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班次结束。
叫号屏暗下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
候诊区的人,一个一个走光了。
周姐发完最后一张卡,收拾登记桌。
郑康复师把讲稿夹好,回了里间。
许青在前台对账。
程岚没走。
她坐在前台那把椅子上,没动。
围裙还没解。
许青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岚?
不走?
程岚没立刻答。
她伸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折成小块的纸。
放在桌上。
然后是一张医院的出院小结。
然后是一张欠条。
最后,是她的手机。
屏幕亮着,停在那条微信上。
苏姐呢?她问。
许青愣了一下。
苏姐在里间看排期。她说,怎么了?
叫她出来一下。程岚说,我有事说。
许青没多问。
转身往里间走。
苏晚出来的时候,程岚已经把桌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开了。
分期单。
母亲的病历。
那张被她捏了一夜的纸,现在展得平平整整。
手机推在最边上,屏幕上那条微信,谁都能看见。
程女士,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
许青站在旁边。
里间的门没关。
当班的医疗负责人老郑,听见外面有动静,也端着杯子出来了。
三个人,围着前台那张桌子。
程岚没抬头。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分期单。
我妈的病,三年了。她说。
前后住了四次院。
最早县医院做的分期。连本带息,七万二。
债权转了两手。现在,在曜明妇幼公益基金会名下那家资产管理公司手里。
她顿了顿。
前天傍晚,在我妈病房楼下,有人把我拦住了。
就是这张单子。
苏晚看着她。
没插话。
他不要我偷病历。程岚说,不要我开抽屉。
就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
哪个时段人最少。
章程里哪条是软的。
关键时候,替他们递一句话。
他说,剩下的三期,一笔勾销。
候诊厅里很静。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许青的脸,一下白了。
老郑端着杯子,手停在半空。
程岚抬起头。
看着苏晚。
我没答应。她说。
也没瞒。
我今天,把这些,都摊在这儿。
苏晚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又看了一眼程岚。
程岚眼底下还是两片青。
可她的背,挺得很直。
苏姐。程岚说,我知道这事儿,我自己没第一时间报。
我捏着单子回家,坐了一夜。
第二天照常上班,也没说。
是我不对。
我没话说。
苏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
你自己,想怎么处理?
程岚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苏晚会骂她,会赶她走。
可苏晚问的是——你自己想怎么处理。
程岚的喉结动了一下。
账,我自己背。她说。
话,我一句没递。
中心怎么定,我都接。
她顿了顿。
开除也行。
我没二话。
苏晚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老郑。
郑哥。
你是当班医疗负责人。苏晚说,这事儿,按章程,怎么记?
老郑把杯子放下。
他是个厚道人,这会儿却没含糊。
按中心岗位责任那一节。他说,受理岗位、当事人、当班医疗负责人,三方在场。
经过,记进中心值班记录。
不做成内鬼事件。他补了一句,也不压下去。
苏晚点头。
她转回头,看着程岚。
听见了?
听见了。
这是第一笔账。苏晚说,中心记你的经过。你没答应,也没递话,这是事实。
事实就是事实。不往重里做,也不往轻里抹。
程岚点头。
第二笔账。苏晚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分期单。
这是你和那家公司之间的债务。
七万二,三期。
中心不替你还。
也不替你认。
按正常债务路径走。你该怎么还,怎么还。
程岚抬头。
中心不替她还。
可也不替她认——那笔债是她的,中心不接过来做成中心员工的事。
她还是她自己。
债还是她自己背。
那他们要挟我这件事——程岚问。
要挟本身,到此作废。苏晚说。
你今天把账摊在这儿,他们手里那根绳,就断了。
他们再拿分期单找你,按正常债务谈。谈不拢,走法院。
中心不替你打官司。
也不替你躲。
程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
老郑回去拿了值班本。
程岚把那天傍晚的事,从那个人怎么开口,到分期单怎么到她手里,到她回家坐了一夜,一条一条说。
老郑记。
许青在旁边补。
苏晚就坐在那儿,听。
记完,老郑把值班本推过来。
程岚,你看一遍。他说,是这么回事,签个字。
程岚接过来,一条一条看。
看完,提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很稳。
老郑签。
许青签。
苏晚没签。
她是顾问,不签值班记录。
她只是看着程岚把笔放下。
明天,苏晚说,你还来上班。
程岚抬头。
接待段,还是你站。苏晚说,木牌,还是你摆。
不特殊照顾你。
也不开除你。
你自己站出来的位置,你自己接着站。
程岚的眼眶,一下红了。
可她没哭。
她就那么坐着,点了点头。
事情本来到这儿就该完了。
可第二天,候诊区里,有人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也许是老郑去药房拿记录时,被人听见了两句。
总之,第二天上午,候诊区那圈人,都在低声说这件事。
听说了吗?程岚被人拿她妈的医药费要挟了。
哪个程岚?
前台那个啊。天天说那个。
不能吧?她那么稳当一个人。
稳当才被人盯上啊。拎布袋的阿姨叹了口气,知道她软肋在哪儿。
夹克男凑过来。
那她答应了没?
答应啥呀。阿姨白了他一眼,人家自己把账摊桌上了。一句话没递。
那中心怎么处理她的?
处理啥。阿姨说,按章程记了一笔。人还在那儿站着呢。
夹克男挠了挠头。
那她妈那笔钱呢?
自己背呗。阿姨说,中心不替她还,也不替她认。
可话说回来——她顿了顿,人家这骨气,比那些一被人捏就跪下的,强一百倍。
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一直没吭声。
这时候,她开口了。
我昨天,看见她给我引位。她说,她脸色那么差,我还以为她病了。
这种时候,能不吭声,自己把账摊开——
不容易。
程岚正在前台填单。
那圈议论,她都听见了。
她没抬头。
只是把填好的单,一张一张理齐。
叫号屏亮。
零零五。
她站起来。
这边。
两个字。
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引着人往里走的时候,后背挺得比平时还直一点。
候诊区里,那圈议论,慢慢停了。
夹克男看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行吧。他说,这人,我服。
阿姨没接话。
她只是把布袋往腿上一放,等着叫号。
门外的阳光,照在前台那块木牌上。
木牌端端正正。
曜明想从里头撬的那扇窗,被程岚自己,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