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反馈送到时,顾执正在收拾去京城的行李。
箱子摊在床边,里面放着两件衬衫,一件薄外套。沈知言让他带的复查资料单独装好,压在衣服上面。
他刚把拉链拉到一半,手机响了。
金凡没在电话里多说,只问他现在方不方便下楼。
顾执的手停在箱沿。
“医疗登记号?”
“对。有一部分核下来了。”
楼下很安静。
林晚已经去了咖啡店,苏清瓷上午有会。何曼坐在餐桌边,面前没有平时那杯咖啡,只有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纸。
金凡站在窗边。
顾执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见两人的神色,脚步慢了一点。
“谁的?”
金凡将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
“他母亲。”
姓名栏里写着周慧兰。
顾执盯着那三个字。
从前,他见过殷正填紧急联系人。
殷正写名字时很快,号码却会再看一遍。有一次顾执问他,这号码你还能记错?
殷正头也没抬。
记得再熟,也得看。
顾执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
纸上的名字没有错。
往下,是出生日期、既往病史,以及几次转入记录。她在其中一处机构里用过另一个名字,身份对应的依据单独附在后面。
再往下,顾执看见一段从原始问诊单里摘出的记录。
服药后夜间起身频繁,偶有头晕。患者询问能否调整服药时间,称“不敢晚上睡沉,怕起来摔着”。
顾执看了很久。
何曼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这段是接收医生写的。”她说,“原病历还有她自己的签字。字迹和此前家属提交的材料能对应,但身份确认不只靠这个。”
顾执没有问身份是怎么核的。
他先问:“有人给她调吗?”
金凡将后面一页递过来。
“那一次调过。后来换了地方,没再按同样的办法做。”
纸翻过去,露出一份医疗建议。
建议规律复诊,观察体重、浮肿及夜间呼吸情况;如出现静息气促,应及时转上级医院评估。
下方盖着外院的章。
日期,比死亡登记早了二十三天。
顾执的目光停在那里。
金凡没有替他往下翻。
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声音。
过了片刻,顾执自己把最后一页抽了出来。
死亡登记。
时间落在那场围杀后的第三年。
他拿着纸,手指在边缘收紧,纸面微微弯了起来。
“确定了?”
“确定了。”金凡说。
顾执抬起头。
金凡迎着他的目光,把每句话说得很清楚。
“原始住院记录、死亡登记、死后移交材料,能够接上。她使用过的身份也已经核回本名。不是今天拿一张照片猜出来的。”
“什么时候核的?”
“殷正五个多月前以亲属身份提交过申请。相关机构已经作出身份核验结论。这次调查拿到登记号,调出来的是那份已有结果。”
顾执又看向那张纸。
五个多月前。
他不知道殷正那天站在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陪着。
只知道,这件事不是刚发生。
殷正早已拿过这样一份结果。
而周慧兰去世的时间,比那份结果又早了许多年。
“他妹妹呢?”
金凡停了一下。
“最后一组材料还在复核。今天先收到这部分。”
顾执将纸平放回桌上。
“有结果就告诉我。”
“会。”
“别等我从京城回来。”
金凡望了他片刻。
“不会等。”
殷正留下的那几张旧医疗凭据,终于不再只是几个无法辨认的号码。
它们把两处机构连了起来。
一处早年以康复照护为名接收长期病人,另一处承接所谓的封闭治疗与人员安置。两处都做过正常业务,也都留着需要对外结算的账。
受控家属藏在其中。
接送与探视由另外的人管理,普通医生能看到病情,未必知道病人为什么不能自由离开;真正掌握去留的人,又可以用管理规定挡住转诊。
调查方此前已经在追其中一段经办关系。此次补进来的登记号、旧收据与白岬取得的编号,将几份分散材料对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没有谁在一夜间查遍了所有往事。
只是殷正先前已经走过的路,终于能让后来的人看见。
上午临近结束,孙小小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药袋,肩上还背着那只用了许久的包。
“顾哥,你那份带去京城的东西我给你分好了。左边是现在用的,右边是备用的,别图省事全倒一个盒里。到了宋老师那儿,人家问起来,你总不能说白的归白的,圆的归圆的。”
顾执坐在桌边,没接话。
孙小小走近,看见纸上的内容,声音停住了。
他放下药袋。
“我看看。”
顾执将病历递给他。
孙小小看得很慢。
他平时翻药品清单很快,扫一眼就知道少了什么。这次却来回看了几遍,食指抵在一行字下面,始终没有往后移。
“这里写夜里平卧困难。”他问,“这次有送出去吗?”
金凡道:“没有。次日安排过一次院内查看。”
“谁看的?”
“签名在后面。”
孙小小翻过去。
“后面这次呢?已经写了加重,为什么还是院内观察?”
何曼将另一张处置单放过去。
上面有一句审批意见。
外送待确认。
孙小小看着那几个字,许久没说话。
他从包里摸出笔,拧开笔帽,圈出几个日期。
“这几次记录之间隔得不对。处方开了,不等于药真按时给了;写了观察,也得有后续情况。发药记录和实际执行的人,都要找。”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执问:“如果送了,会怎么样?”
孙小小握笔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抬起头。
“我不能看几张纸,就跟你说一定救得活。”
顾执望着他。
“但她当时有明确的就医需要。及时评估、按病情处理,本来可能不一样。这个不能因为最后人没了,就写成一句原病加重,谁都不用再问。”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建议。
“原有的病是真的。没给她应有的处理,也是真的。”
顾执的手慢慢握紧。
孙小小这次没有用俏皮话把气氛岔开。
他把几张纸重新排好。
“给我留一份能看的医疗摘要。我把需要追问的点列出来,交给知言。不能拿猜的去压人,也不能让几句套话混过去。”
金凡点头。
孙小小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稳。
门外阳光从云后透出来,照到桌边。那张问诊单亮了一小块,患者询问服药时间的字迹,显得格外清楚。
她那时还在问,怎样能让夜里过得好一点。
下午,苏清瓷提前结束了最后一项外出安排。
她到家时,顾执正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练功。
只是把一把被雨打湿的折叠椅往檐下挪了挪,挪完又站着不动,像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苏清瓷走过去。
“知言跟我说了一点。”
顾执点头。
她没再问结论,只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指。
“冷?”
“不冷。”
“那握着我。”
顾执看向她。
苏清瓷神色很平静,手却没有松,反而往他掌心里贴得更紧一点。
他握住了。
两人在檐下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修剪树枝,机器响了又停。邻居院子里,一个小孩子正因为不肯收玩具与大人讨价还价,声音隔着围墙传过来。
顾执听着,忽然说:“殷正以前很少提家里。”
“怕把事情带回去?”
“可能。”
他望着院门。
“也可能觉得,只要不说,别人就不用跟着操心。”
苏清瓷转头看他。
“你也会这样。”
顾执没有反驳。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今天不用。”
顾执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苏清瓷的手停了一瞬,随后环住他的背。
没有拍,也没有急着安慰。
过了很久,顾执才低声道:“我还没想好,见了他该说什么。”
“先别逼自己想好。”
“可他已经知道了那么久。”
“你今天才知道。”
苏清瓷抱着他,声音轻下来。
“今天的事,先让它过去一点。”
顾执闭了闭眼睛。
他的手仍然握着她。
第二天上午,封尚杰的复查排在九点半。
他人已经到了医院,却一直站在走廊里看手机。
金凡刚发来消息。
殷正妹妹的身份确认及伤情材料,最后一部分已核实。
封尚杰看完,转身就往电梯口走。
孙小小从诊室旁出来,几步追上去,抬手按住他肩膀。
“去哪儿?”
“回去一趟。”
“片子没看,医生没见,你回去干什么?”
“有事。”
“我也有事。”孙小小看着他,“我的事就是把你按时送进去,别让你回头握刀都得挑日子。”
封尚杰脸色很难看。
“小小,今天别闹。”
孙小小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谁跟你闹?”
两人在走廊边站着。
一辆推着病人的轮椅经过,孙小小先把封尚杰拉到墙边,让出通道,才接着说:“我知道是什么事。金凡也跟我说了。”
封尚杰的下颌绷了起来。
“那你还拦我?”
“你现在回去,能让那份结果变吗?”
封尚杰盯着他。
孙小小没有躲。
“检查做完。顾哥他们过来,这边观察室能坐。你想看,我们一起看。”
他松开封尚杰肩膀,手仍挡在前面。
“我不替你跟医生撒谎。也不替你拿旧伤赌气。”
封尚杰站了片刻,终于转回去。
经过孙小小时,低低骂了一句。
孙小小跟在后面。
“骂我可以。先把号用了,钱不能白交。”
这句话说出来,却没人笑。
顾执与金凡到医院时,封尚杰已经做完检查。
医生让他留下观察一阵,等另一项结果。他坐在病床边,外套搭在椅背,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份没吃完的早饭。
包子已经凉了。
孙小小把门掩上,拉过两把椅子。
顾执没有坐下,先看了封尚杰一眼。
“怎么样?”
“还能用。”
孙小小在旁边道:“医生说的是继续恢复,不是给你开了能打架的条子。”
封尚杰没理他,目光落在金凡手里的文件上。
“说吧。”
金凡把椅子拉近床边,坐下来。
最上面那页,写着殷宁的名字。
顾执看见,胸口轻轻一沉。
妹妹的名字,他记得。
从前殷正接到家里电话,偶尔会站到很远的地方。他们听不清母亲说什么,却有几次能听见妹妹在那头抱怨,嫌他答应的事又没做到。
殷正通常不争。
等她说完,低声回一句:“知道了。”
现在,这个名字被印在一份迟来的认定材料上。
金凡没有绕。
“确认去世。时间在你出事后的第六年。”
封尚杰垂在膝上的手一下攥紧。
顾执站着没动。
孙小小伸手,把离床边太近的水杯往里推了推。
“她在转移时受了伤?”顾执问。
“是在离开那处机构的时候。”
金凡翻到后面的核查摘要。
“她试图带另一个受控的人走。那个人腿脚不方便,自己下不了后院的台阶。两人被发现,拦截过程中,殷宁受了重伤。”
封尚杰猛地抬头。
“什么叫受了重伤?”
金凡看了他一眼。
“当时的处置记录写的是逃离过程中跌伤。幸存者说明,有看守追上来拉扯,她撞上了台阶边缘。伤情材料和她说的受伤部位能对应。具体每个人做了什么,调查还在继续。”
“然后呢?”
“院内有人提出外送。”
金凡把那张摘录递过去。
封尚杰没接稳,纸的一角滑到床单上。
他重新拿起来。
建议立即转院。
下面另有一行字。
人员状态未核准,暂缓外送。
顾执看着那行字。
字很规整,甚至没有涂改。
“等了多久?”
金凡报出两个时间。
从第一次明确建议外送,到终于安排转运,中间隔了数个小时。
转运没有来得及完成。
殷宁在那一夜去世。
孙小小低头看完整份伤情记录,手背上的筋一点点绷了起来。
他没有说,如果换作自己会怎么样。
只指向签认栏。
“这个提出外送的人,要问清他当时看见了什么。这个驳回的人,也要问。后面又是谁签的继续观察,不能少。”
他的笔划过纸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写下去的时候,他们知道面前是个活人。”
房间里没人接话。
走廊外有人喊护士,远处响起推车轮子的声音。
封尚杰将材料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他抬手捂住眼睛。
“他妹妹那时候才多大。”
这句话没有问任何人。
殷宁留下来的记录,比他们以为的多。
有申请,有领物单,还有被归进日常杂项的简短便签。
她曾申请领一件厚外套。
原因栏里写,原有衣物尺寸不合。
下面有人用不同颜色的笔添了一句:为同室人员代领。
申请退过一次。
隔了两天,她又交了一份。
仍然是那件外套。
还有一次,她要求让同住的人出去看牙。对方连续两夜没有睡好,吃饭时只能喝一点汤。
申请后面写着:院内暂无牙科,待统一安排。
三天后,殷宁再次询问。
她的字比前面重了些。
人还在疼。
顾执看到这里,终于坐了下来。
病床边的椅子很低,他坐下时,手里那几页纸轻轻碰到了膝盖。
金凡说:“她最后想带走的,就是这个人。”
那名幸存者叫许静。
她活了下来,后来辗转离开受控环境。此次由调查人员核实身份与经历,在她同意的范围内,提供了能够用于案件核查的陈述。
顾执他们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许静没有讲殷宁多勇敢。
她记得的,是那天后院运衣服的车提早来了。殷宁发现侧门开着,便来问她,能不能自己走到洗衣房。
许静说腿没力气。
殷宁蹲下,替她把鞋后跟提好。
她们没有成功走出去。
许静说,自己后来很多次想过,如果那天没有答应,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调查人员在记录里注明,询问曾因其情绪中断。
顾执把那一页翻过去,又停住。
“别再让她为了给我们补一句话,把这件事说一遍。”
金凡点头。
“该问的由调查的人问。我们没有另外提见面要求。”
封尚杰放下手,眼眶红得厉害。
“那她……”
话说到一半,他没说下去。
孙小小把温水递过去。
这一次,封尚杰接了。
顾执想起自己见过殷宁的一次。
那是很久以前,她还在念书。
殷正有东西忘了拿,她帮着送到他们临时住的地方。站在门口时,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肩带的缝线松了,东西一沉,线便往外绷。
顾执让她放桌上就行。
她却找殷正要了针线。
殷正忙着看一份东西,随口说回来再补。
殷宁没听,自己去翻抽屉,找不到,就拿了零钱下楼买。
顾执当时觉得她有点过分认真。
一个旧包,坏了再换。
她坐在窗边缝肩带,头也不抬地说:“包里有玻璃瓶,掉出去会碎。”
顾执那时才想起,里面放着给伤员带的药。
她缝完,把零钱一枚枚摆到桌上。少了一枚,竟然又回头去找,最后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来,才肯走。
这件事太小了。
小到后来那些年,他从没有特意想起过。
此刻,那句“掉出去会碎”却忽然清楚起来。
他看着病历旁那张为别人申请外套的纸,低声把这件事说了。
封尚杰听完,许久没有动。
金凡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没有擦。
孙小小靠着床尾,头低着。
顾执说完,发现自己还记得那天窗户没关好,线团滚到地上,殷宁弯腰去捡时,嫌他们几个大男人住的地方太乱。
他嘴唇动了动。
后面的这点小事,忽然说不下去了。
两人的身份确认,并不依赖这些回忆。
母亲的原始病历、死亡登记、移交记录,与此前亲属申请中完成的身份核验一致。
妹妹的伤情与处置记录、死亡后的登记去向,以及相关机构完成的身份认定,也已经相互对应。
殷正近半年才逐步取得这些结果。
先确认母亲。
再追妹妹。
妹妹的最后一份认定,在他与顾执通话前便已经形成。
调查材料中能看见他提出的补充问题。
伤后由谁决定不送。
第一次建议外送是什么时候。
母亲去世后,为什么仍有新的探视通知。
那些问题写得简短,一条接着一条,没有多余的话。
不是给顾执的。
也不是为自己的过去辩解。
只是一个家属,在已经无法改变的结果面前,仍要问明白到底发生过什么。
顾执把文件慢慢合上。
“那后来给他的消息呢?”
何曼是这时赶到的。
她在门外听见了最后一句,进来时顺手把带来的饭放在柜子上。
“有一部分对上了。”
她没有坐,站在床边,将一份已经核过的流转记录展开。
母亲去世后,仍有以她为对象的状态回报。
其中一段画面,在不同时期被使用过。背景裁掉了,顺序调整过,原本与当日日期有关的内容被去除。
妹妹去世以后,也出现过新的“探视协调”。
见面时间给过。
接洽地点给过。
临近日期,再以转移、治疗或临时限制为由取消。
“有一次,他们甚至列了新的费用。”何曼说。
她语气很轻。
轻得让封尚杰抬起了头。
“给死人列费用?”
“列给还在等的人。”
何曼的手指压着纸边。
她原本惯于用一点玩味把话包起来,此刻却连那个弧度都没有提出来。
金凡拿过记录,指出对应的签认。
裴慎管理过这些家属资料的流转权限。
其中几份沿用旧影像、重新安排对外说明的指令,有他的签认与经办回执。它们形成的时间,晚于死亡信息进入内部记录的时间。
他知道原有状态已经失效。
仍然准许它们继续被使用。
顾执问:“都是他?”
“不是。”金凡道,“他管过这一段材料和对外回报。具体的看守、批准转移的人、拒绝外送的人,还有医疗处置中的责任,各自要核。”
“能找到谁?”
“有的已经确定身份,有的还需要把值班记录补全。能往前查的,已经交过去了。”
封尚杰忽然站起来。
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裴慎现在还在外面。”
孙小小往前半步。
金凡抬手,示意他先别说。
“我知道。”
“他还在拿那些东西……”
封尚杰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一下。
金凡看着他。
“所以得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件钉住。你现在从这儿出去,有地址吗?”
封尚杰没有回答。
“我们已经有名字了。也有了他不能轻易抹掉的记录。”金凡的声音放低,“别让这口气把眼前能做的事冲散。”
封尚杰站了很久。
最后,他重新坐回床边。
孙小小把那份凉了的早餐收起来,将新送来的饭打开。
热气冒出来。
没有人立刻拿筷子。
“他是什么时候不再信的?”
顾执问这句话时,望着的是殷正那几份旧申请。
金凡想了想。
“没法给出一个准确日期。能看见的,是他很早就在查家属去向,也在追控制他们的人。后面拿到的消息互相矛盾,他仍然继续核。”
顾执点了点头。
他明白。
怀疑,并不能让人放弃最后一点可能。
只要还没拿到那份死亡认定,只要还有一条消息声称人活着,就可能继续去那个约好的地点,继续等一次永远不会发生的探视。
殷正不是一直没有怀疑。
他是一直没能得到一个可以让希望彻底停下来的答案。
而得到答案以后,他又去了白岬。
去了收识室。
顺着另一条记录,去找那个本该已经死在自己刀下的人。
封尚杰低声道:“难怪他这些年……”
他停住了。
病房里没人替他补完。
顾执看着自己的手。
他记得那一刀。
记得从背后刺入时,身体里骤然空下去的感觉。
那不是一张可以因为今天的材料而作废的纸。
“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怕了。”顾执说。
金凡抬眼看他。
“也知道他后来在找什么。”
顾执的手指慢慢合拢,又松开。
“可那一刀,我还是得问他。”
封尚杰低下头。
金凡把眼镜戴回去。
“留着。见到以后,你自己问。”
没有人劝他原谅。
也没有人催他把理解变成一个结论。
顾执拿起筷子,夹了一点已经不太烫的饭。
吃了两口,又停下来。
孙小小将汤往他面前推了一点,自己也拿起餐盒。
“先吃。”
他嗓子有点哑。
“这回谁也别拿没胃口跟我商量。”
离开医院前,顾执让金凡多留了两张空白记录页。
他坐在床边,自己写上名字。
周慧兰。
殷宁。
两张纸分开。
下面记确认的死亡时间,已有的依据,以及需要继续追查的责任事项。
写到妹妹那一页时,他停了停,又把那份代领外套的申请编号记了上去。
金凡看见,没有问。
这些东西暂时用不到追责里。
至少不像驳回外送的签名那样,能立刻指向某个人。
可顾执不想它再被压进一叠无关紧要的杂项。
封尚杰看着那两页纸。
“别放在他的名字下面。”
顾执抬头。
封尚杰声音很低。
“她们有自己的名字。”
顾执点头,将两页纸单独放好。
金凡收起文件,没有在任何一栏里写“殷正家属线索完成”。
临走时,封尚杰送他们到门边。
孙小小抬手拦了一下。
“就到这儿。”
封尚杰看了他一眼,这回没争。
孙小小把他往病床边带,嘴里仍有一点平常的语气。
“下午结果出来再走。你真想跟着忙,就先把自己这只手养到能用,别回头连文件夹都得我替你拿。”
封尚杰坐下来,半晌才低声说:“今天谢了。”
孙小小正收餐盒,动作顿住。
“少来。”
他把塑料盖按紧。
“突然这么客气,怪吓人的。”
顾执回到家时,林晚正在收晾干的衣服。
院里起了风,一件浅色衬衫的袖子缠在晾杆上,她用左手去解,解了两下没解开,有些气恼地踮起脚。
顾执走过去,替她将袖子拨下来。
林晚回头,看见他的脸,原本要说的话停住了。
“有结果了?”
“嗯。”
她抱着衣服,等他往下说。
顾执把能说的慢慢讲给她听。
没有给她看伤情照片。
没有把每个审批人和经办人的名字都念一遍。
他说殷正的母亲生了病,没有得到该有的处理;妹妹想带一个人出去,受了伤,没能等到救治。
两个人都已经去世。
过去很久了。
林晚抱着衣服的手一点点收紧。
“可他们后来还告诉殷正,她们活着?”
“对。”
她看着顾执,眼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泛起一层湿意。
“为什么有人能一直拿这种事骗人?”
顾执没有回答。
林晚也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不是问一句为什么,就会有个能听进去的理由。
衬衫从她臂弯里滑下来一点。
她低头重新抱好,过了一会儿,声音发紧。
“他肯定每次都会信一点吧。”
顾执望着院墙外。
“哪怕不信,也得去看。”
林晚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有些恼自己,抬手去擦,又发现两只手都抱着东西。顾执接过衣服,她才腾出手,胡乱擦了下眼角。
“我都不认识她们。”
“嗯。”
“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顾执将衣服搭在椅背上。
林晚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你别说没事。”
“没准备说。”
她走近一步,抱住了他。
顾执低下头,手掌停在她背上。
林晚抱得很紧。
不像她平时撒娇时那样,带着一点要他回应的意思。她只是不愿看他站在这里,像所有话都得自己咽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你想一个人待着吗?”
顾执看向檐下那把椅子。
“不想。”
林晚点头。
“那我在这儿。”
她没有拉着他说话。
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风吹着还没收完的衣服,衣角轻轻扫过晾杆。屋里电饭煲跳到保温,响了一声,林晚听见了,也没有马上起身。
顾执望着院门。
他仍然想见殷正。
比澄屿那天更想。
只是这一次,想问的话更多,能轻易说出口的反而更少。
去京城的行程没有取消。
苏清瓷傍晚回来,检查了一遍顾执箱子里的衣物,将一件薄毛衣放进去。
“早晚会冷。”
顾执伸手接过。
她看了看他,又看向桌上已经分好的资料。
“这些都带?”
“能给宋老师看的医疗部分带过去。其余留给金凡继续核。”
苏清瓷点头,没有替他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箱子。
出门前,她拉住他的衣袖。
顾执回身。
苏清瓷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停得太久。
退开时,她的手还握着他。
“到了告诉我。”
“好。”
“问不清楚就继续问。别因为你觉得她是知言的老师,就把想说的都收回去。”
顾执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苏清瓷眼里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也是。我多虑了。”
她替他把外套领口理好,又轻轻抱了他一下。
林晚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只小袋子。
“路上吃的。”
顾执接过,里面是两份装好的面包。
“你做的?”
“店里买的。”她看着他,“我今天没心思烤,也不想逞强说是自己做的。”
“买的也好。”
“本来就好吃。”
她说得有点倔,眼角仍留着一点红。
顾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没躲,只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
“回来再说。”
“嗯。”
车子驶出院门时,天还没有完全黑。
沈知言坐在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
“准备带上飞机?”
“林晚给的。”
“那留一份。另一份现在吃。”
顾执转头看她。
沈知言指了指时间。
“晚饭。不是纪念品。”
他沉默片刻,打开袋子,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沈知言接了。
车里安静下来。
顾执慢慢吃完面包,喝了几口水,低头将文件夹重新检查一遍。
陶秉成与裴慎的删改记录。
宋蕴参与的封存申请。
两位死者已核清的医疗摘要。
需要问的事,各自放在该放的位置。
到了机场,金凡发来消息。
两份责任线索已经补交。医院方面的下一轮核对,会按孙小小和沈知言列出的具体问题继续。
顾执看完,回复了一个“好”。
手机里没有殷正的新消息。
他没有再点开那条旧通话记录。
登机提示响起时,沈知言收好证件,站了起来。
“走吧。”
顾执提起行李。
舷窗外,夜色一点点压下来,跑道上的灯连成两列。飞机缓缓向前,他将随身文件袋放到座椅下,动作很轻。
有些问题,已经有了再也改不了的答案。
另一些,他还要当面去问。
顾执系好安全带,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窗外的灯开始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