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上白岬南泊位时,上面的灯灭了一盏。
不是全黑。
坡道中间仍有两盏白灯,照着潮湿的混凝土台阶。靠近坡顶的位置,栏杆断过一截,后来补上的金属颜色比旁边新,海风吹过去,发出细微的颤声。
顾执没有立刻离船。
他先看坡顶,又看西侧那片低矮建筑。
有窗户亮着。
一个人影从窗前经过,停了一下,很快被另一个人带离。
“船留人。”顾执说。
负责接应的船员点头,将船与泊位之间的踏板固定好。
他们承担接送,守住离泊条件,不跟着上站。
方润观最后检查了一遍右手的护带,跟在封尚杰后面上岸。金凡背着装资料与备用设备的包,何曼已经先行走到坡道外侧。
海风很硬。
离开船舷遮挡后,衣角立刻被吹得贴住身体。
坡顶有人喊了一声。
“名单!”
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灯下,手里拿着登记板,另一只手藏在板后。
“人员返程核验。”金凡扬了扬证件和文件,“西港已暂停这批转运,现场负责人出来交接。”
男人没看文件。
他的目光越过金凡,落在顾执脸上,随后往后退了半步。
何曼忽然抬手。
“左边。”
顾执已经看见登记板后露出的刀尖。
那人想退进坡顶的门廊,利用墙角遮住自己,再切断他们上坡的顺序。
顾执抢前一步,手掌压住登记板,连同持刀的手一并抵在栏杆上。
男人抬膝。
顾执侧开半身,没有跟他对撞。封尚杰从后面接上,刀鞘横压肘弯,脚下一绊,那人被迫跪向地面。
整个过程很短。
坡道上的风声甚至没有被盖过去。
金凡收走刀和联络器,确认对方无法继续反抗,交给随后到位的控制人员。
“一个。”他说。
何曼看了一眼照片。
西港名单中的执行者。
没有新面孔。
顾执越过门廊,向西侧抬了抬手。
“先开那边。”
白岬比从海上看见的更窄。
南泊位上来,坡道尽头是一片能够供小车掉头的平台。向西通住宿与医疗区,向东绕向孵化车间,中部控制楼横在两者之间,北面的设备塔露出半截钢架。
几栋建筑都不高。
但门很多。
有些是正常消防门,有些后来加了门禁,还有些看着与普通病房没有区别,门把手却被拆到了外面。
金凡在第一道西侧门前停住。
门后有人敲了两下。
很轻。
他没有马上应声,先侧身让出门口。
何曼贴墙检查过门框,点了点头。
封尚杰用从坡顶执行者身上取下的钥匙开门。锁舌刚退,里面便有人拽住门把,急着往外挤。
是个穿灰色罩衣的女人。
她看见刀,脸色一下白了。
“陈小芸?”金凡问。
女人怔住。
“你表姐在西港等你。她姓刘,带了一只蓝色行李袋。”
她嘴唇抖了一下,眼眶迅速红了。
“她没走?”
“在接收区。先告诉我,里面还有谁。”
陈小芸回头,指向走廊。
“两个做清洁和送饭的。还有两个人……他们一直住在里面,走不动。”
金凡原本已经准备向病房推进,听到后半句,立即改了顺序。
“先确认不能走的。能自己走的贴墙等,不要碰床边的线。”
陈小芸使劲点头。
“那些人说,先带会操作机器的走。我们等下一趟。那两个人……他们说别搬了。”
最后三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执看向走廊深处。
一辆轮椅横在门口,轮子卡着一根线。门内传来金属碰撞声,有人正在收东西。
“何曼,右边。”
他话音落下,里面的人已经冲了出来。
对方肩上挎着一只硬壳箱,短棍从门侧扫向陈小芸。
何曼伸手把人拉到墙后,刀鞘接住棍端,腕部一转,让棍身沿墙滑开。顾执同时进入门口,脚尖顶住轮椅前轮,将那条能退回房间的路卡死。
执行者没有再退,直接弃箱扑向何曼。
她侧身半步,刀锋压进对方握棍的手腕内侧。
短棍落地。
顾执扣住他的肩,将人转向墙面,迅速完成控制。
第二个。
硬壳箱摔开,里面滚出几袋药和两册薄薄的用药登记。
没有武器。
何曼将东西收拢,交给金凡封存。
病房里,两张床并排摆着。
一个人睁着眼,却对门口的动静反应很慢。另一个人身体消瘦,试着支起上半身,手臂抬到一半便撑不住了。
床侧都有导线接向墙面的金属接口。
顾执刚往里走,金凡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拔。”
沈知言在岸上接到画面时,梁绍华的医疗转运车已经驶离西港。
她将耳机压紧。
画面有些抖,光线也不够,能看见床边设备的读数,却看不清全部接口。
“把镜头往下移。别先拍人脸,拍线路和铭牌。”
金凡照做。
孙小小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住屏幕一角。
“这根是监测。旁边那根不在普通医疗设备接口里。”
罗楼的声音随后接入。
“我只能确认线进了墙,墙后去哪儿看不到。设备本身没接我能访问的网络。”
顾执沿墙看过去。
几条线在床头汇成一束,穿过透明护罩,进入靠近地面的金属槽。
护罩没有锁。
里面却有一个铅封。
何曼蹲下看了眼编号。
“与控制楼的供给分路同组。”
陈小芸站在门边,脸色越来越白。
“平时那边响了,他们就会难受。有人来调一下,才能安静。”
“哪边响?”顾执问。
她指向中部控制楼。
沈知言没有让他们立刻拆。
随队承担初步救护的人员已经到床边,按她的要求确认意识、呼吸和循环情况,再将便携监测接上。
“先用独立设备观察。原有普通监护逐项替换,不明线路保持原状,等现场查清。”
这让撤离慢了下来。
坡道还没发生新的冲突,楼里的其他人却已经听见东侧传来的脚步。
封尚杰转头。
“有人过来了。”
方润观拔剑,站到他右后方。
“我守门内。”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外追。
他们身后,担架刚刚展开。
来人走过中部控制楼外的短廊时,没有急着冲。
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脖颈粗实,手里提着一柄窄背长刀。
何曼隔着门廊认出了他。
白岬原驻的那名骨干。
西港撤回来的短发男人不在这里。
对方看了一眼西侧病房,又看向封尚杰脚边已经失去武器的执行者,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人带走了,也未必活得长。”
封尚杰往外走了半步。
“让路。”
长刀骤然压下。
封尚杰没有硬架刀锋,短刀从侧面切入,借门框限制对方横向变招的余地。两刃擦过,响声尖利,他的手臂随之一沉。
方润观的剑在这时递了出去。
剑尖没有追人胸腹,只逼向对方准备前移的膝外。
骨干不得不收住脚。
封尚杰趁势回到门侧。
第一轮交换结束,双方谁都没有占到足以定胜负的位置。
但病房门前那几步,留住了。
方润观换了口气,右手拇指轻轻调整握柄的位置。
“外沿归你。”
“内侧别出。”
封尚杰说完,刀已经再次迎上。
长刀适合在走廊拉开距离,进了门框却要受限。对方很快发现了他们的打算,不再试图一次冲过,而是反复压迫门侧,逼他们用手臂承受更短、更重的碰撞。
封尚杰的刀势连着,方润观则在每次碰撞后补上落脚点的威胁。
他们没有把人打退多远。
只是让这名骨干始终无法越过门。
两张担架,就在这样的金属摩擦声中,被缓慢推离病房。
通往控制楼的线路,从医疗区外墙下方经过。
顾执没有循着感觉找。
他沿透明护罩中的线束走到墙角,拆开一块能够正常检修的金属盖板,露出里面两组不同粗细的连接。
一组有常规电气标识。
另一组接着刻痕细密的金属片,边缘固定着暗色碎材。
顾执的目光没有在碎材上多停。
这些东西的性质,留给完整核验。
现在要查的是哪一组仍然连着病床。
何曼找到了贴在盖板内侧的分路图。
纸已发黄,后来又覆了一层透明膜,上面的床位编号与他们刚离开的病房对应。
“有本地隔离位。”
顾执伸手前,先将位置传给沈知言。
她让病床旁的救护人员做好观察,确认没有正在使用的普通生命支持设备依赖这组不明装置,才让他缓慢转动隔离柄。
金属片间发出一声轻响。
耳机里,救护人员连续报出两人的反应。
没有突然恶化。
其中一直绷着肩的人,反而缓慢松了一口气。
顾执把隔离柄固定在关闭位置,何曼拍下原状与更改后的状态。
“可以撤。”沈知言说,“上船后继续观察。先送靠门那位,另一位紧接着,不要让他们自己走坡道。”
金凡立即接过安排。
能步行的三人先沿已经清出的西侧路线下坡。
两名长期受试者由救护人员分次护送。
西港那边,林晚听见“医疗区五人转出”,第一句问的是:“有几个人能够自己提供家属联系方式?”
金凡看了眼身旁的陈小芸。
“三个能。另外两个先按身份资料登记,别联系错人。”
“明白。到船、到岸,我分开记。”
她没有问病房里的装置是什么。
她知道的只是,五个人正在往回来,而其中两个,暂时连自己该找谁都说不清楚。
顾执走到控制楼西门时,胸口开始发闷。
不是突然的剧痛。
更像一层缓慢收紧的阻力,随着呼吸,一点点压住原本就没有完全恢复的地方。
他停了半步。
门内有一条直走廊,左侧接旧收识室,右侧通值班与档案区。顶上的明线槽延伸到走廊尽头,两侧墙脚各有几块嵌入式金属板。
顾执看了一眼地面。
何曼已经退到门框外。
“从这儿开始。”
她抬手指了一个位置。
前面两步,她同样感觉到了不对。
方润观与封尚杰正在医疗区和控制楼之间牵制骨干,不可能同时替他们清掉里面的一切。
顾执没有往前硬顶。
“罗楼,记位置。西门内第三块地砖往前。”
“收到。我看不到装置内部。”
“知道。”
他从旁边捡起一截维修留下的绝缘支杆,探向墙脚盖板边缘。
没等触及,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总算肯看路了。”
一个穿浅灰色上衣的男人站在档案区门口。
年纪不太好判断,头发梳得整齐,袖口扣着,手里拿一册不厚的硬皮簿。他没有“马”那种站在那里便能压住通道的体格,甚至显得有些清瘦。
目光却很稳。
他看顾执,也看顾执停下的位置。
“鸡”。
何曼的刀向前抬起少许。
男人没有报名字。
他的视线落到顾执胸口,随后又移回脸上。
“归墟的痕迹,比回传里明显。”
顾执没有接他的话。
“这里连着哪些房间?”
“你想关?”
“你可以过来拦。”
“鸡”笑意淡了些。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将门边一只机械旋钮转过半格。
走廊墙脚响起细密的低鸣。
顾执没有等压力完全加上来,立刻退回门外。
何曼同时换位,刀锋守住门框侧边。
胸口的闷痛没有立刻消失。
顾执呼吸慢了两次,确认自己仍能稳定动作,才重新抬眼。
“范围到门口。”
何曼点头。
“离开就减轻。”
他们得到的是亲身试出的边界。
不是蓝纹替他预先认出了什么。
“鸡”没有追出。
他所在的位置,仍在装置覆盖的另一段边缘。
“西侧的人接完,你们就该走。”他说。
顾执看着他手里的硬皮簿。
“你带着那本走,也是这个打算?”
对方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曼看见了。
顾执也看见了。
下一刻,两人同时移动。
何曼沿门框外侧压住视线,顾执则绕过正对旋钮的直线,贴着西门旁的检修壁龛进入。走廊里的阻力再次压上身体,他没有试图跑完整段,只够到已经看见的分路箱。
短刀撬开外盖。
里面不是一个能让罗楼远程接管的开关。
是几条有实体连接的分路,以及对应房间的机械隔离柄。
医疗区那一路已经在外侧断开。
旧收识室单列一支。
何曼的刀与一枚迎面掷来的金属片相撞,细响贴着耳边划过。
“左上!”
顾执按她报出的方向偏开,右手切断了分路箱外露的控制连杆,再将收识室这一支拨向隔离位。
墙脚的低鸣猛然降了一截。
“鸡”已经离开档案区门口。
他退得很快,却没有消失。
灰色衣角在走廊拐向中部大厅的实门后一闪,门扇随即合上。
顾执没有追。
他扶了一下壁龛边缘,胸前那口气这才缓缓吐出去。
沈知言在耳麦里听得很清楚。
“刚才多长?”
“不到十息。退出覆盖以后在减轻。”
“先观察,不要连续再进下一段。”
“明白。”
何曼守住通向大厅的门,朝左侧抬了抬下巴。
“收识室。”
门上的牌子还在。
边角锈蚀,三个字却能认清。
顾执推门时,先看见的是一张维修台。
台后有成排矮柜,墙面上贴着不同时期更换过的值守要求。最里面,一只固定器座嵌在金属承台上,周围连着旧式阵片与后来加装的监测线路。
中间是空的。
不是刚刚搬走造成的杂乱。
嵌槽边缘已经留下长期空置后的细灰,内侧封记却保存得很完整。
顾执看向编号。
与西港那只外柜内装器具的总成编号相同,末尾多了一个固定座的分项标识。
他停住。
金凡在耳机里确认了岸上的核验结果。
“西港留下的是拆卸转运的留存内胆。这里是原固定座,属于同一套器具,没有第二个对象编号。”
顾执伸手,停在器座上方,没有碰下去。
他不记得这里。
没有灯,没有房间,没有隔着器壁看过谁的脸。
那七年在他的记忆里没有长度。
过去有人问起,他能够说出围杀,也能够说出醒来,中间却只能空着。
如今,空白有了一个具体的地方。
何曼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
外面有脚步声,她便把刀的位置压低些,将能够闯进来的角度重新挡住。
顾执过了几息,才收回手。
“先保记录。”
纸本记录没有全部装走。
“鸡”拿走的是最后一册校验簿。
留在矮柜里的,则是分年度维护联、转站签收和设备异常副册。金凡在救援小组接住西侧撤离后赶来,先拍摄原状,再逐册核对。
最早那一页的日期,落在暗刃遭围杀的那一年。
来源栏没有写清地点。
只有转入批次,以及一段状态描述。
濒死阶段已出现自发封识。
转入时无稳定肉身承载。
接入原有留存结构后,勉强维持。
顾执看了很久。
他主动发动的禁术,没有被这些文字抹掉。
恰恰相反,最初那条“自发封识”,与他的最后记忆对应。
但接下来,确实有人在他已经无法选择的时候,截住了那份被禁术勉强护持的意识。
宋蕴通过沈知言的联络看过初页,又要求他们展示维持记录。
“不能把这理解成只要人死了就能这样收回来。”她说,“记录里写明,转入之前已经形成极短暂的封持状态。后续又依赖既有古阵和连续维护,少一个条件都未必能成立。”
灵潮爆发后的那册,变化尤其明显。
维护频率提高,供给方式改过数次,几种适配测试连续失败。留存对象始终没有成功进入新的身体,部分尝试甚至导致状态迅速恶化,不得不中止。
器具曾随着设施调整转移。
编号不断,签收不断。
七年,不是同一间房里的一场长睡。
是一次又一次没有被他感知的搬运、检查和失败。
顾执终于问:“里面有没有正常清醒过?”
沈知言没有马上答。
她与宋蕴核对了连续观察栏,又翻到最初的识别记录。
初期有短暂、破碎的反应。
没有形成正常对话。
之后的长期记录里,也没有能够支持持续清醒经历的内容。
“现有连续记录显示,没有正常连续的意识活动。”沈知言说,“那些零碎反应,不能当作你在里面生活过七年。”
顾执低下头。
“难怪什么都没有。”
金凡翻页的手慢了一下。
其中一张旧识别表,留下了两个残缺词组,以及一段对伤势的反应记录。
一处旧伤位置。
一句只有他们旧队知道的应答。
还有一个前世行动中的撤回地点,写法很怪,外人很容易当作抄错。
金凡认得。
那处地方当年换过名字,他们一直用旧称。
他没有在联络里把暗号念出来,而是将那一页递到顾执面前,指了指最后两个字。
顾执点头。
沈知言调出此前经过顾执同意保存的私人核对记录,在封闭联络中比对苏醒时间与身体反应。
不同来源的材料逐项接上。
器具与暗刃之间的关系,终于有了足够坚实的支撑。
最后一次异常,仍然落在顾执苏醒前后。
但那一页只有转引编号。
完整过程被记入了另一册。
正是“鸡”带走的那本。
门外,长刀又一次撞上门框。
封尚杰退了半步,前臂酸麻,刀锋却没有乱。
方润观从他身侧递剑,逼那名骨干放弃趁势跨门。对方收刀时突然变向,刀背砸向方润观手中长剑。
方润观没有硬接到底。
他顺势卸开,脚下退到事先留出的空位,让封尚杰重新占住正面。
剑身震得嗡响。
两人都需要换气。
对手同样没有讨到轻松,袖口裂了,手背见血,却仍能稳定施压。
南泊位的消息在这时传来。
最后一张担架已经下坡。
方润观听见以后,才看了眼腕侧设备上的提示。
陆筝发来了一条早于原定时间的消息。
临时换了休整时段,已到驻地。你那边忙完再回。
他只看了一眼,按灭屏幕。
没有回一句“没事”。
现在说这两个字,还早。
“可以退到第二门。”他对封尚杰说。
封尚杰应声,刀锋一压,两人按原先商定的位置交替后撤。
他们已经守完了病房门前那一段。
没必要继续用手臂替一扇空门受力。
顾执在收识室维修台下,看见了那道划痕。
很短。
像有人搬东西时不小心蹭掉了一点漆。
但末端多了一折,朝着走廊西侧。
他蹲下,手指隔空顺了一遍。
金凡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撤回方向。”
这是旧队用过的临时记号。
不标目的地。
只告诉后来的人,原路线出现变化,向哪边找下一处确认。
他们刚从西侧过来。
那边是医疗区。
顾执抬头:“问陈小芸,她有没有见过右肩不方便的男人。”
反馈很快从接应船上传回。
陈小芸见过。
是在前一晚。
那人拿着一张旧单据来找收识室的值守人员,后来里面吵了几句。他本来已经走向控制楼深处,却在经过医疗区门口时停了下来。
当时有人要将一名状态很差的受试者重新接回设备。
那人改变方向,把人带回了普通病房。
今天被他们接出的两名长期受试者之一,就是那个人。
“他后来往哪去?”
“不知道。有人来了,让我们进屋。”
何曼从留存副册里找出最近一次异常登记。
昨夜,有人要求调阅两年前异常页。
请求未获准。
西侧一处约束连接被人为拆开,随后重新封存。
时间与陈小芸所说相近。
旁边还压着一张访客通行副联。影像截帧很模糊,但侧脸与四天前的西港记录能够对应。
顾执看着那道朝西折去的记号。
殷正曾站在这里。
也已经走到了那份最后的记录附近。
然后,他因为另一个人,改变了方向。
这件事不能替当年的背叛作答。
但它确实发生了。
顾执直起身,将记录交给金凡。
“带走,和其他材料分开标。”
他没有沿着一个旧记号独自追出去。
接应船上的人,还没到岸。
眼前这扇门外,也仍然有人在等他们露出空隙。
中部大厅方向,忽然响起搬运车轮滚过接缝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向北。
何曼推开门边一条缝,看见西港撤回的短发骨干正带着两名执行者转移箱件。更远处,几名技术人员被催促着往设备塔方向走,其中一人脚步稍慢,肩膀便被用力推了一下。
“鸡”站在大厅另一端。
手里仍是那本硬皮簿。
他隔着渐暗的走廊,看向顾执。
“最初那组识别反应,是你的。”
这一次不是试探。
顾执没有否认,也没有给他更多。
“最后一次记录留下。”
“鸡”看着他,目光里终于多了一点先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惊喜。
是一个长期未能解释的结果,突然出现在面前。
“原来真离开了器具。”
他低声说完,又看了顾执一眼。
“但承接资料里,没有你现在这具身体。”
顾执的手指收紧。
这句话不能尽信。
却也说明,对方并没有掌握一切。
“那你最好把知道的留下。”
“鸡”没有回答。
他将硬皮簿装进身侧的防水袋,转头下令。
“西侧维持停用。固定件留下,原始校验与操作人员向北。”
一名技术人员猛地抬头。
“东侧还连着两组,直接撤供会……”
“先切西线。”他说,“东侧按撤出顺序,不许碰主架。”
他仍然知道哪些东西不能乱动。
也已经决定,哪些东西不值得继续保。
走廊里的低鸣换了方向。
收识室这一路被顾执隔离,压力没有重新涌进来;通往中部大厅的另一段,却明显沉了下去。
头顶一排灯依次熄灭,只剩应急照明。
封尚杰与方润观退到门边,那名持长刀的骨干没有追进收识室,而是横移到北侧通道口,为转移争取时间。
金凡合上装好记录的包。
耳机里,接应船报告已经离开南泊位,正在送第一批人返岸。
顾执看向何曼。
她守着门,没有催。
他先报了一次自己的呼吸与胸口反应,确认仍在约定范围内,然后重新握稳了刀。
“西侧的人交给接应。”
何曼点头。
顾执的目光越过那段暗下去的走廊,落在向北移动的防水袋上。
“我们接中间。”
门外,最后一辆装着旧记录的推车转过了大厅。
车轮压住一页落纸,拖出一道长长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