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固。
江世熠定了定神,脑中已经飞快盘算好数套说辞。什么你我二人当时只说我先垫上粮食,又没说垫的什么粮,粳米还是糙米,新米还是陈米。什么我已出仕,不便插手家中产业,粮草一事皆由家中庶出子弟全权包办。什么家中近几年营生艰难,要一下子凑出这么多粮食实在困难。什么庶出子弟阳奉阴违,存了不该存的心思,竟然拿铺里的烂米搪塞应付。或者说,底下的人搞混了,送错了粮食。
然而,这些托词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江世熠就听见对方轻笑一声。他嘴角调整好的从容弧度僵了一僵,抬眸朝对面看过去,只见楚执柔脸上冰雪初融,嘴角噙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此事也怪不得江支使,毕竟江支使已出仕,家中产业自然不便亲自过问。”楚执柔抬手示意锦粲将那碗烂米饭端了下去,继续温声道,“江氏一族家大业大,底下粮铺遍及荆楚,管事伙计更是数不胜数,偶有纰漏,实在情有可原。”
江世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陪笑道:“正是,族中产业庞大又人多手杂,管理起来也是千头万绪实在繁琐。眼下正值库里陈米换新之际,铺里事务忙乱,此事定是底下的人弄错了,错把要销毁的陈米当作赈济的粮食送去了溧水。还请殿下宽限几日,微臣定然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倒是不必,只是这样的米流民吃了定然心生怨怼,届时若是起了什么乱子,河堤也没修好,粮草又搭了进去,本郡主实在是无法向圣上交代,江支使您说是不是?”楚执柔抬手亲自给江世熠倒了杯茶双手奉上,抬眸含笑望着对方。
江世熠忙伸手接过,连连点头道:“殿下所言甚是,是微臣之过。”
“哎,江支使何过之有啊?”楚执柔拍了拍手,示意外头候着的小二进来上菜,转头笑着对江世熠继续道:“所幸如今此事发现的早,尚有挽回的余地。劳烦江支使再辛苦一趟,让贵府的伙计速运一批粮食去溧水,不必什么粳米新米,有虫蛀都不妨事,只是不要是发了霉的。毕竟如江支使所言,这样的烂米吃了可是要出人命的,但吃些陈米却无妨。当然——”
楚执柔话锋一转,笃定地道:“本郡主不会叫江支使白白多搭进去一批粮食,不论是送错了的烂米,还是后面重新送去的陈米,本郡主都会按新米的价格,分文不差补给江支使。”
处理掉一批卖不出去的烂米,还净赚两笔,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江世熠心中一盘算,忙起身躬身拱手,万分恭敬地道:“殿下英明!这次微臣定亲自督办,三日之内,一定将好米送到溧水流民的碗中!殿下尽管放心!”
“这是做什么,江支使快快请坐。”楚执柔伸手拉着江世熠坐下,“有江支使这句话,本郡主定然是一万个放心。”
说着,她转头示意其余人尽数退下,待雅间的门被关上,才伸手轻轻按在江世熠的小臂上。楚执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盈盈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极低道:“本郡主知晓,此事交与江支使来办着实是委屈了大人,只是整个节度使司内,再无旁人能有江支使这般能力能将此事办成。”
朱唇开合间吐息如兰,楚执柔弯了弯眼眸,眼底划过一抹似有若无的暧昧,继续道:“本郡主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是皇宫之中,诸位主子日常的吃穿用度总要有人供给,本郡主听闻今年负责为宫中供应珍珠米的皇商,不知为何得罪了殿中省的少监大人被撤掉了。本郡主瞧着这望江楼中的珍珠饭颗颗饱满粒粒分明,入口爽滑米香四溢,成色极好。若是江支使有意,本郡主愿为江氏引荐一二。”
皇商可是块肥肉,多少商人削尖了脑袋也求而不得。
江世熠的目光从按在自己小臂上的纤纤玉指,慢慢滑到被玄色布料衬得格外白皙细腻的脖颈,再滑到近在咫尺的鲜艳红唇,最后落到那双顾盼生姿的凤眼上,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暧昧的角度。他将手覆盖在那只柔弱无骨的柔荑上,那只手哪怕指尖裹着素绢也依旧精致,平白添了几分凌冽。他嗓音暗哑地道:“那微臣便谢过郡主殿下了——不过……郡主殿下许给微臣的好处,似乎一直都是给江氏的,什么时候能给微臣这个人……些许甜头呢?”
楚执柔心里一沉,眉眼神情却愈发娇媚。她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将手从江世熠的掌下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慵懒道:“那可就要看江支使的表现了……”
尾音轻扬,像只钩子,钩得人心尖发痒。
江世熠低笑几声,目光在楚执柔身上肆无忌惮地流连。楚执柔垂眸,任由那道如同毒蛇吐信般湿滑粘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指尖却已悄然收紧。
江世熠的目光胶着在楚执柔指尖那截素白的绢布上,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他语带疼惜,声音放得极柔:殿下一心想要建立功绩,这份心微臣明白。只是再急,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伤成这样,叫人看了心疼。
楚执柔抬手,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裹着伤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不甚在意道:总要做做样子,才能让那些庶民信服,不是吗?
殿下果然有成大事者的气度。江世熠眉梢微压,眼底深处飞快闪过一丝阴鸷,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和,回头微臣便让人把府里最好的伤药送到楚王府。届时还望殿下莫要再推辞,殿下身子无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楚执柔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轻笑几声,道:江支使这番好意,本郡主却之不恭。那便多谢江大人了。
江世熠闻言,立刻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与此同时,对岸秦淮楼的雅间内。
白衣男子凭窗而立,手里那把素面折扇原本正悠闲地摇着,忽然的一声,重重磕在了窗棂上。
雅间里,红衣男子正垂眸凝视着案上摊开的舆图,眉头紧锁,显然在深思。听到声响,他头也未抬,语气不耐:怎么了?
白衣男子咽了口唾沫,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微微侧身,让出半个窗口,声音干涩:我觉得……还是你自己过来看比较好。
红衣男子见他神色怪异,终于皱着眉起身。刚走到窗边,顺着白衣男子示意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对岸的两人正靠得极近。下一瞬,楚执柔先退开了些许,却抬起手,带着几分轻佻地拍了拍江世熠的脸颊。
那动作,刺眼得很。
白衣男子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身旁红衣男子瞬间铁青的侧脸,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快凝固了。他缩了缩脖子,颤巍巍地补充道:我觉得……你要是再不出手,她……她恐怕还能做得更过火……
红衣男子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勾起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欠收拾。”
红衣男子转身,不再看对岸刺眼的一幕,重新回到案几旁坐下。“叶三呢?”他执起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却平静的可怕,“让他盯人他就是这么盯的?”
白衣男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忙替叶允谦分辩道:“他在溧水那边盯着呢,没他坐镇那群流民成不了事,实在是顾不到这边。”
“那你呢?”红衣男子转眼看向他,淡淡问道,声音不大却让人汗毛倒竖,“他忙成那样,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白衣男子支支吾吾,背后升腾起一阵凉意。
红衣男子将笔重重地拍在案上,一字一顿道:“你是滚去溧水掏泥,还是去盯人?”
白衣男子浑身一颤,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道:“盯人!我肯定把那丫头盯得死死的!”
“错了,”红衣男子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摊开的舆图,沉声道,“那小混账我亲自盯着,你要盯的是江世熠。”他重新执起笔在舆图上某点重重地划了一道,“他要是敢起什么心思,就直接处理了。”
“明白!”
楚执柔一回到楚王府,就阴沉着脸,厉声吩咐:备热水!
她冲进内室,不顾指尖伤口的剧痛,一把将那只被江世熠碰过的右手猛地按进滚烫的水盆里。她像疯了一样,用指甲狠狠搓洗着手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层皮肉生生剥下来。
殿下!万万不可!珠零惊呼着扑过来,想要阻止,白掌医千叮万嘱,您的伤口绝不能碰水,更不能如此揉搓啊!
楚执柔置若罔闻,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背很快被搓得通红一片,直到表皮破损,渗出血珠,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停了下来。指尖包裹的素绢早已被血水浸透,她眼尾泛红,猛地将那些染血的绢布扯下,狠狠丢在盆里。
珠零和锦粲都被她这副近乎自残的阴鸷模样吓得噤若寒蝉,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楚执柔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眼底只余一片冰冷的平静。她伸手拿过一旁的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渍,语气平淡无波:去,请白蔹过来为我上药。
是、是!珠零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跑出了屋子。
锦粲,楚执柔在书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名册上,声音冷冷的道,你去把阿虎给我叫来。
锦粲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担忧咽了回去,躬身应道:说完,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才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楚执柔一人。她垂眸看向书案上那本名册,目光死死锁定在江世熠三个字上,眼底瞬间染上猩红,一丝狠厉的光芒划过。她猛地伸手,将那一页纸狠狠扯下,揉成一团,重重丢在地上。指尖的伤口被这动作牵扯,暗红色的血迹顺着指尖滴落,手背也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但楚执柔却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很快,白蔹提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甫一进门,便看见楚执柔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书上、案上、地上皆是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她顿在原地,被惊得忘了行礼。
书案后端坐的楚执柔却已恢复如常,她神色淡淡地瞥了白蔹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劳烦白掌医再为我上一次药。”
白蔹喉间一哽,压下心头惊涛骇浪,低声应道:“是。”随即快步上前,半跪在楚执柔手边,打开药箱,小心翼翼地开始为她处理伤口。
阿虎紧随锦粲身后进来,他一眼便扫过满地狼藉,心中一凛,立刻躬身行礼:“属下参见郡主殿下。”
“起来吧,”楚执柔垂眸看着白蔹将白色药粉洒在裸露的红肉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复又舒展开,声音依旧平淡,“你去查一查江世熠。”
阿虎神色一顿,躬身问道:“查……什么?”
“就从他那家望江楼开始查!”楚执柔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为什么三楼那么多雅间却常年紧闭,从不对外开放?为什么楼里养着那么多妙龄女侍,却从不出来端菜斟茶?为什么菜单上罗列的珍馐佳肴,后厨却屡屡说做不出来!”
楚执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气息,继续道,“百姓苦江氏一族久矣,仗着天高皇帝远就高枕无忧,不怕他们没留下破绽,最好找到能够一举将其拔除的证据,要实打实的能按死他们的证据。”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阿虎,“要是实在抓不到他们的狐狸尾巴,那就给他们画一条。”
阿虎瞳孔一震,缓缓点了点头,应道:“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月姑从外面走了进来。
楚执柔抬手示意阿虎退下,转头看向月姑,语气缓和了些许:“月姑怎么来了?”
月姑上前将一碗晾得温度正好的汤药搁到楚执柔手边,低声道:“殿下之前对江世祈此人多有关注,老奴便擅作主张派了人去盯着他那一房的动作。方才派出去的人回来报,说是江世熠将烂米这一事扣到了江世祈的头上,借着这个由头想抢他手里的几家粮铺。江万山勃然大怒,竟直接把江世祈交了给江世熠处置。江世熠借故对他动了私刑,逼他交出账房钥匙,还命人将许氏赶去了山上的尼姑庵。”
“他还真会利用时机啊……”楚执柔端起药碗,眸中闪过一抹寒光,顿了顿转头朝月姑问道:“我记得你曾说过,江世祈对他生母十分在意?”
“不错。”月姑颔首道。
楚执柔勾了勾嘴角,笑道:“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给递枕头……劳烦月姑准备准备,我去会会。”
“是。”月姑垂首应下,退了出去。
江世祈生母许氏在江家并不受待见,主母嫉妒她年轻貌美,又生了个男孩,便使了些手段,将她远远地赶来了金陵的一处小院儿里。江世祈为此多在金陵一带经营,只为能寻着机会照拂一二。
城郊一座偏僻陈旧的小院外,江世祈扶着门前一棵垂柳堪堪站立。他脸色惨白,形容憔悴,额角不住地冒着虚汗。他站在原地,望着一辆牛车缓缓往上山的方向驶去,影子在斜阳下被拉得很长。
“祈郎君,您可别怪奴才,不让您送是二郎君下的命令,奴才……奴才实在不敢不从啊……”一个小厮为难地觑着江世祈的脸色,试图安慰道,“您也别太担心,那尼姑庵虽然偏远,但也算是个清净地儿,许姨娘去了也正好躲个清静。”
江世祈咬紧牙关不做声,只是一错不错地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牛车。
“哎呀你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另一个小厮拉了拉自己的同伴,十分不耐地道,“走了走了,还要回去跟二郎君复命呢!晚了,仔细他怪罪!”
那小厮被拉了个踉跄,看了眼江世祈摇摇欲坠的模样,还欲开口再劝几句,却被旁边的人不由分说地拽走了。
“哎呀你拉我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他一个庶次子,你跟他那么亲近,当心二郎君怪罪下来,到时候我可保不住你……”
两人没刻意压低声音,对话一字不落地随晚风飘进江世祈的耳朵里。他慢慢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扶着垂柳的手指死死嵌入树干,十指指甲齐齐翻开。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中闪过一抹彻骨的狠厉。
突然,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剧烈的疼痛瞬间让江世祈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树干的手一滑险些栽倒在地。
“江兄,你在这儿做什么呢?”那人嗓音清冽,语气颇为轻快愉悦。他跳到江世祈眼前,待看清他那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正脸时,顿时脸色一变,惊呼道:“江兄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世祈艰难地吐出口气,在看清眼前人的一瞬,骤然伸出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他颤抖着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道:“你……你帮帮我……帮我去看看那牛车上的人,是否安全到了……求你……”
“牛车?”那人愣了一下,似乎不理解他说的话,却被他的眼神吓得一愣,忙不迭地应道:“好!好好好!我帮你去看看,你你你!你没事吧?”
江世祈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你快去。但他还未开口,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