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又一个班次结束。

叫号屏暗下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

候诊区的人,一个一个走光了。

周姐发完最后一张卡,收拾登记桌。

郑康复师把讲稿夹好,回了里间。

许青在前台对账。

程岚没走。

她坐在前台那把椅子上,没动。

围裙还没解。

许青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岚?

不走?

程岚没立刻答。

她伸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折成小块的纸。

放在桌上。

然后是一张医院的出院小结。

然后是一张欠条。

最后,是她的手机。

屏幕亮着,停在那条微信上。

苏姐呢?她问。

许青愣了一下。

苏姐在里间看排期。她说,怎么了?

叫她出来一下。程岚说,我有事说。

许青没多问。

转身往里间走。

苏晚出来的时候,程岚已经把桌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开了。

分期单。

母亲的病历。

那张被她捏了一夜的纸,现在展得平平整整。

手机推在最边上,屏幕上那条微信,谁都能看见。

程女士,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

许青站在旁边。

里间的门没关。

当班的医疗负责人老郑,听见外面有动静,也端着杯子出来了。

三个人,围着前台那张桌子。

程岚没抬头。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分期单。

我妈的病,三年了。她说。

前后住了四次院。

最早县医院做的分期。连本带息,七万二。

债权转了两手。现在,在曜明妇幼公益基金会名下那家资产管理公司手里。

她顿了顿。

前天傍晚,在我妈病房楼下,有人把我拦住了。

就是这张单子。

苏晚看着她。

没插话。

他不要我偷病历。程岚说,不要我开抽屉。

就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

哪个时段人最少。

章程里哪条是软的。

关键时候,替他们递一句话。

他说,剩下的三期,一笔勾销。

候诊厅里很静。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许青的脸,一下白了。

老郑端着杯子,手停在半空。

程岚抬起头。

看着苏晚。

我没答应。她说。

也没瞒。

我今天,把这些,都摊在这儿。

苏晚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又看了一眼程岚。

程岚眼底下还是两片青。

可她的背,挺得很直。

苏姐。程岚说,我知道这事儿,我自己没第一时间报。

我捏着单子回家,坐了一夜。

第二天照常上班,也没说。

是我不对。

我没话说。

苏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

你自己,想怎么处理?

程岚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苏晚会骂她,会赶她走。

可苏晚问的是——你自己想怎么处理。

程岚的喉结动了一下。

账,我自己背。她说。

话,我一句没递。

中心怎么定,我都接。

她顿了顿。

开除也行。

我没二话。

苏晚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老郑。

郑哥。

你是当班医疗负责人。苏晚说,这事儿,按章程,怎么记?

老郑把杯子放下。

他是个厚道人,这会儿却没含糊。

按中心岗位责任那一节。他说,受理岗位、当事人、当班医疗负责人,三方在场。

经过,记进中心值班记录。

不做成内鬼事件。他补了一句,也不压下去。

苏晚点头。

她转回头,看着程岚。

听见了?

听见了。

这是第一笔账。苏晚说,中心记你的经过。你没答应,也没递话,这是事实。

事实就是事实。不往重里做,也不往轻里抹。

程岚点头。

第二笔账。苏晚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分期单。

这是你和那家公司之间的债务。

七万二,三期。

中心不替你还。

也不替你认。

按正常债务路径走。你该怎么还,怎么还。

程岚抬头。

中心不替她还。

可也不替她认——那笔债是她的,中心不接过来做成中心员工的事。

她还是她自己。

债还是她自己背。

那他们要挟我这件事——程岚问。

要挟本身,到此作废。苏晚说。

你今天把账摊在这儿,他们手里那根绳,就断了。

他们再拿分期单找你,按正常债务谈。谈不拢,走法院。

中心不替你打官司。

也不替你躲。

程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

老郑回去拿了值班本。

程岚把那天傍晚的事,从那个人怎么开口,到分期单怎么到她手里,到她回家坐了一夜,一条一条说。

老郑记。

许青在旁边补。

苏晚就坐在那儿,听。

记完,老郑把值班本推过来。

程岚,你看一遍。他说,是这么回事,签个字。

程岚接过来,一条一条看。

看完,提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很稳。

老郑签。

许青签。

苏晚没签。

她是顾问,不签值班记录。

她只是看着程岚把笔放下。

明天,苏晚说,你还来上班。

程岚抬头。

接待段,还是你站。苏晚说,木牌,还是你摆。

不特殊照顾你。

也不开除你。

你自己站出来的位置,你自己接着站。

程岚的眼眶,一下红了。

可她没哭。

她就那么坐着,点了点头。

事情本来到这儿就该完了。

可第二天,候诊区里,有人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也许是老郑去药房拿记录时,被人听见了两句。

总之,第二天上午,候诊区那圈人,都在低声说这件事。

听说了吗?程岚被人拿她妈的医药费要挟了。

哪个程岚?

前台那个啊。天天说那个。

不能吧?她那么稳当一个人。

稳当才被人盯上啊。拎布袋的阿姨叹了口气,知道她软肋在哪儿。

夹克男凑过来。

那她答应了没?

答应啥呀。阿姨白了他一眼,人家自己把账摊桌上了。一句话没递。

那中心怎么处理她的?

处理啥。阿姨说,按章程记了一笔。人还在那儿站着呢。

夹克男挠了挠头。

那她妈那笔钱呢?

自己背呗。阿姨说,中心不替她还,也不替她认。

可话说回来——她顿了顿,人家这骨气,比那些一被人捏就跪下的,强一百倍。

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一直没吭声。

这时候,她开口了。

我昨天,看见她给我引位。她说,她脸色那么差,我还以为她病了。

这种时候,能不吭声,自己把账摊开——

不容易。

程岚正在前台填单。

那圈议论,她都听见了。

她没抬头。

只是把填好的单,一张一张理齐。

叫号屏亮。

零零五。

她站起来。

这边。

两个字。

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引着人往里走的时候,后背挺得比平时还直一点。

候诊区里,那圈议论,慢慢停了。

夹克男看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行吧。他说,这人,我服。

阿姨没接话。

她只是把布袋往腿上一放,等着叫号。

门外的阳光,照在前台那块木牌上。

木牌端端正正。

曜明想从里头撬的那扇窗,被程岚自己,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