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执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如此反复了三次。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它烫你?”
“没有。”
“那你们俩在干什么?”
顾执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杯身上有一道很浅的旧划痕,是从702带来的那只。他原本只是想试试,经过昨晚休息,手上能够稳定调动的力量有没有变化。
结果没有。
先前能够顺着动作自然带出来的那一部分,如今空得很清楚。
林晚走过来,伸左手把杯子拿走。
顾执抬眼。
她把里面已经凉掉的水倒了,重新添上温水,放回他面前。
“拿这个试,试坏了还得买。”
“我没想捏碎它。”
“我知道。”
她在旁边坐下,低头将袖口往上卷了卷。右手腕的固定已经换过,日常活动比前几天方便,却还不能随便使劲。
顾执看着她。
“今天练了?”
“练了步子。”
“金凡在?”
林晚抬头,瞪了他一眼。
“在。我没偷偷练,也没拿受伤的手做什么。”
顾执还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你别每次都先问这个。”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院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小区步道接缝,发出轻轻的颠簸声。
顾执端起水,喝了一口。
“那我先问什么?”
林晚原本还有一点气,听见这句话,反而停住了。
他问得很认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小了些。
“问我练得怎么样。”
顾执把杯子放下。
“练得怎么样?”
林晚抿住嘴角,没立刻笑。
“转身比以前稳。金凡说,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别人一催,就容易着急,觉得慢了会耽误事。”
“他说得对。”
她又看他。
顾执顿了顿。
“我也有这个毛病。”
这回林晚终于没忍住。
“你那叫一点毛病?”
顾执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她没有躲,顺势把手指塞进他掌心里,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你是不是不高兴?”
“什么?”
“现在这样。”
她用下巴点了点那只杯子。
顾执没有立即回答。
林晚望着他,目光很亮,也很直接。
“大家都说这是好事。你也一直说知道了、记下了。我也觉得是好事,可是……”
她皱了皱鼻子,像是在找一句不那么笨的话。
“可你总不能连难受一下都不许吧。”
顾执看了她很久。
最后笑了一下。
“是不大习惯。”
“只是这样?”
“还有点不服气。”
林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那就先不服气。”
她说完,又怕他顺势去做什么,立刻补道:“但不能拿杯子撒气。”
顾执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胸口随之牵动,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林晚立刻坐直,手已经往他身前伸,半途又收住。
顾执握紧她的左手。
“没事,牵了一下。”
“每次都牵一下。”
她低声嘟囔。
声音里没有多少责备,倒有一点藏不好的委屈。
顾执看见了,想说什么,楼梯那边却传来金凡的脚步声。
林晚先抽回手,起身收走桌上的空盘子。
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顾执的视线跟着她到了厨房门口,没有马上收回来。
金凡没有立刻展开手里的资料。
他先看杯子,又看顾执。
“早饭吃完了?”
“吃完了。”
“那正好,省得我一会儿说点不好听的,你怪我耽误吃饭。”
顾执往椅背上一靠。
“船出问题了?”
“船没问题。”
金凡拉开椅子。
“你有。”
顾执看着他。
金凡把资料放下,却压着没让他翻。
“海衡十七今天傍晚进澄屿。临时泊位申请和港口接收时间能对上,船方刚补了最新安排。”
顾执的手指动了一下。
金凡看见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
“你已经在算从这里开车过去多久,到了能不能不惊动人上船,再把人堵在什么地方。”
顾执沉默片刻。
“后半段还没想。”
“那是我来得早。”
金凡把一张到港通知推过去。
纸上没有殷正的名字。
只有船号、预计时间和需要继续确认的登乘情况。
“目前能证明他上过这条船。船方还在核中途有没有离船。何曼已经把问题交过去了,不用我们重复催。”
顾执翻到下一页。
金凡伸手按住。
“我问你一句。你现在最想做的,是见到他,还是让他终于无处可躲?”
顾执抬眼。
这句话比那些伤势与行程提醒更准,也更难回答。
过了几息,他说:“有区别?”
“有。”
金凡的声音不重。
“想见到他,可以先联系,可以让他知道有人在找。想让他无处可躲,你就会觉得每一次等消息都是纵容,每一个停留都是给他再走一次的机会。”
顾执没有说话。
“可他也许会再走。”金凡接着说,“你担心的不是假的。所以更得分清,你准备怎么办,究竟是在找人,还是在拿这几年的火气逼自己赶路。”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
很快又响起来。
顾执低头看着到港时间,手指在纸角压出一条细痕。
“我没有准备带着他们的伤去追。”
“我知道。”
金凡终于松开按纸的手。
“你准备自己去。”
顾执看了他一眼。
金凡也看他。
谁都没有笑。
片刻后,顾执先移开目光。
“你打算怎么联系?”
“让船方转交一条留言。愿不愿意接,由他自己决定。”
“他如果不接?”
“那我们再按不接的情况办。”
金凡往后靠了靠。
“别一口气把所有坏结果都先活一遍。你以前教过我们的。”
顾执皱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啰嗦的话?”
“原话不好听,我替你修了修。”
何曼到的时候,苏清瓷也刚回来。
两人在院门前碰上。
何曼从车里下来,抬手整理衣服时,肩膀不太自然地停了一下。
苏清瓷看见了,没伸手扶她,只站在门边等她走近。
“不是说让人送材料?”
“顺路。”
苏清瓷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车。
“从你家到这里,还真难走得不顺路。”
何曼笑起来。
“这么不欢迎?那我把人家的秘密带回去。”
“进来吧,别站着逞强。”
何曼扬了扬眉,没再接这句。
进门时,顾执已经起身。
她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一点。
“这么隆重?我还没到需要你迎接的年纪。”
顾执看了一眼她的肩。
“你伤怎么样?”
“比你好看。”
“我问伤。”
“我也答伤。”
苏清瓷从两人中间经过,把何曼的包放到桌边,顺手将靠背垫往她坐的位置挪了挪。
何曼看见,嘴角那点笑停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原样。
“还是你这里舒服。”
“舒服就坐着,少绕两圈。”苏清瓷说。
何曼坐下,打开包。
她带来的不是更多猜测。
船方已经找到那个临时登乘的男人。
人仍在海衡十七上。
目前愿意确认的只有这一点,对方使用的名字与旧资料不同,船方也不愿替他们强迫一个没有在船上闹事的乘客接受私人询问。
“很合理。”金凡说。
“所以我没让他们问。”何曼把手机放在桌上,“只请船方转交一条留言。”
顾执问:“什么时候能到他手里?”
“正常值守联络恢复的时候。下午有一次。”
“现在不能?”
何曼抬眼,玩味的神情淡了些。
金凡没有开口。
苏清瓷也看着顾执。
顾执自己先停住。
他捏了捏鼻梁,低声道:“行,下午。”
何曼这才重新笑了一下。
“听起来,某人已经快把海图盯穿了。”
顾执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留言我写。”
金凡将纸和笔推过去。
顾执拿起笔,却很久没有落下。
他记得殷正许多习惯。
藏刀的位置,受伤后不肯先说,喝酒只喝半杯,行动之前会把鞋带重新系一次。
他也记得最后那一刀。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时,竟然很难变成一句适合让陌生人转交的话。
不能把旧队的隐秘写上去。
不能在一张会经过船员之手的纸上,写出暗刃和重生。
更不能像多年未见的朋友那样,随便留一句有空回电。
金凡一直没催。
何曼翻着另一份资料,看起来也没在等。
苏清瓷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很低。
顾执终于在纸上写下几行。
请转告那位从白岬登船、右肩有伤的乘客。
金凡在江海。
白岬的记录已经找到。
请本人联系。
后面留的是这次专门使用的联络方式。
没有威胁。
也没有替谁提前许诺原谅。
何曼看过以后,确认可以经船方转交,拍下发出。
顾执仍握着笔。
金凡朝他伸手。
“给我。”
“什么?”
“笔。你快把它掰断了。”
顾执松手。
金凡收走笔,又补了一句。
“人还在船上。这已经比昨天多走了一步。”
顾执靠回椅子里。
他当然知道。
只是知道,并没有让等待变得容易。
沈知言午后过来复查时,顾执正在院子里走。
他走得不快。
步子稳,肩背也没有明显绷紧,乍看与普通散步无异。
沈知言在廊下看了片刻。
“多久了?”
“没多久。”
“这是时间单位,还是你的习惯用语?”
顾执停下。
沈知言看了一眼旁边计时的设备。
“二十分钟。”
“中间喝了水。”
“所以?”
“停了两分钟。”
她望着他。
“你准备把呼吸的时间也扣掉吗?”
站在门边的林晚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执侧头看她。
她立刻把脸转开,肩膀却还在动。
沈知言走过来,先问今天活动后的反应,再作检查。她没有因为听说殷正的线索便多说几遍不许出门,也没有将顾执整个人重新按回椅子里。
检查结束后,她把结果摆到他面前。
“状态稳定。今天这些活动没引起副络异常,胸伤仍按原来的限制。”
顾执看着她。
“坐车呢?”
“多久?”
“还没定。”
“那等定了再问。”
顾执皱了一下眉。
沈知言看见了,声音仍然平。
“你可以嫌我麻烦,但别拿一个没说全的问题,骗一句你想要的答复。”
他沉默片刻。
“澄屿。”
沈知言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那里有什么。
“什么时候?”
“还没决定。”
这一回是真话。
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你准备去见人?”
顾执点头。
“如果只是坐车、会面,中间能够休息,和出海交手是两回事。具体状态允许多少,我会告诉你。”
顾执抬眼。
沈知言将记录收起,补上后半句。
“但你得先确定,自己是不是去见人的。不能到了地方才忽然发现,原来还想翻墙。”
林晚这次笑得更明显。
顾执看了看她,又看沈知言。
“你们今天商量过?”
“没有。”沈知言说,“你发挥得很稳定。”
她说完起身,临走前又停了一下。
“有消息就告诉我。不要等鞋穿好了再讲。”
顾执应了一声。
这一声与前几天不同。
他不是被一句禁令按住。
她把能做的事与不能做的事说清,他也终于肯把真正想做的事拿出来谈。
苏清瓷是在楼上找到顾执的。
他站在卧室窗边,手机放在手里,没有打开。
阳光穿过纱帘,落在他肩上,颜色很浅。
她关上门,走到他身边。
“下面找不到你。”
“上来拿件衣服。”
苏清瓷看了一眼他两手空空的样子。
“衣服呢?”
顾执低头看了看自己。
“忘了。”
她没笑。
只是伸手,将他的手机拿过来,放到窗边柜上。
顾执看着她。
苏清瓷也看他。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头发松松束着,眉眼还是那副让旁人不大敢随便靠近的清冷模样。可站得近了,顾执能看见她眼下那一点没休息足的痕迹。
“昨晚又没睡好?”
“你知道问这个。”
“公司有事?”
“顾执。”
他停住。
苏清瓷的手落到他衣襟上,抓得并不重。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公司。”
屋里静下来。
顾执望着她,终于没有再去猜哪一笔费用、哪一项后续出了问题。
“那说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眼底那层冷意慢慢散开,露出一点被压了好些天的情绪。
“说你这几天抱我的次数,还没有摸自己胸口多。”
顾执怔了一下。
苏清瓷说完,像是也觉得这句话太直白,偏开目光,却没有松手。
“每个人都有事。你要查资料,要检查,要等消息。我知道。”
她声音低了些。
“我也有事。我不是每天都站在这里等着你发现。”
顾执抬起手。
她以为他要碰伤处,眉头刚动,便被他轻轻揽住了腰。
动作很小。
没有用力将人拉近,只是先伸出手,等她自己靠过来。
苏清瓷站了一息,额头终于抵上他肩侧。
顾执低下头,碰了碰她的头发。
“是我这几天只顾着想那些事了。”
“别急着认错。”
“那怎么办?”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才低声说:“说点我想听的。”
顾执的手在她背上停稳。
“想你了。”
苏清瓷没有动。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带笑。
她抓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转而抱住他。
顾执胸口有点疼,却没有把这一刻做成忍痛的证明。他轻轻调整站姿,让她靠在不牵伤的一侧。
苏清瓷察觉了,抬头看他。
“碰疼了?”
“一点。”
她立刻退开些。
顾执却拉住她的手。
“这样就好。”
她望着他,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你也会说疼了。”
“再不说,你们要给我编一本字典。”
苏清瓷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去见殷正,我不会拦你。”
顾执的神情微微变了。
“我只是不喜欢,你每次要去做最在意的事,都先把我们放到最后一刻再通知。”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我知道我不能替你把那几年的事想明白。但我想在你决定的时候就在这里。”
顾执握住她的手。
“这次还没决定怎么去。”
“那就一起想。”
她没有说必须带着自己。
也没有让他为了证明爱,放弃一件已经追了这么久的事。
顾执点头。
这次,他是真的把她放进了尚未作完的选择里。
下午的联络比预计晚了四十多分钟。
何曼接到船方回信时,正在客厅里看小纪发来的几张展品照片。
她听完电话,抬眼看顾执。
“留言送到了。”
顾执放下手里的东西。
“人怎么说?”
“问金凡是不是本人。”
金凡已经站起身。
何曼将手机交给他,神情也收了起来。
“船上安排了转接。对方愿意说几句。”
林晚坐在餐桌另一端,面前是她自己在看的课程资料。
听到这里,她的手指停在纸边。
顾执经过时,她抬头。
“你们去书房吧。”
他停了一下。
她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平时那么自然。
“我又听不懂你们的暗号。”
顾执看着她,没有立刻走。
何曼与金凡先往工作间去了。
林晚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
下一刻,顾执在她旁边蹲下。
这个动作让胸口有些牵扯,他扶住桌边,没有逞强蹲得更低。
“林晚。”
她抬眼。
“刚才不是不想让你参与。”他说,“有些旧事,牵着别人的身份,我得先听清楚。”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不愿被当成不懂事的人。
顾执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晚眼圈有一点红,自己先有些懊恼。
“我是真的知道。”
“嗯。”
“可你们一听名字就明白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我会觉得……”
她停住。
顾执等着。
“觉得你有很大一块地方,我怎么走也走不进去。”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顾执握住她的左手。
“有些地方,我也才走回来。”
林晚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不能一下把所有事都说清。但这次谈完,我告诉你谈成了什么,我准备怎么办。你不用看谁的脸色去猜。”
她吸了吸鼻子。
“你自己说。”
“我自己说。”
“别等我问。”
“好。”
书房那边传来金凡压低的声音。
通话已经接上。
林晚抽出手,轻轻推了顾执一下。
“快去。”
他起身时,她又伸手扶了他一把。
脸上那点委屈没有立刻消失。
但她不再需要把它藏成一句处处都合适的“我明白”。
书房门关上以后,最先传出来的是风声。
还有船舱里低沉、持续的机械震动。
金凡拿着手机,开了外放,顾执站到桌边,何曼守着联络状态,没有插话。
那边的人很久没说话。
金凡先开口。
“是我。”
又过了几息。
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传来。
“怎么证明?”
金凡垂下眼。
“你以前也没这么客气。要怀疑我,直接让我滚。”
对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你们拿到白岬的东西了?”
“拿到了。”
“完整的?”
“完整的。”
那边似乎有人经过。
殷正等脚步声远了,才重新开口。
“那份失效记录……”
他停住。
金凡没有替他说完。
顾执站在桌边,手指按着桌沿。
多年以后,重新听见这个声音,他原以为自己会有更多愤怒,或者更多想立刻问出口的话。
真正到了这一刻,却先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殷正以前受了伤,声音也是这样。
嘴上照常说话,呼吸却会在某几个音节上短一下。
那不是一句录音里的旧声音。
是一个人正在另一头活着。
殷正终于把后半句说出来。
“不是消散,对不对?”
金凡抬头,看了顾执一眼。
顾执接过手机。
“对。”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陌生的声音让殷正重新警觉起来。
“你是谁?”
顾执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树叶被风翻过一面,又慢慢落回去。
“当年北边那次撤离,你把备用刀绑在左腿外侧。”
殷正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执继续说:“我让你换到内侧,你不肯。说自己的刀自己拿得出来。”
金凡的目光变了。
那一段细节,他并不知道。
“后来上车,你被车门卡住。刀鞘划坏了,回来跟我说是在路上碰的。”
对面依旧没有声音。
顾执声音很平。
“我一直没拆穿你。”
机械声低低地响着。
过了很久,殷正才开口。
“谁告诉你的?”
顾执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年轻些。
声音不同。
连镜子里的脸,都与旧日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可他站在这里。
那七年已经不再是一句含混的传说,也不是某个人故意留来吊着他们的希望。
“我现在叫顾执。”他说。
电话里响起一下很轻的碰撞,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时,没有控制好力道。
殷正的下一口气没能接稳。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
顾执没有替他补完。
也没有趁着这一刻,把所有证据与经历一股脑塞过去,要求他立刻相信。
“我知道这不是几句话能讲清楚的。”顾执说,“但有些事,我要当面问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曼低头确认了一次联络没有中断。
然后,殷正问:“金凡在旁边?”
“在。”金凡说。
“封尚杰呢?”
“在医院。孙小小也在江海。”
殷正又不说话了。
顾执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今天靠澄屿?”
“……是。”
“会中途走吗?”
这句话出口,顾执才发现,自己真正想问的其实一直是这个。
不是船几点到。
不是路上要多久。
是这一次,他们终于找到同一条路的时候,殷正会不会再提前离开。
对面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有人在找我。”殷正说。
“我知道。”
“不是只有你们。”
“那就见面说。”
“你现在的身体……”
“我自己的事,我会告诉你。”
顾执停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硬,却没有打算把这份情绪收回去。
“你别替我决定该不该来。”
金凡没有拦他。
何曼也没有出声。
这不是需要立刻被抚平的一点脾气。
那些年积下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可能只剩下合适与体谅。
电话另一端,殷正终于低声应了。
“好。”
一个字。
顾执却闭了闭眼。
“靠港以后留在能联系到的地方。具体在哪里见,我们再确认。”
“顾……”
殷正叫到一半,停住了。
似乎不知道该用哪个名字。
顾执睁开眼。
“你可以先叫顾执。”
“顾执。”
声音很涩。
顾执听着,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通话即将结束时,他又开口。
“殷正。”
“嗯。”
顾执看着桌上那张已经被翻过许多次的路线图。
“这次别再走了。”
对面没有马上回答。
随后,一个很轻、却清楚的声音传过来。
“我等你。”
顾执走出书房时,林晚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书已经合上。
苏清瓷站在窗边,看见他出来,也没有先问是不是找到人了。
顾执在她们面前停住。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开口。
难的是过去总想把它们留到自己已经处理好的时候。
“联系上了。”他说。
林晚坐直。
苏清瓷走过来。
“他本人?”
“是。”
顾执看着两人。
“他今晚到澄屿。我想去见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已经决定几点走,也没有把它藏进一项别人无法参与的安排里。
苏清瓷伸手,抚平他刚才无意识攥皱的袖口。
“那就把身体和路程都说清楚。”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见完以后,不许只说一句没事。”
顾执点头。
“不会。”
她的目光这才慢慢松开。
金凡从书房出来,将新的到港信息放到桌上。
何曼跟在后面,手机还握在手里,语气重新带上那点熟悉的玩味。
“先说好,我今天已经替你们盯过一次船了。晚饭总该有人管吧?”
林晚抬头。
“刚才不是说顺路?”
何曼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学坏了啊。”
“跟你学的。”
顾执望着她们,肩背那股从早上一直绷到现在的力,终于松了些。
他仍然不知道见面之后会怎样。
有些账必须问。
有些话也许会很难听。
但船上的人答应等。
家里的人也已经知道,他要去哪里,为什么去。
苏清瓷把温水推到他手边,另一只手没有松开他的袖口。
“先吃饭。”她说。
顾执看了她一眼。
“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拿那只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