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站六点十分的班车,晚点四十分钟。
陈州在出口那儿等,等到六点五十,才看见人。
老周走在前面,肩上扛着一只编织袋,袋口用绳子扎着,鼓鼓囊囊。他一只手扶着袋子,另一只手拖着一个纸箱,纸箱底下磨破了,走一步蹭一下地面。
他后头跟着个女孩,个子不高,马尾,背一个双肩包,包很旧,拉链坏了半边,用别针别着。她两只手各拎一个袋子,走得比老周快,走到一半还回头等他。
爸,你慢点。
我不慢。
你那个箱子拖着走就行了,别扛。
扛着省事。
扛着费劲。
老周没理她,继续扛。
陈州迎上去,接了他手里那个纸箱。
周师傅。
哎,陈老板。老周把肩上的编织袋放下,喘了一口气,让你等久了。
没多久。
晚点了四十分钟。他说,车在半路上坏了,司机下去修,修了半个钟头。
他转过身,把那个女孩拉过来。
这是我闺女。
女孩看着陈州,叫了一声。
陈叔叔。
陈州愣了一下。
叫陈哥就行。
那不行。女孩说,我爸叫你陈老板,我得叫你叔叔。
你爸叫是他叫。
他叫什么是他的事,我叫什么是我的事。她说,我爸比我大二十六岁,你比我大不了几岁,我跟着叫老板,那不是乱了辈分吗。
老周在旁边了一声。
你这孩子。
我怎么了。
你话多。
我话多我考得上。
老周不吭气了。
陈州把他们领到车跟前。金杯的后备箱塞不下那只编织袋,最后是把后排座放倒,袋子横着搁进去。
女孩上车的时候,先用手把座垫抹了一下。
干嘛。老周问。
我看看干不干净。
人家车能不干净吗。
我看看怎么了。
她抹完坐下了,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车上她一直在看窗外。从汽车站出来,经过一条正在修的路,围挡拦了一半,公交车在后面排着。再往前是一个天桥,天桥底下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
这个是不是杭州最热闹的地方。
不是。陈州说,这是城边。
那最热闹的在哪儿。
在西湖那边。
远吗。
开车二十分钟。
她了一声,把脸转回去接着看。
老周坐在副驾,一路没说话。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黑的。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后视镜,看一眼他闺女。
到仓库是七点四十。
孙姐已经来了,正在门口扫地。她看见陈州领着两个人进来,把扫帚往墙上一靠。
陈老板,这是?
姚厂长厂里的周师傅,送他闺女来上学。
孙姐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来来来,进屋坐。
她搬了两张凳子出来,用袖子把凳面擦了一遍。
老周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三垛箱子。
你这个仓库比我想的大。
不大。
比我那个车间大。他说,我那个车间三台机器一摆,人就转不开身了。
老方从里头出来,手上抱着一摞纸箱。他看见老周,站住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是哪个厂的。老方问。
临安姚头那个厂。
我以前在纸箱厂。老方说,临安的纸箱厂,我干了六年。
哪个?
城东那个,靠河边。
那个厂我知道。老周说,那个厂去年倒了,我还纳闷呢,我说他们家的纸板质量挺好的,怎么就倒了。
老板赌钱。老方说。
老周了一声,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往下问。
孙姐把他们领到里屋,倒了水。她给女孩的那杯,杯子上有个豁口,她换了一个。
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孙姐说,我儿子八岁,差十年。
她又问:你考的什么学校。
师范。
师范好。孙姐说,师范出来当老师,当老师好,一年两个假。
我不一定当老师。
那你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女孩说,先念着。
孙姐笑了。
你这个孩子实在。
八点半,沈念念来了。
她进门先看了那两个人一眼,然后走到陈州身边,小声问了一句。
谁啊。
姚厂那个工人的闺女,今天来报到。
沈念念了一声,把手里的袋子放下,走过去。
你叫什么。
周敏。
我叫沈念念。她说,我是陈州的对象。
周敏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是学生吗。
哪个学校。
下沙那个。
远吗。
倒两趟车,三个钟头。
周敏了一声。
那你们怎么见面。
他来接我。沈念念说,他每个礼拜五来。
每个礼拜?
每个礼拜。
周敏转过头,看了一眼陈州。
陈哥,你每个礼拜都去?
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
她了一声,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念念蹲下去,跟她面对面。
周敏。
你今天去报到,带被子了吗。
带了。
厚的薄的。
厚的一床,薄的一床。
那脸盆呢。
带了。
热水壶。
周敏摇头。
沈念念站起来,从她自己那个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热水壶,粉色的,壶身上有一道划痕。
这个给你。
不行。
你拿着。
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沈念念把壶塞到她手里,学校里卖的热水壶,最便宜的三十五,质量差,用两个月就坏。这个我用了两年,没坏过,就是难看点。你拿去用,用坏了再买。
周敏捧着那个壶,看了看她爸。
老周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拿着吧。他说。
人家给你就拿着。老周说,你回头给人还回去。
还什么还。沈念念说,一个壶。
周敏把壶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说了一声。
九点十分出发去学校。
金杯的后备箱塞着那两只编织袋和一个纸箱。路上老周一句话没说,他闺女倒是话多,一路在问:这叫什么路,那个楼多高,那边的树是什么树。
陈州一个一个答。
到了学校门口,车进不去,停在马路对面。
报到在体育馆,排队。队排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排到操场边上。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孩子,家长拎着行李,孩子空着手站着。
老周把那只编织袋扛在肩上,排在队里。
排了四十分钟,轮到他们。
交费的窗口前,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钱,用橡皮筋扎着,一沓。
他把橡皮筋解开,数了六千八,递进去。
里头的人点了两遍,撕了张票给他。
老周把票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周师傅。
您那个钱,是攒了多久。
老周没马上答。
他把剩下的钱重新用橡皮筋扎好,揣回怀里。
两个多月。他说。
加上姚厂长那四千。
加上那四千。
他顿了顿。
那四千我没跟他说是我借的。老周说,他说是奖金,我就当是奖金。但是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您打算怎么还。
我不还。老周说。
陈州看着他。
他说了是奖金,那就是奖金。老周说,我这个人脸皮没那么厚,人家给我台阶,我就下。我要是硬说这是借的,他下回就不好给了我。他那个人,你给他还回去,他下回就不给了。
他把票收好。
我记着就行。
宿舍在六号楼,四楼。
周敏挑了靠窗那个下铺。她的理由是:下铺不用爬,爬上铺她怕摔,她小时候从梯子上摔过一次。
老周把那床厚棉被抱上楼。
被子很沉,他用两只手抱着,抱到四楼,脸都红了。进宿舍他把被子搁在床上,抖开,铺平,四个角拽直。
铺完他用手掌在上面压了两下。
这个被子是新的。他说,你妈去年冬天弹的,弹完一直压在柜子里,说等你上大学再拿出来。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
妈怎么没来。
她厂里走不开。
她请不了假?
请得了吗?她那个车间,走一个人就得停一台机器。老周说,她走一天,扣八十。
周敏没说话。
老周把枕头摆正,摆完退了两步看了看。
行了。
你下午就走?
下午两点半的车。
这么急干什么。
我明天有活。老周说,姚头一个人顶不了我那两台。
他把那两个空编织袋叠起来,叠成方块。
你在这儿好好念。
我知道。
钱不够了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别省着吃。
我知道。
老周了一声。
他站在宿舍中间,看了看那张铺好的床,又看了看窗户外头。
窗外是一排樟树,叶子绿得发黑。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那我走了。
周敏送他下楼。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老周停住了。
他转过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两百块钱。
你拿着。
我有钱。
你那个钱是学费剩下的,你别动。老周说,这个是给你的零花。你刚来,什么都要买,你买个盆,买个衣架,买点水果。
周敏捏着那两百块,捏了一会儿。
爸,你身上还有多少。
我有。
多少。
你别管。
我管。她说,你回去还得买车票。
车票三十五。
那你还剩多少。
老周把脸转开了。
六十。
周敏把手里的钱抽回一半,塞回他兜里。
一百就行。
你拿着。
一百就行。她说,你要是身上只剩六十,你回去路上连瓶水都买不起。
老周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钟,他把那一百接了。
那我走了。
你上去吧。
你先走。
我看着你上去。
那我看着你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最后还是周敏先转的身。她往楼里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爸还站在楼门口。
她也看见了,她爸那个肩膀,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往下塌了一下。
陈州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下车。
两点半的车。陈州送老周去的车站。
路上老周一直没说话,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陈老板。
您叫陈哥就行。
那不行。老周说,我比你大二十六岁。
周师傅。
我今天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我闺女把那一百块塞回我兜里的时候。老周说,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他看着窗外。
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是个小孩。她三岁穿红皮鞋摔那一跤,她十八岁把钱塞回我兜里,这中间的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陈州没说话。
我这个当爹的,没给她买过什么好东西。老周说,她从小到大,就那一双红皮鞋是我买的。十八块。
她不缺那些。
她缺不缺是她的事。老周说,我这个当爹的心里过不去。
到车站是两点十分。
老周下车,从后备箱里把那两个空编织袋拿出来,叠好,夹在胳肢窝里。
陈老板。
那包花生我给你放车上了。
什么花生。
我说过要给你寄的。老周说,我寄了两回都没寄成,上回去邮局人家说要箱子,我这回直接用编织袋装的,十斤。
他说完就往站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生的那半你自己炒。炒的时候火小点,大火糊。
陈州站在车边,看着他进去。
老周走得很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那两个空编织袋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到检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州抬起手,挥了一下。
老周也挥了一下,挥完就转身进去了。
回到仓库是三点四十。
陈州把车停好,拉开后座的门。
座垫上放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袋口用绳子扎着。
他把袋子拎下来,搁在桌上。
孙姐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花生。
多少。
十斤。
孙姐了一声。
十斤花生,这个人实在。
她伸手在袋子上摸了摸。
生的还是熟的。
一半一半。
那我晚上炒一锅。孙姐说,我炒花生炒得好,我儿子最爱吃。
她去解那个绳子,解了半天没解开。
这个结打得太死了。
陈州走过去帮她解。
绳子是那种红色的塑料绳,打了两个死结,解得手指头发疼。解到最后一层,袋子口开了。
里头是花生,分两半装的,一半用另一个小袋装着,是炒过的,颜色深。另一半是生的,带着土。
在小袋和生花生之间,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红色的横线。
上头写着一行字,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的,一看就是写的时候很用力:
陈老板,花生。生的你自己炒。火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