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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2010,这就发财了嘛 > 第201章 有人出一千八挖我兄弟,他回来问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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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有人出一千八挖我兄弟,他回来问我一句

刘伟接了个电话,走出去了。

他走到巷子口才接。陈州在里头封箱子,听见他在外头了一声,接下来就听不清了。隔了两分钟他回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搬起一摞纸箱,一句话没说。

那天下午他出去了三趟。

第三趟回来的时候,沈念念正好来送饭。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抬头看了刘伟一眼。

你今天怎么老往外跑。

信号不好。刘伟说。

巷子里信号不好?

屋里信号不好。

沈念念了一声,把筷子递给他一双。

刘伟接过去,没接住,筷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摆回桌上。

我吃过了。他说,你们吃。

他搬起那摞箱子往里头走,走到货架那儿放下,又搬起来,又放下。来回两趟。

陈州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第二天上午,陈州去拆线。

诊所在巷子口往东两百米,门脸很小,招牌上的红字掉了一半,剩下一个和一个。屋里一股酒精味。大夫是个女的,五十来岁,戴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

她让陈州把手搁在台子上,拿镊子夹住线头。

疼就说。

拆三针。

她一根一根地拆。第一根拽出来的时候有点扯,陈州的手指抽了一下。

不疼。

你手都抖了。

那是抻的。

大夫哼了一声,没理他,继续拆第二根。拆完她拿棉球按了按那三个针眼,按完让他攥拳头。

陈州攥了。

再攥。

他又攥了一次。

行了。大夫把棉球扔进垃圾桶,这个手,一个礼拜别使劲。使劲了疤就崩,崩了还得缝第二回。

多久能干活。

我说的是一个礼拜。

我知道,我问的是多久能搬箱子。

大夫抬起头,从老花镜上头看他。

你多大了。

二十一。

你二十一就急着把这个手废了?她说,我一天见八个你这样的,都是二十来岁,都是急着干活。等到四十岁手疼得端不住碗,再来找我,我那时候也没办法。

她把处方单撕下来,推给他。

一天换一次药。药店有卖的,一块二一包。

陈州接过单子,掏钱。

多少。

十五。

他给了二十,大夫找了他五块,找完补了一句:别沾水。

知道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陈州笑了一下,没接话,把那五块钱揣进兜里。

回到仓库是十点四十。

刘伟不在。王建国坐在桌前算账,头也没抬。

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王建国说,九点多走的,说是去趟学校。

学校?

他没说自己有事,就说去学校。王建国把笔搁下,老陈,我多一句嘴。

你说。

他这两天不对。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不问。

问了他不说。

王建国看着他。

那你就等着。

等什么。

等他自己说。王建国说,这种事你逼不出来,你一逼他就给你编一个。编完了你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他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我年轻时候也这样。他说,我在工地上干的时候,有一阵子我天天请假,我师傅一句话没问。后来我走了,走那天他才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是。他说你早说我给你预支工钱。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就得领他的情。王建国说,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领了他的情,我就走不了了。

他把账本放回抽屉。

所以你现在别问。他要是走,他得想明白他欠不欠你的。想明白了,就自己说了。

十一点半,老全打来电话。

陈州接的时候,那头很吵,有货车的声音。

小陈。

全哥。

我跟你说个事。老全说,你别生气。

陈州握着手机,往巷子外头走了几步。

您说。

我想挖你那个人。

陈州没说话。

刘伟。

我知道是刘伟。

我给他一千八。

巷子里有风,把卷帘门吹得晃了一下。陈州伸手按住。

管住吗。

管住。我那边有个库房,两千平,现在只有一个老头看着。老头七十了,眼睛不行,上回进货少了三十箱他都没看出来。我想让刘伟过去管这个库房。活不重,点货、收货、发货,一个月一千八,年底有奖金。

您跟他说了?

昨天说的。老全说,我没绕弯子,我直接跟他说的。我说九百五太少了,你来我这儿,一千八。

他怎么答的。

他说他想想。

陈州没说话。

小陈。

我知道这事不地道。老全说,你是我的供货方,我挖你的人,这个说出去不好听。

那您还挖。

我还挖。老全说,因为我缺人。我这半年接了两个楼盘,库房那边没人管,我一个月丢的货比给他开的工资还多。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我不瞒你。

您说。

我觉得这小伙子值这个价。老全说,我那天在你们仓库,看他扛箱子。一趟两箱,二十米,他走得不快,但是一趟都不歇。这样的人我十年前见过,现在少见。现在的小年轻,扛两趟就得蹲那儿玩会儿手机。

他也不玩手机。

他不玩。老全说,他兜里揣着手机,一天响三回,他待着待着就忘了看。

陈州笑了一下。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要他。

下个月。

要是他不去呢。

那我就再找。老全说,我跟你把这个事说明白,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背后来这一手。你要是生气,你现在骂我,我听着。

陈州站在巷子里,看着外头那条路。

我不生气。

你真不生气?

我真不生气。陈州说,全哥,您要是真挖走了,我还得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让他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小陈。

你这话,我三十五年前说不出来。老全说,我三十五年前要是听见有人挖我的人,我得骂街。

那您现在怎么不骂。

因为我骂过了。老全说,骂完人还是走了。

挂了电话,陈州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王建国从里头探出头。

谁的电话。

老全。

什么事。

他挖刘伟。

王建国了一声,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

一千八?

一千八。

王建国把头缩回去,没再问。

下午三点,刘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他把塑料袋搁在桌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门口,开始打包。

打包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撕胶带,封箱,压平,把箱子推到左边。推到第七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陈。

老全给你打电话了吧。

陈州正在贴面单,手上的动作没停。

打了。

他跟你说了。

说了。

刘伟把封箱器放下。

我还没答应他。

我知道。

我想了两天。

你慢慢想。

我不是在想去不去。刘伟说,我是在想,我要是去了,我怎么跟你说。

陈州把面单贴完,抬起头。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没有。

刘伟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那双手的指关节比同龄人粗一圈,虎口上有一道疤,去年在火车站扛包让铁皮划的。

老陈。

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觉得我值多少钱。

陈州站在那儿,没马上答。

他走过去,在刘伟对面那张凳子上坐下。

你一个月搬多少箱。

四千一百。

上上个月呢。

三千二百。

你送了几趟货。

十一趟。

德清那趟,你一个人扛了多少箱。

一百六十。刘伟说,那天你也在。

我在。陈州说,我扛了七十。

刘伟没说话。

按市场价,搬运工扛一箱一毛五到两毛。你这个数,四千一百箱,算一毛八,七百三十八。送货十一趟,一趟二十,二百二。德清那趟另外算,五十。加一起一千零八。

刘伟抬起头。

那我拿的是九百五。

你拿的是九百五。陈州说,也就是说,你干的活值一千零八,我给你九百五。差五十八。

五十八不算多。

是不多。陈州说,但是这五十八是明面上的。还有几样我没算。

什么。

你在这儿不光搬货。陈州说,客户来了你倒水,走货的时候你点数,王建国不在你顶着记账,叶姐那批衣服是你一件一件搬到市场门口的。这些我都没给你算钱。

那些是我顺手干的。

顺手干的也是活。陈州说。

刘伟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老陈。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知道。

我要是想跟你要钱,我上个月就开口了。他说,你给我九百五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个数比我在火车站挣得多。火车站好的时候一千一,坏的时候六百。你这个是死的,月月有。我那会儿觉得够了。

那现在呢。

现在老全给我一千八。

一千八你心动吗。

刘伟想了很久。

心动。他说,一千八,我一个月能寄一千五回家。我妈那个厂一个月一千八,我爸在工地一年回来两趟,一年寄回来一万二。我要是一个月寄一千五,一年一万八,比他们俩加起来还多。

他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了。

但是我不会去。

为什么。

因为青田我不熟。刘伟说,我不认识路,不认识人,我去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这儿好歹有王建国,能跟我拌嘴。

陈州笑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那你要是去了,一年多挣一万。

一万。刘伟说,一万我挣得出来,但是那一年我得一个人待着。我在火车站扛包的时候,一年到头跟人说话不超过十句,那日子我过过,我不想再过一回。

他抬起头。

老陈,我今天问你那句话,不是要你给我涨钱。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我到底值多少。刘伟说,你不说,我心里没底。我这个人从小就没底,我不知道我自己值多少钱。人家给我六百,我觉得我值六百;人家给我九百五,我觉得我值九百五;人家给我一千八,我又要觉得我值一千八了。

他把两只手摊开,看了看。

我想听你说个数。你说多少,我就记着这个数。往后谁再问我,我心里有个底。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喊了一声收废品,喊完没人应,就走了。

陈州站起来。

一千五。

刘伟抬起头。

多少。

一千五。陈州说,从下个月开始。

你不用给我这么多。

我不是给你,我是给这个岗位。陈州说,这个岗位现在干的活,值一千五。你干,你拿。换成别人干,别人也拿这么多。

刘伟坐在那儿,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一条。陈州说,明年的价我提前说了。明年你要是还在,一千八。后年两千。这个数我写下来,我给你一张纸。

你给我纸干什么。

给你底。陈州说,你刚才说你心里没底。那我给你写下来,你揣着。往后谁再挖你,你把这个纸拿出来,你让他看。

刘伟看着他。

老陈。

我要是拿了这一千五,我就更走不了了。

那就别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伟说,我是说,我拿了你的钱,我要是有一天走了,我得记着这个。

记着就记着。

我怕我记着记着就不走了。

陈州看着他。

那你就别走。他说,你要是哪天真想走了,你提前一个月告诉我,我找人。你要是不想走,你就好好干。这两个我都认。

刘伟把头低下去,很久没抬起来。

陈州走回桌前,把账本翻开,找到刘伟那一笔,用红笔在九百五上头画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一千五。写完他把笔放下。

刘伟。

你那个本子呢。

在我枕头底下。

你拿来。

刘伟起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封皮卷了角,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写得歪。

陈州接过来,翻到写满的那一页后头,空白的第一页。

他在上头写:

七月起,一千五。明年一千八。后年两千。

写完他把本子递回去。

刘伟接过去,看着那三行字。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州都觉得他是不是看不懂。

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刘伟说,我在想,我要是明年这个时候再看这一页,我要是不在这儿了,我这脸往哪儿搁。

那就在这儿。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轻巧。

我不轻巧。陈州说,我这是跟你签了个合同,我要是不给你这个钱,你可以拿这个本子去找老全告我。

刘伟地一声笑了。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后裤兜里,揣完拍了两下。

那我干活了。

干吧。

那天晚上刘伟走得很晚。

王建国八点走的,沈念念八点半走的,陈州九点十分关的卷帘门。他关到一半,看见里头的灯还亮着,刘伟还在打包。

你还不走。

这批明天早上要发。

明天早上发,你明天早上包。

明天早上来不及。刘伟说,圆通那小子八点半就到。

陈州没再劝。他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自己也进去,蹲在另一边包。

两个人包到十点。

包完三十七箱,码在门口,码成两垛。

刘伟把封箱器搁下,甩了两下手腕。

老陈。

我明天能不能晚来一个小时。

干嘛。

我去趟邮局。

寄什么。

刘伟说,我这个月还没寄。

陈州看了他一眼。

多少。

一千二。

你一个月一千五,寄一千二?

我吃饭花不了多少。刘伟说,我一天吃十块,一个月三百。剩下的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刘伟说,先留着。

他把封箱器拿起来,走到货架那儿,开始归置明天要用的纸箱。归置完他关了灯,跟陈州一起出来。

巷子里已经黑了。对面裁缝铺的门关着,门上贴着那张纸:搬至城东市场三排,照常营业。

陈州锁门,落锁的时候响了一声。

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十几步,刘伟忽然开口。

老陈。

老全那边,我自己跟他说。

我跟他说我不去,不是因为你给我涨了钱。刘伟说,是因为我这个人,到一个新地方就发怵。这个话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我得想个别的说法。

你想什么说法。

我就说我在杭州习惯了。

这个说法就行。

刘伟把手插进兜里,反正他也不缺我一个。他那个库房,两千平,谁去都能干。

他走了两步,又说:

我就是琢磨着,他给我一千八,说明我不是只能扛包。

你本来就不是只能扛包。

我以前以为我只能扛包。刘伟说,我十九岁出来,在火车站扛了两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扛包的命。

他停了一下。

今天你说一千五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咯噔什么。

咯噔的是,原来我这个活,是有人算过的。他说,以前没人给我算过这个账。火车站那边按趟给钱,扛一趟两毛,多扛多给,少扛少给。从来没有人算过我一个月扛了多少,值多少。

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往前走。

你今天给我算了,我心里就有个东西了。

什么东西。

他说。

陈州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路走到路口,刘伟往宿舍那边去,陈州往另一个方向。分开的时候刘伟挥了下手,挥完就走了。

陈州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仓库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卷帘门锁着,里头黑着。他站在门外,隔着那层铁皮,能听见里头有声音,是冰柜。压缩机在响,嗡嗡的,响一阵,停一阵。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二十到,刘伟已经在门口坐着了。

他脚边放着那个本子,摊开着,摊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用圆珠笔在上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陈州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写着:

七月,一千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新写的:

我要对得起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