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撒了谎。
他出去并不是为了确认敌人的行踪,而是为了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埃里克不敢自杀——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上一次死亡带来了多大危害。但是,他可以选择自我流放。
将传送的距离调到最大,就这样一直跑下去,直到视线范围内再也不会有任何活人,直到谁也发现不了他的踪迹。哪怕代价是孤独一生,他也在所不惜。
黑雾笼罩了视线,这么多天以来,埃里克第一次感到了如释重负。自己之后会被传送到哪里?大地的尽头?还是干脆直接掉进大海?
埃里克已经不在乎了。毕竟,以他现在的体质,被传送到哪里都一样。
埃里克闭上了眼。
啊……终于不用再担忧自己的失控,终于……可以得到解脱……
“你……要去哪?”
“!”
一只手突破浓厚的黑雾,一把攥住了埃里克的独臂,将他从雾气中拽了出来。
“苇草……”
“你要去哪?”
埃里克只是刚刚开口,苇草就再次重复了她的问题。
“……”
埃里克完全可以欺骗苇草,或者干脆用认知错乱修改她的认知。可是,埃里克做不到。他怎么能欺骗那个时刻照顾着自己,哪怕被他抛弃都不曾离他左右的女孩呢?
“……我不知道,越远越好。”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我不想伤害你,我不想再犯下罪行。”
埃里克默默地抽出他的胳膊,可苇草却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不,你没有伤害我。伤害其他人……也不是你的本意。”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埃里克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头顶的王冠闪个不停:
“我也不想肢解那些士兵,我也不想把他们压成肉泥!可是……只要我介入战斗,那种残杀的欲望就变得无法抑制!我甚至差点把你也变成坍缩体!”
埃里克一把甩开苇草的手,向后倒退两步:
“不要再靠近我了,苇草。我不想……害死你。”
“……”
苇草垂下眼帘,紧抿嘴唇。犹豫了一下,她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可是,你正在杀死自己……”
苇草指的自然是埃里克那几乎毫不掩饰的自毁倾向。
“你知道吗,苇草?”
听到这句话,埃里克苦笑一下,说道:
“当初我们刚刚重逢的时候,我之所以不让你检查身上的伤势,是因为——”
说着,埃里克解开大衣,掀起贴身的衬衫,露出了他那布满伤口的身体。
五处贯穿伤分散在胸口,其中有一处伤口正好位于心口;半个腹腔都消失不见,在埃里克的身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豁口,仿佛一张无法闭合的大嘴。
这样的伤势,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哪怕是埃里克这样的强者,恐怕也很难存活。
“——我已经死了。”
“……”
苇草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一条黑色的触手从地下钻出,扶住她的肩膀,这才让她的身形稳定下来。
“你所熟悉的那个埃里克,那个身为木精灵的埃里克.柯尔杜拉奇,已经在伦蒂尼姆被特雷西斯所杀。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半死不活的,被邪魔操控的傀儡罢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苇草无声地落着泪。她没有说话,因为埃里克仍在自言自语似的继续着他的发言:
“你知道吗,苇草?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的养父就和我说,我以后绝对会成为萨米人的领袖,带领他们找到对抗邪魔的办法。多么讽刺,现在的我,不仅没能成为萨米人的英雄,反而成为了邪魔的王者。人们都说,萨米与安玛爱着他们的每一个子民,哈,或许他们从未把被邪魔祝福的我当作是萨米人的一员。
你知道吗,苇草?就在几天前,我刚刚摧毁了几乎半个伦蒂尼姆。无数家庭被我摧毁,无数人的幸福被我剥夺。离开伦蒂尼姆的那天,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整片大地都被我毁灭,所有人都成为了我——成为了邪魔的傀儡。那时候,我就在想:‘我决不能让事情发展成那样’。可现在,我发现控制自己变得越来越困难,就连抑制住杀戮的欲望都变得不可实现——我正在一步步向梦中的那个未来迈进。”
埃里克伸出左手,重重地按在苇草仍在颤抖的肩膀上:
“求你了,拉芙希妮,让我离开这里,在无人的荒原上磨尽意志,在贫瘠的土地上化作孤魂野鬼——这就是我的命运。”
“……”
回答埃里克的,依旧是悲哀的沉默。随后,断断续续的歌声传入他的耳中:
“倘若那浩瀚群星不愿为你闪耀?
倘若那皎洁明月也身藏于云雾?
只要你还在迷茫如何踏上行途?
我就会在前路为你照亮无垠黑暗?”
苇草的声音颤抖着,歌词也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但她还是没有停下,继续缓缓地唱着那首歌谣:
“即便那路上只有冻雨相随?
即便所谓‘同道’只让仇恨倒置?
只要你轻触颈间就能感受到火焰于血中搏动?
就像我立于你身旁温暖着你?
于那无垠冰寒?”
踮起脚尖,苇草抱住埃里克残破的身体,吻住了他的唇。
温热的气息卷携着少女的芳香涌入埃里克的鼻腔,等他反应过来时,苇草已经松开了环抱他的双臂,重新拉回到了原本的距离。
“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但是,在这件事上,我做不到无私地放手。”
苇草抬起手,明亮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跃动,温暖而富有希望。
“不要迷茫,埃里克。我会成为你的火焰,为你带来曙光——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伸出手臂,苇草将她的手轻轻按在埃里克心口的位置:
“即使或许终有一天,我的火光也会熄灭,我也祈愿它能递于每个悲伤的心中,重燃希望的火苗……”
再次拉住埃里克的手,苇草流着泪,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不要离开,埃里克。还有人需要你,还有人在乎你,还有人爱着你——我爱你,缪尔赛思小姐和霜星小姐也爱着你。求你了,埃里克。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会祝福无人祝福的你,我会爱着不被萨米所爱的你……
所以,就当是为了我,去反抗那绝望的命运吧。哪怕路上只有痛苦相伴,哪怕结局注定不会圆满——但我始终与你同在。”
“……”
看着那只被苇草死死握住的手,这么多天以来,埃里克第一次感到了些许暖意。
轻轻一拉手臂,始料未及的苇草就这样被他带着拉入了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白发 埃里克冷峻的表情终于融化了下来:
“我明白了。我会尽可能调整自己,不被邪魔的本能操控。不过,如果事情真的开始向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那么,请原谅我,拉芙希妮。我还是会选择自我流放。”
“嗯……”
苇草点点头,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容。
“不过,我还是会离开这里——战争还未结束,罗德岛还需要我的帮助。”
苇草的笑容僵住了,过了片刻,她才叹了口气,无奈地问:
“几天后动身?”
“确认那些人不会再对你们动手之后就离开。”
“嗯……”
埃里克俯下身,在苇草的眼角轻轻落下一吻。淡淡的咸味在舌尖化开,埃里克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拭去泪水。
“至少今天,我不会离开这里。”
向苇草做出了承诺,埃里克看向仍然亮着光芒的营地,向她说道:
“走吧,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