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更紧。
江水拍在崖壁上,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洛天垂眸,盯着江面那片刚刚浮起又沉下去的黑水纹,没有急着动手。
“刚才那一下,不是鱼。”
他声音压得很低,身边几人立刻停下动作。
江柏舟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也看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擦着船身过去。”
“不是活物。”洛天摇头,“活物入水,会有换气、逃窜、挣扎的痕迹。刚才那东西太快、太稳,不像鱼,也不像水兽。”
林虎握着短棍,手背青筋绷紧。
“难道真是传说里那口沉棺?”
“现在还不好说。”
洛天从怀里取出一截火折子,又用油布仔细裹好,只露出一点火星。
“大家把船稳住,别乱划。这地方水势邪,越慌越容易出事。”
两名船工立刻应下,重新调整竹篙。
木船没有再往前急冲,只顺着水流慢慢靠近那片黑水区域。
江面依旧平静,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毛。
刚才那股阴冷气息没有散,反而像从水底一点点涌了上来。
陈雨舒忽然开口: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
众人一愣。
林虎先吸了口气,脸色骤变。
“有,像旧木头,又像……血。”
“不是新鲜血。”江柏舟摇头,“是封了很多年的血腥味,混着腐木和泥味。”
洛天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慢慢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江水。
指尖冰凉。
那水色看着清,沾到手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黏腻感。
洛天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是墨。”
“墨?”林虎没听懂。
“有人用黑墨混着猪血、桐油封过水底下的东西。”洛天抬头,“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黑水,是有人故意布了局。”
江柏舟心头一震。
“封水局?”
“嗯。”洛天站起身,目光扫过两岸崖壁,“而且不是普通风水局,是用来压东西的。”
“压什么?”林虎问。
洛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江面中央那片黑水,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我没猜错,这下面有一口棺。”
“棺?”
林虎声音都变了。
“一口被人用铁链、墨线、镇水石封在江底的棺。”洛天沉声道,“刚才我们靠近,不是惊动了鱼,是惊动了它。”
陈雨舒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镇定。
“那现在怎么办?退回去?”
洛天摇头。
“晚了。”
“那东西刚才已经擦过船身,说明它知道我们来了。”
“现在退,反而会把它引上岸。”
江柏舟立刻明白过来。
“你是说,它能跟着水走?”
“不是它能走,是封它的局能引它动。”洛天把火折子重新收好,“布这个局的人,早就想让它离开水底。我们刚才破了外围的封线,它已经被放出来一半了。”
林虎听得后背发凉。
“那我们还往前去?”
“不是往前,是先把它钉在原地。”
洛天从背包里取出三枚桃木钉,又拿出一卷浸过朱砂的墨线。
“江柏舟,你守船头。”
“林虎,你守船尾。”
“陈雨舒,你帮我把水灯点上,但别让火光明亮太久。”
陈雨舒立刻照做。
一盏小小的水灯被点亮,浮在船边。
昏黄火光映着江面,黑水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浪打,也不是碰到礁石。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撞了一下船底。
两名船工脸色煞白,手里竹篙差点脱手。
“稳住!”洛天低喝。
船身又是一震。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船板都发出了吱呀一声。
林虎立刻举起短棍,看向漆黑江面。
“来了!”
“别慌。”洛天蹲在船边,把墨线一圈圈绕在桃木钉上,“它现在还没完全上来,只是在试探。”
江柏舟抽出腰间短刀,刀尖直指水面。
“它敢露头,我就给它一刀。”
“没用。”洛天摇头,“它不是普通尸变,刀砍不动。”
“那用什么?”
“用它自己的封局。”
洛天说完,忽然把一枚桃木钉往水里一掷。
“咚。”
水花轻响。
桃木钉落入黑水之中,竟然没有立刻浮起来,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吸住,缓缓沉了下去。
船身震动瞬间停了。
林虎一愣。
“有用?”
“只是暂时压住。”洛天脸色没松,“它还在下面。”
陈雨舒忽然指向黑水中央。
“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片黑水底下,隐隐有一道长长的黑影正在缓慢移动。
那影子太规整了。
不像鱼,不像蛇,也不像任何自然活物。
倒像是一口巨大的黑棺,正贴着江底慢慢漂过来。
江柏舟屏住呼吸。
“真有棺。”
“不是漂。”洛天声音极沉,“是有人在下面拉它。”
“拉它?”
“封水局里不止有棺,还有引魂链。”洛天站起身,“有人想把这口棺从江底拉出来,然后送去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林虎问。
洛天看向两岸崖壁。
“大概率是山腹里的老洞。”
“他们要这口棺干什么?”江柏舟皱眉。
洛天沉默了两秒。
“不是要棺,是要棺里面的人。”
一句话落下,船上几人都安静了。
江风卷着江水拍打崖壁,声音听着都像有人在笑。
陈雨舒喉间微动。
“棺里面……有人?”
“不是活人。”洛天把第二枚桃木钉握在手里,“是一个被他们封了很多年的死人。”
“他们要把这具尸体从江底放出来,再带进山腹。”
“为什么?”江柏舟追问。
洛天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
“因为这具尸体,是打开某个老洞的钥匙。”
林虎越听越糊涂。
“尸体是钥匙?”
“有些老洞不是用机关开,是用亡者气息引。”洛天道,“尤其是封了几百年的水底棺,怨气重、阴气足,最容易当引子。”
“但这也太邪了。”陈雨舒低声道。
“邪的不是棺,是人。”洛天看向黑水,“布这个局的人,比棺更可怕。”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翻出大量黑泡。
咕嘟嘟。
黑水像被煮沸一样往上冒。
那道棺影停在船下,不再移动。
可四周的温度却在瞬间降了下来。
林虎打了个寒颤。
“它在盯着我们。”
“不是它盯。”洛天摇头,“是布局的人在看。”
他话音刚落,远处崖壁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江柏舟立刻抬头。
“谁!”
林虎也猛转过身。
可崖壁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声穿过树影,像有人在耳边喘气。
洛天却笑了一声。
“终于肯出来了。”
他没有看崖壁,反而低头盯着江面。
“你躲在上面看戏,我在下面替你接棺。”
“这笔账,不太好算。”
话音落,洛天忽然把第二枚桃木钉打入船板。
“江柏舟,把灯灭了。”
“陈雨舒,准备引火。”
“林虎,船尾给我守住。”
三人同时应下。
水灯一吹,江面重新陷入黑暗。
可黑得越重,那道棺影反而越清晰。
它就在船底。
像一口巨大的黑棺,正贴着船板慢慢往上浮。
江柏舟握刀的手都出汗了。
“它上来了。”
“别急。”洛天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它现在只是被封局牵引,还没彻底开棺。”
“只要棺盖不打开,它就伤不了人。”
想是回应他这句话,船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
这一次力道极大,整艘船都晃了起来。
两名船工差点摔倒。
林虎立刻扶住船沿。
“它要撞开船!”
“不是撞船。”洛天忽然抬头,“它在逼我们离开。”
“那我们走不走?”陈雨舒问。
洛天盯着黑水中央,眼神很稳。
“不走。”
“它背后的人还没现身,我们走了,就等于把山腹老洞拱手送人。”
江柏舟深吸一口气。
“你有办法?”
“有。”洛天把符纸按在眉心,“但要冒一点险。”
“什么险?”
“我得下到水里,亲手把第三枚桃木钉钉进棺头。”
陈雨舒脸色一变。
“不行,太危险了。”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洛天已经开始解外衣,“不把棺头钉死,它迟早会被拉进山腹。”
“到时候,里面的东西一旦被引出来,就不是一口棺的事了。”
江柏舟沉默片刻,沉声道:
“我跟你下去。”
“不用。”洛天摇头,“你守船。”
“可——”
“没有可是。”洛天把墨线缠在手腕上,“我一下水,你就把线攥紧。”
“如果线动三下,就拉我上来。”
“如果线被扯断,立刻带所有人靠岸。”
江柏舟还想再说,洛天已经纵身跳入江水。
“扑通。”
水花溅起,黑浪翻涌。
陈雨舒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林虎守在船尾,短棍死死握在手里。
江柏舟蹲在船边,双手紧紧抓住墨线。
水下一片漆黑。
洛天睁眼的瞬间,只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江底缓缓浮起。
那真的是一口棺。
一口通体发黑、长满青苔、被数道生锈铁链捆住的巨棺。
棺头朝下,棺尾朝上,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水面拉。
洛天屏住呼吸,慢慢游过去。
他刚靠近棺头,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那味道像地底淤泥、旧血、烂木头混在一起,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洛天强忍着不适,从怀里取出第三枚桃木钉。
就在他准备把钉子钉进棺头的时候,棺身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棺头猛地转向他。
黑暗中,棺盖缝隙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往外看。
洛天浑身僵住。
不是错觉。
这口棺,真的在看他。
他没有退,反而抬手,桃木钉对准棺头缝隙,猛地刺了下去。
“嗡——”
江水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整口黑棺忽然剧烈抖动起来。
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水面之上,江柏舟手里的墨线突然疯狂颤动。
“回来了!”
他猛地往上拉。
林虎立刻伸手帮忙。
陈雨舒举着火把,照向水面。
黑水翻涌,洛天从水里冲了出来。
“快!把线收住!”
江柏舟和林虎一起用力。
墨线被一点点拉回。
可就在这时,水下忽然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怒了。
江柏舟脸色大变。
“它跟上来了!”
洛天刚爬上船,来不及擦水,立刻回头看向江面。
只见那口黑棺已经浮到了水面下不到半尺的位置。
棺头被桃木钉钉住,可它还在动。
它没有沉下去,反而顶着黑水,正慢慢朝崖壁方向漂。
洛天脸色一沉。
“它要进山。”
“不能让它进去!”江柏舟道。
“已经拦不住了。”洛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封局的人在崖壁那边接应,我们一破局,他们就直接收线。”
陈雨舒指向崖壁下方。
“你们看!那边有洞!”
众人看去,只见崖壁底部不知何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江水正往洞里流。
那口黑棺贴着水面,一点点漂进了洞口。
林虎急了。
“就这么让它进去?”
洛天沉默片刻,忽然道:
“不是我们让不让,是它本来就要进去。”
“那我们白来了?”
“不。”洛天看向洞口,“至少我们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江柏舟问。
洛天把湿外衣扔到一边,重新拿起火折子。
“这口棺不是自然沉在这里的。”
“是有人故意把它养在江底,等着今天开。”
江柏舟心头一震。
“养棺?”
“嗯。”洛天点头,“而且养了不止一代人。”
“他们要的不是棺,是棺里那具尸体背后的秘密。”
林虎听得头皮发麻。
“那具尸体到底是谁?”
洛天看向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内阴风阵阵,像是有无数东西在里面等着。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能被人用封水局养在江底,还能当山腹老洞的钥匙,这个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只怕不是普通死人。”
陈雨舒忽然想起什么。
“你之前说,这一带古代有不少守陵人。”
“对。”洛天看向她,“如果我没猜错,这口棺里躺的,很可能就是最后一代守陵人。”
江柏舟眉头紧锁。
“守陵人为什么会被封在江底?”
“因为他知道太多。”洛天沉声道,“有人不想让他下葬,也不想让他被别人找到。”
“所以把他封在江里,一边压着,一边养着。”
“等到时机成熟,再用他打开真正的山腹。”
林虎越听越惊。
“真正的山腹?”
洛天没有解释,只把墨线重新收好。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棺已经进山了。”
“我们要么现在退出去,要么跟进去。”
江柏舟立刻道:
“进去。”
陈雨舒也点头。
“既然来了,不能让他们把东西拿走。”
林虎咬了咬牙。
“我也去。”
洛天看着三人,没有再说废话。
他重新点燃水灯,火光映在洞口。
崖壁下方的黑洞口像一张嘴,正在把江水、棺木和所有秘密一起吞进去。
洛天当先站起身。
“走。”
“进洞。”
他话音落下,木船缓缓靠向崖壁。
洞口阴风更重,里面传来低沉的水声。
那口黑棺进去之后,山腹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回响,从黑暗最深处传了出来。
众人脸色都变了。
但没有人退。
洛天提着水灯,第一个踏上洞口礁石。
江柏舟握刀跟在身后。
陈雨舒和林虎一左一右护住两侧。
四人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黑漆漆的山腹。
洞口外,江水继续拍打着崖壁。
可刚才那片黑水,已经彻底消失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崖壁高处,一道黑影站在树影后面,冷冷看着他们进洞。
那人没有动。
也没有出声。
直到四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他才缓缓转过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腹之内,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