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偏隅,木栅圈出一方青草地,七八匹骏马散立其间——或三五成群,或离群自顾自啃食鲜草。楚执柔抬眼望去,眸中霎时亮了几分,眉眼间掩不住的欣喜。
那群马儿毛色各异:有通体似雪的,有赤若丹霞的,有青灰如雾的,更有一匹乌漆如墨、唯四蹄覆雪的。每一匹皆鬃毛油亮顺滑,身姿矫健挺拔,步履轻捷间透着股精气神,纵是不懂马的人,也瞧得出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楚执柔望着这般神气的马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闻璟见她笑了,连忙问道:“娘子可是有中意的了?”
楚执柔轻轻摇头,眉尖微蹙,神色有些为难地笑道:“郎君用心至此,阿柔一介门外汉,也瞧得出这些马儿皆是千里挑一的宝马。只是这么些个好马摆在眼前,倒叫我挑花了眼。”
“娘子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闻璟侧了侧身子,替她遮去灼人的日光,“也不着急,娘子慢慢瞧、慢慢挑就是。”见对方还是蹙眉为难的样子,便又道:“娘子可莫要介意,这些个马儿闻某都自作主张替娘子挑过了,不论是速度还是耐力更或是性情都是顶好的,娘子就只管挑合眼缘的即可。”
楚执柔低眉,悄悄瞥了眼落在脚边的鹿皮长靴,耳根泛热,未发一语。再抬眼望向栅栏内,她没有胡说,匹匹都是精悍的宝马,若要真按眼缘来挑的话……
楚执柔的目光却落在了马群边缘——那匹通体漆黑、额前缀着一簇白毛的马儿,正孤零零地低头吃草。她虽不通马性,却莫名觉出几分淡漠来,仿佛不愿与其他碌碌之辈为伍,透着股孤傲劲儿。
楚执柔有些好笑,抬手指了指那匹黑马,问闻璟道:“郎君瞧那匹如何?阿柔瞧着,怪有意思的。”
闻璟顺她手指望去,会心一笑,示意一旁马场的仆从将马牵出来,转头对楚执柔打趣道:“娘子还说自己是门外汉,挑起马来眼光倒是毒得很,一挑便是最好的!”
这话听着倒像是哄人的。
闻璟接过马笼头,将马牵到楚执柔面前来,“这马是玄甲马又叫玄影,身形轻盈,踏地无声,在战场上是夜袭的好手——娘子摸摸看?”
楚执柔心里雀跃面上却不显,犹豫着抬起手一寸一寸地挪到马头上正要往下落,那马突然打了一个响鼻,吓得楚执柔猝然闭眼,赶紧将手缩回去十指在胸前绞在一起。
等了片刻,不见马儿再有动作,才悄悄眯眼偷看——那马竟装作无事,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楚执柔回过神来,顿时明白自己被一匹马给戏耍了,劈手就夺过闻璟手里的马笼头,暗自使劲将马头往下一压,星眸微嗔,面若桃花,模样带着几分娇憨的气性。
闻璟在一旁瞧着,手中的马笼头任由那人夺去,这人素日里瞧着骄矜冷清,同其他几个小娘子交往总是一副年少老成的模样,今日难得能见着她孩子气的一面,觉得有趣的紧,不由得哈哈大笑。
“再笑!”
那人也不瞪马了,改瞪他了,美人娇嗔,叫人心里欢喜得紧。
闻璟见人要生气,连忙敛了神色,告饶道:“好娘子,我错了——”嘴上是说着知错,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噗嗤一声又笑出声来,这一笑比原先更加来势汹汹,闻璟捂着肚子大笑,眼角都沁了泪花。
楚执柔见他笑得这般开怀,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也跟着笑出声来。
笑声一爽朗、一轻灵,像两只雀儿般划过天空。
不远处众人正在活动筋骨预备着要来一场马球赛,个个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卒然间听见笑声便循声望去,便瞧见不远处的闻璟正捂着肚子笑得开心,旁边站着个带着帷帽的人,瞧身段还是位女子。
“璟兄笑这么开心做什么?打马球也不来……”蒋裴洲见状就要催马过去喊人,却被一旁的温乐晏和唐庭森双双拦住。
“哎哎哎!人家有正事儿,你去不是添乱嘛!”温乐晏策马挡在蒋裴洲马前。
“什么正事儿?咱们今天不是出来玩的吗?”蒋裴洲不明所以地瞧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温乐晏。
唐庭森引着蒋裴洲掉转马头,道:“人家的终身大事!走啦走啦,咱们玩儿就是了,这么多人你偏要你璟兄做什么?”
蒋裴洲一脸茫然的被众人裹挟着,往内场去。
闻璟笑声渐弱,立在一旁,笑吟吟地瞧着笑得明媚的楚执柔,眸光熠熠,唇红齿白,平添一分娇媚,叫人移不开眼。
待她笑够了,闻璟才开口打趣道:“这马的性子,倒是与娘子十分契合。”
楚执柔骄矜的哼了一声,“今日阿柔倒是叫郎君看了好一阵笑话。”
“娘子这是哪里的话?闻某哪里会看娘子笑话,不过是娘子素日里总是雅正端方,时时处处拘着性子,今日难得放松放松,闻某这是真心高兴。”
楚执柔娇嗔的瞪了他一眼无言,转过头伸出手覆在马儿颈侧,感受着它柔顺的鬃毛和温热的体温,手掌下是富有生命力的律动。楚执柔瞧着那马儿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在远处,依旧是那副颇为冷淡的模样,倒也任由她摸着,不由得莞尔一笑。
闻璟瞧她甚是喜欢的样子,含笑问道:“娘子如何?可是确定就要它了?”
楚执柔点点头,道:“就它了。”
闻璟摆摆手,示意一旁的随侍拿来鞍鞯给马儿套上 ,转眼便瞧见楚执柔满眼跃跃欲试的样子,问道“娘子试试?”
“试试!”楚执柔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闻璟不由得好笑,引着她站到马儿左侧,“娘子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拉住马鞍后侧,左脚踩马镫。”他虚握住楚执柔的手腕,帮她调整姿势,待她将脚伸入踩蹬内踩稳,才托住楚执柔的腰稍一使劲便将她送上了马背。
站在底下看着倒不觉得,一坐上来便发觉这马背比瞧上去要高得多,楚执柔有些紧张的握紧了缰绳,微微蹙眉,一双秋水眸子惴惴的瞧着一旁帮忙拉着马笼头的闻璟。
闻璟笑道:“娘子不要紧张,放松些,有我在定不会叫你伤着——腰背挺直坐正,膝盖贴着马腹,脚尖稍稍前倾些……”闻璟伸手虚握着楚执柔的脚踝,示意她将脚尖稍稍往下压一压,楚执柔瞧着那双骨节清晰线条分明的手环握住自己的脚踝,一时有些耳热。
“娘子可坐稳当了?”
楚执柔猛地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点头含糊应了句。
闻璟倒是没瞧见她的不对劲,只是问道:“那咱们走走看?”
“好……”楚执柔乖顺地点点头。
闻璟牵着笼头让马慢慢地往前走,眼睛始终盯着马背上的楚执柔,“娘子腰背要放松……”
走着走着,楚执柔渐渐摸出了门道,动作也舒展了些。
“娘子当真聪慧,学什么东西都一点就透。”闻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楚执柔眼睛盯着马,双手紧握着缰绳,分不出心力来回话,只得胡乱应两句便不再出声。
闻璟瞧着她双唇紧抿,一脸紧张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挥挥手示意人将他自己的马牵过来。
走了一段路,闻璟便悄悄松开手,让楚执柔自己策着马儿走。
楚执柔见他松了手,也不愿出声唤他,只是暗自咬紧腮边的软肉,手中的缰绳又在手上缠了两道。
闻璟见她骑得十分稳当,便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步不错地护卫在楚执柔身旁,道:“娘子夹紧马腹,身子前倾,便可跑起来了。”
楚执柔顺着他的话调整自己的姿势,闻璟待她调整好后便用马鞭轻轻抽了一下楚执柔的马,那马便撒开了蹄子跑了出去。闻璟策马跟上,一边小心注意着楚执柔的情况,一边提醒道:“娘子注意脚掌万不可全伸进踩蹬内,身子随着马儿的步调起落,握紧缰绳不要害怕……”
风掠过草地,撩动楚执柔的帷纱与发丝,带走了日光的燥热,只余下秋日特有的干草香与尘土气。身旁的景色飞速后退,她只觉浑身畅快,笑着喊道:“再快些!”
闻璟哈哈一笑,依言又抽了她的马儿一下,两匹马儿并驾而驱,朝远方的一座小土坡奔驰而去。
远处的看台上,昭和往嘴里丢了颗葡萄,瞧着底下越跑越远的两骑,同身旁的温乐熹对视一眼,啧啧称奇。
一旁的顾卿落无奈的摇摇头,端起花茶抿了口。
“我还是第一次瞧见郡主这般不矜持的模样呢,当真是神奇。”温乐熹忍不住咂舌道。
“可不是,”昭和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笑得这么开心,十几年了都没有过的事。”
温乐熹瞧了她一眼,笑着撞了撞她的胳膊,打趣道:“我瞧你家是要双喜临门了!”
昭和佯装老成般叹了口气道:“唉,女大不中留哇……哎?怎么不见林姐姐?”
温乐熹四下望了望,恍觉这看台上的女客就她们三人,所幸安排的人心细,用屏风将她们的座位与男宾那边隔开了,确实不见林松萝的身影。
“是哎,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顾卿落放下茶盏,颇有些语塞,“松萝与太子殿下如今正是纳吉合庚帖的时候,占卜结果尚未知凶吉,自然是安心待在府里,怎可随意出来抛头露面?”
“也是……”昭和又往嘴里放了颗葡萄。
“要我说,占卜结果肯定是大吉——殿下你吃什么呢?这葡萄当真这么好吃,你都吃了快一串了!”说着,伸手去摘昭和面前的那一串葡萄。
“好吃!”昭和肯定道,“比我母后宫里的都不遑多让。”
远处,楚执柔与闻璟奔上小坡,楚执柔越骑越得要领、越骑越快,坡上风大,将楚执柔的帷帽吹走了。
楚执柔轻呼一声,转头要去接,却见一只精瘦有力的手臂横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帷帽。顺着手臂望去,正是闻璟。她勒马停下,闻璟也跟着勒马,二人的马原地踏了几步,相互嗅着,像是在辨认彼此。
楚执柔含笑凝睇闻璟,唇边噙着温软笑意,面上潮红未褪,鬓边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白皙细腻的颈侧,气息微喘,吐息如兰。
闻璟瞧着她活色生香的模样,一双含情秋水眸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便觉心中一股暖意如温泉般流过四肢遍体。他掩饰般垂眸,将帷帽背到背上,从怀里摸出一块锦帕递给楚执柔。
楚执柔见他面色微赧,连递帕子过来的手都有些轻颤。她轻笑一声,接过帕子拭了拭脸上的汗渍。
闻璟听见她那一声轻笑,脖颈顿时染上几分血色,抬眸望去,只见楚执柔捏着帕子仔细地拭着鼻尖的汗渍,忽而手上一顿,帕子遮在鼻尖前,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
“郎君今日熏香了?”话说到尾声音有些不稳,隐隐约约带着笑意。
脖颈上的血色顿时染上了两颊,闻璟细若蚊蚋地应了声,有些不敢看她。
楚执柔眼中笑意更甚,将帕子叠好收进自己怀中,道:“帕子脏了,阿柔回头洗了再还给郎君可好?”
“好……”闻璟点点头轻声应道,复又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摇摇头道:“不脏的!”
这下楚执柔便忍不住笑出了声,见闻璟将头埋得更深,耳尖像是要滴血一般,便连忙打住,心想再逗下去恐怕要出人命了。
她稍正神色,斟酌着开口道:“这二苏故居是暖香,倒与郎君十分相配。”
闻璟嗫嚅道:“那……娘子闻着……还算可以?”
“自是可以,”楚执柔笑道,“我见郎君似是十分喜欢这味暖香,那日马车中燃的便是,请帖熏的也是,今日亦是。”
“也……不是,”闻璟支支吾吾道,“我素日不熏香的……”这话说到后面越说声音越小,但楚执柔却听得真切。
她挑了挑眉,恍然般掩唇一笑,“那阿柔当真幸甚。”
闻璟一听这话便觉得浑身飘飘然有些不真切,藏着的手手指使劲掐着掌心才堪堪稳住心神。
楚执柔见他神色,便错开眼不再瞧他。
目光掠过土坡,眼前一幅秋草连天的广阔景色,,碧空如洗大雁南归。有风拂过,耳边一阵沙沙声,如潮水般由近及远。
闻璟望着楚执柔的侧脸,风撩动她的发丝衣角,嘴角含笑,面上潮红褪去,愈显沉静。
他掐了掐指尖,狂动的心渐渐平稳下来,开口道:“长兄再过一个月便到上京了,阿爹镇守西北近几年怕是回不来了,我想托长兄向陛下提亲……你放心!纵使阿爹不能亲至,但其他礼节我定不会叫你委屈!”闻璟神情地激动道,“三书六礼、一应器具必是最上乘的,绝不叫你逊色于旁人!”
楚执柔瞳孔微张,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回过神来,转头定定地望着他。
闻璟忐忑地望着楚执柔,面上再细微的变化他也不敢放过,生怕对方有一丝一毫的为难。
良久,楚执柔莞尔一笑,轻声道:“望郎君记取今时语,郎君若能执雁来迎,妾必绾发候良时,日后百岁共栖迟、此生两相依。”
闻璟大喜过望,一时竟不知要做出如何反应。
楚执柔见他一副憨样,不由得好笑,伸手将他背上的帷帽摘下来戴到自己头上。
两人策马缓缓归去,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闻璟看了楚执柔好几眼,斟酌着开口道:“娘子选定了这匹玄影马,还未给它起个名字呢。”
“名字?”楚执柔有些不解道。
“对的,”闻璟笑着点点头,“好马通人性,若是认定了,你唤它是会回应的。”
楚执柔垂首,摸了摸那匹玄影的脖子,沉吟片刻,笑道:“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便唤房星吧,如何?”
房星打了个响鼻。
“我便当你同意了!”楚执柔轻笑一声,自顾自的说。
闻璟含笑望着她,听见她问道:“郎君的马唤什么名?”
闻璟拍了拍身下那匹马,笑道:“惊弦!”
那马仿佛听懂了是在唤它,前蹄高高扬起,十分高兴的样子。
楚执柔哈哈一笑,“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