成要去救场的。”
顾执没接这个话。
他确实不是去救场。
这件事从推荐、沟通到方案修改,苏清瓷都能自己往前推。需要他懂的,她会讲;不需要他插手的,也没有因为两人的关系便交过来让他决定。
顾执反而更想按时坐在那里。
他不想等她做完了,才听旁人告诉自己,她那天很好。
回到江海的晚上,苏清瓷在房间里试衣服。
床上放着两套。
一套深色,线条利落;另一套颜色浅些,配着一枚很简单的胸针。
顾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苏清瓷从镜子里看见他。
“哪套?”
“现在这套。”
她转过身。
“理由。”
顾执走近,替她将微微折进去的一边领口理平。
“你刚才照镜子的时候,先看的是它。”
苏清瓷怔了一下。
随后,她抬手轻轻捏住他的衣角。
“我是问你觉得哪套好看。”
“还是这套。”
“你很会省事。”
“真话。”
她看了他片刻,终于笑了。
“那就这套。”
顾执低头亲了亲她。
苏清瓷没躲,反而抬手扶住他的肩,往前靠了一点。
直到门外响起林晚的脚步,她才松开。
林晚抱着一只花瓶,站在门口眨了下眼。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苏清瓷脸上有一点还没褪下去的红,语气却很稳。
“看你准备站多久。”
林晚没忍住笑了,把花瓶放到柜上。
“明天花到了,要先醒一会儿。这个瓶子够高,我拿上来了。”
苏清瓷看向她。
“你还买花了?”
“买了。”
林晚抬起下巴。
“你先别问什么花。到时候再看。”
顾执望着她:“有我的份吗?”
“你当选什么了?”
“旁听的人。”
“那没有。”
苏清瓷转过脸,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换届当天,顾执穿了一件深色衬衫。
林晚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把头发重新扎了两次。顾执下楼时,她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抚平衣领。
听见脚步,她回过头。
“这样可以吗?”
“可以。”
“你看清楚了再说。”
顾执便站在她面前,认真看了一遍。
“挺好。”
林晚这才将包拿起来。
桌上放着那束准备送给苏清瓷的花。花色不张扬,里面有几枝偏暖的红,衬得整束不至于太冷。
她自己挑的。
没照着店里最贵的那一束买。
出门前,顾执问:“紧张?”
林晚抱着花,嘴硬道:“又不是我上去讲话。”
到了会场门口,她还是下意识看了一遍手机里的邀请信息。
签到处有人引导,会员代表、列席嘉宾分别核验。顾执和林晚领到的都是嘉宾证,不参加后面的选举表决。
金凡也来了。
前期几项合同争议的资料整理,他参与过,今天受邀旁听相关工作安排。见到两人,他先看了眼林晚怀里的花,又看向顾执空着的手。
“你准备得很简洁。”
顾执不理他的调侃。
“人来了。”
“有道理。看看待会儿有没有人认可。”
林晚在旁边笑。
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苏清瓷正在前侧与秘书处人员核最后一份材料。她低头听对方说话,神情专注,偶尔问一句,旁边的人便在纸上补记。
顾执没有过去打断,带着林晚往后面的嘉宾席走。
刚到过道,手机便震了一下。
苏清瓷发来的。
第二排右侧。
顾执抬头。
她站在前面,隔着几排座椅看着他。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
苏清瓷直接摇头。
片刻后,她走了过来。
“给你留的位置,你往后坐什么?”
“这里也能听。”
“我知道你能听。”
她停在他面前,声音放轻。
“我要看得见你。”
顾执看着她,没再争。
“好。”
林晚抱着花,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
心里有一点酸。
可看见苏清瓷今天的样子,又实在觉得,她就该得到这么一句干干脆脆的好。
她伸手碰了碰苏清瓷的手肘。
“花先放哪儿?”
苏清瓷低头看见那束花,眼神一下柔下来。
“给我的?”
“现在还可以反悔。”
“不许。”
她伸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我很喜欢。”
林晚本来准备说只是随便挑的。
话到了嘴边,又改了。
“我挑了很久。”
苏清瓷抬眼,对她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
顾执落座前,将手机交给金凡。
金凡挑了下眉。
“这是?”
“今天真有急事叫我,其他的记下来,散会再看。”
“平时怎么没这么自觉?”
顾执看向前方。
苏清瓷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正在听秘书处确认流程。
“今天答应了,要认真坐着。”
金凡看了他一眼,接过手机。
“行。你欠我半天。”
“先记着。”
会议正式开始后,前面的工作报告并不全与苏清瓷有关。
顾执也没有走神。
上一届的工作、财务情况、新一届理事产生的程序,一项项按章程进行。有人对报告中的服务覆盖提出意见,主持人让秘书处记下,安排在后面的工作讨论中回应。
没有人把这场会议当成已经替某一个人准备好的庆祝。
顾执听着,渐渐明白苏清瓷这些天为什么要反复改那几页纸。
她要坐的这个位置,连接的是一群各有利益、各有判断的人。
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话不能随便答应。
而很多具体工作,最后还得有人盯着,才会真的动起来。
新一届理事会产生后,会议稍作休息。
会长选举在接下来的理事会会议中进行。
顾执与其他列席嘉宾按安排等在原处,工作人员重新核验表决人数,说明无记名投票规则,监票与计票人员各就其位。
候选人发言前,苏清瓷往嘉宾席看了一眼。
顾执正望着她。
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与旁边的人交谈。
她的目光停了短短一瞬,随后拿起材料,走向发言席。
苏清瓷没有把发言写得很长。
她先讲了自己为什么愿意承担这份工作。
不是因为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是因为这段时间看见了太多本可以早一点说清,却一直拖到付出更大代价才被人正视的问题。
企业之间怕露底,不愿先说困难。
经办的人怕担责,习惯将材料一层层往上推。
真正来求助的人,往往连应该先找谁都不知道。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成对所有人的批评。
只是拿出几件隐去当事方身份的实际例子,将问题放在桌上。
“商会能够做的事情有边界。我们不代替行政机关,不代替司法裁判,也不替任何一家会员企业提供当然的信用担保。”
她顿了一下。
“但边界清楚,不等于遇见问题只能让人回去等。”
她提出的第一批工作不多。
一个能找到具体经办人的咨询入口。
一套合同与用工争议的初步转介安排。
一份定期向理事会报告的处理清单。
哪些已经回应,哪些仍在等待,为什么停住,由谁继续联系,都应留下明确记录。
每件事都有负责的人。
每一项试行都有期限和经费上限。
做不好,可以调整。
不打算靠一句“长期推进”,把问题一直放下去。
中间有人问起,此前几起涉及违法安排的债务纠纷,该如何看待其中债权人的要求。
苏清瓷没有回避。
“真实欠款需要核验、清偿,或者形成债权人能够审查、责任方有能力履行的方案。发现欺诈和违法行为,不能使已经真实发生的债务自动消失。”
她将手里的材料放平。
“追究造假,处理真实欠款,恢复正常经营,要分开推进。否则,一家企业受过损失,就可能把损失继续压到另外一家企业身上。”
顾执坐在台下,听见这句话,目光微微一动。
前些时候,苏清瓷在家里说起这些事时,有过烦躁,也有过短暂的疲惫。
有人要求先垫全部欠款。
有人认为已经找出幕后问题,所有正常债权也该暂时停下。
她没有选一句最容易让眼前的人满意的话。
今天,她仍然这样说。
韩绍年发言时,对行业协调提出了另一套更偏重分领域协作的安排。
有理有据,也得到不少人认可。
苏清瓷坐回位置后,认真听完,在纸上记下了几处。
轮到投票,顾执看见她将笔放下。
她神情很平静。
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却轻轻握了一下。
等待计票的时间不算长。
林晚坐在顾执旁边,起初还能看手里的流程册,后来同一行看了好几遍,也没记住写了什么。
她压低声音:“她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顾执看着前面。
“会紧张。”
“你怎么知道?”
“刚才握手了。”
林晚顺着看过去。
苏清瓷的手已经放在桌上,指尖搭着笔。
她看不出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声道:“你看得真仔细。”
顾执转头。
林晚已经垂下眼,继续看那本根本没翻页的册子。
他没有拿一句“你也一样”去糊弄她。
只轻声道:“今天她等着我看。”
林晚静了静,点头。
“我知道。”
台上,计票人员将结果交给主持人。
监票情况与有效票数依次宣读。
随后,是会长选举结果。
苏清瓷获得超过章程规定要求的支持票,当选江海市商会新一届会长。
掌声响起来。
林晚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顾执也坐直了。
前排的苏清瓷站起身,向会场致意。她看上去仍然从容,只有目光转向嘉宾席时,眼里那一点亮意,忽然藏不住了。
顾执迎着她的目光,笑着点了一下头。
她唇角便也跟着扬起来。
这次笑意很真。
不是台上的礼貌。
结果确认以后,还有后续议程。
苏清瓷没有因为已经当选便将那些工作交给旁人,自己只等合影。
秘书处的衔接、重点事项的初步分工、试行方案下一步如何提交审议,都需要说清楚。
韩绍年在散会前走过来,主动与她握手。
“恭喜。”
“谢谢韩总。”
“刚才说的那几类小企业,后面可以找时间聊。我手里有几个案例,不一定适合放在会上讲。”
苏清瓷点头。
“我也想请教这部分。时间按您的安排,我们先把问题列出来。”
韩绍年笑了笑。
“请教不敢当。有些地方我也不赞成你,后面该提还得提。”
“应该提。”
她答得很坦然。
两人又说了几句,并没有因为选举结束,就突然变成毫无分歧的同伴。
但合作已经能够继续。
苏清瓷回到桌边,秘书处负责人问她,第一周是否需要将所有接洽都集中到她这里。
她摇头。
“按事项分。常规工作照原有职责处理,需要理事会讨论的,材料提前送。别因为换届,把所有正常安排停下来等我。”
“对外会面呢?”
“集中两个时段,其余先明确要解决什么问题,再排。临时来访,不用都插进当天。”
她翻了翻日程。
“试行方案每月复盘一次。进度由经办人更新,我看需要决定的部分。”
她要这个位置。
也很清楚,不能让这个位置变成一个只能靠她时时坐在这里才能运转的空壳。
萧远山在会场外的休息区等她。
苏清瓷走过去时,他正与一位老相识说话。见到女儿,便结束了交谈,向旁边让了让。
“最后那一版,比前几天的好。”
苏清瓷站定。
“哪部分?”
“经费上限,还有退出条件。事情做起来以后,发现不合适,得有办法停。你这回没有只写怎么开始。”
她点头。
“韩总提过覆盖范围,我又让秘书处把原有项目列了一遍。有几项原本想做的,先放后面了。”
萧远山看着她。
“舍得删,比敢写有时候更难。”
苏清瓷笑意淡淡的。
“留着做不到,也没用。”
他也笑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目光落到她有些疲倦的眼下。
“这阵是不是太累?”
苏清瓷没有习惯性地答不累。
“累。”
萧远山眉头微动。
她接着道:“但今天很高兴。”
这句话让他原本准备说的劝告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那就好。”
苏清瓷看了他片刻,轻声道:“谢谢爸。”
萧远山的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晚上一起吃饭?”
她向不远处看去。
顾执和林晚站在走廊边,林晚正在将寄放的花重新抱好,顾执伸手替她拨开压在花纸下面的一根带子。
苏清瓷回过头。
“今晚我已经约好了。改天陪您。”
萧远山顺着看了一眼,没有多说。
“行。记得别又只顾着回消息,饭吃凉了都不知道。”
“知道。”
她答应得自然。
这一次,没有把父亲的关心挡回去。
顾执是在一条安静的侧廊里等到苏清瓷的。
她终于从一轮接一轮的道贺与交接中脱身,走过来时,手里还拿着胸前摘下的会务证。
顾执刚叫了声她的名字,她便将证件塞到他手里。
然后,伸手抱住他。
动作比他预料的急一点。
顾执稳稳接住,手掌落到她背上。
苏清瓷把脸埋在他肩侧,几秒没有说话。
前面那些平静、清楚、适度的应答,在这里终于可以暂时放下来。
顾执低头。
“高兴坏了?”
“嗯。”
她没有否认。
隔了一会儿,又抬起脸。
“你还没说。”
“说什么?”
苏清瓷望着他。
眼睛很亮。
顾执明白了,却故意停了一瞬。
“苏会长今天……”
她抬手,捏住他腰侧一点衣料。
“别这么叫。”
顾执笑了。
“做得很好。”
苏清瓷没立刻满意。
“哪里好?”
“你没答应替谁把所有钱要回来,也没为了让大家听着舒服,就说以后什么问题都能找你解决。”
她的手慢慢松下来。
顾执接着道:“你把能做的说清楚了。谁接,什么时候回,做不好怎么办,都有着落。”
他看着她。
“还有,你讲真实欠款那段,我听懂了。出了坏人,不代表别人的钱就不用还。你之前怎么做的,今天也怎么说,没为了上台换一套。”
苏清瓷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
“你真认真听了。”
“答应了。”
她唇边的笑意一点点绽开。
随后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顾执抬手扶住她的腰。
她却没有马上退开,贴着他低声道:“我很想把这件事做好。”
“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方便帮谁。”
“我知道。”
她看着他,像是终于可以把那点一直放在正式措辞后面的愿望坦白说出来。
“我想看看,我能把这里带成什么样。”
顾执没有给出一句毫无边界的保证。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
“那就去做。做成了跟我讲,遇见不高兴的,也跟我讲。”
苏清瓷笑了一下。
“到时候你嫌我烦呢?”
“今天听了一上午,都没嫌。”
她轻轻靠回他怀里。
“那算你有耐心。”
林晚没有在他们刚抱住时走过去。
她在拐角站了片刻,低头拨了拨花束外面的纸。
一半是体贴。
另一半,她不太愿意承认,是心里那点酸意还没缓过去。
今天的苏清瓷太耀眼了。
她知道每一项工作是什么,知道怎样回答问题,知道台下那些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各自在意什么。
连顾执看她的目光,都比平时更专注。
林晚当然替她高兴。
掌声响起时,她拍得手心发热。
可那并不妨碍她忽然想到,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在一个地方站稳,让别人认真听自己说话。
身后有人经过,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苏清瓷已经从侧廊走出来,看见她,抬手示意。
“晚晚。”
林晚走过去,把花递给她。
“恭喜。”
“刚才不是给过了?”
“刚才还没选完。”
苏清瓷接过花,笑了。
“那这次算正式的。”
林晚看着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今天真厉害。”
“谢谢。”
“我还有一点不服气。”
顾执看了她一眼,没有插话。
苏清瓷也没装作没听懂。
“哪一点?”
“明明我们平时住在一个地方。你也会找不到发卡,也会忘了杯子放在哪儿。可到了这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清瓷望着她,片刻后,眼里浮出一点笑。
“我也不是第一天就知道。”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晚有些懊恼。
“可我听见,还是觉得差得远。”
苏清瓷没有说大家各有各的好,也没有立刻给她安排一个能显得重要的位置。
她将花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第一次独自负责一场协调时,听别人报了一堆进度,以为事情已经往前走了。散会以后,才发现没人答应在什么时候做完。”
林晚抬起头。
“后来呢?”
“回去重新找。一个个问,挺难看的。”
苏清瓷说得很平静。
“所以今天上午他们再说整体恢复,我会先问,到底是批了,还是钱到了。”
林晚想了想。
“你记了很久。”
“吃过亏,会记得牢一点。”
她看向林晚。
“你要是有想学的,可以来问我。但先想清楚你喜欢什么。别因为今天看我站在上面,就觉得自己也必须坐这张椅子。”
林晚低下头,摸了摸花纸折出来的边角。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我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林晚抬眼看她,又有点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等我想好了,也要有一次让你们都认真听我说。”
苏清瓷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好。”
顾执站在旁边,也应了一声。
“我坐前面。”
林晚终于笑了。
“那你也不许玩手机。”
金凡把手机还给顾执时,上面多了几条已经标记过的消息。
没有需要立即离场处理的急事。
顾执看了一眼,收回口袋。
金凡望向抱着花的苏清瓷。
“恭喜。刚才那份转介安排,后面需要用到之前的资料,我整理好交给秘书处。以后对接具体经办人,别都压你这里。”
苏清瓷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先走,下午还有事。”
他说完,又看向顾执。
“半天记账了。”
顾执笑道:“记着。”
没有人借机宣布,江海商界从此站到了哪一边。
商会有自己的成员、规则与要做的事。
金凡能提供一部分资料,顾执能坐在台下认真听,萧远山能支持女儿的选择。
但那张椅子上的责任,最后仍由苏清瓷自己接住。
她也没有回避。
回到临时办公室,秘书处将确认后的文件与下一周的日程送过来。
苏清瓷逐项看完,在需要自己出面的几处作了标记,剩余事项按已经确定的职责分给经办人员。
有人问起后续是否需要把她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留作会务接洽。
她抬起头。
“不用。”
对方有点意外。
“常规工作要能按安排往前走。遇到超出权限的,再提交。不能每天等我有空,才能处理一件事。”
她将日程推回去。
“也给我保留休息和处理企业事务的时间。”
话说得很清楚。
既然要长期做,就不能靠几天热情和不眠不休撑着。
签完最后一处,她看了一眼时间。
顾执和林晚还在外面等。
苏清瓷拿起包,走到门口,又转身把那枚写着自己名字的会务证放进随身文件夹。
没有留在桌上。
三个人离开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停车场的风有些大,林晚怕花纸被吹散,伸手替苏清瓷压了一下。
顾执打开车门,问:“去哪儿?”
苏清瓷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车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小小的胸针,又看向两人。
“我今天不想选什么清淡的。”
林晚眨了眨眼。
“那吃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家烤鱼。”
“有点辣。”
“少辣也行。”
顾执看着她,笑了一声。
“苏会长第一顿就这个?”
苏清瓷抬眼。
“刚才说过,不许这么叫。”
她将花小心放到后座,随后绕到顾执面前。
“还有,今天我请。”
“没人跟你抢。”
“我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又回头叫上林晚。
“我是想请。”
林晚笑起来,拉开车门。
顾执等苏清瓷坐稳,才走向驾驶位。
她的手机这时亮了一下。
秘书处发来确认,修订后的日程已经分送,几个经办岗位也都完成了接续。
苏清瓷看完,回了一个好,将手机收进包里。
车子驶出停车场,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向后靠了靠,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执偏头看了一眼。
“累了?”
“嗯。”
她望向车窗外,唇角却仍然扬着。
过了片刻,又转回头,认真补了一句。
“但我今天,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