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福根,今年六十八岁。年轻时干过一个行当,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那活儿叫“缝尸”,说白了,就是给死人缝身子。有些人死得全乎,有些人死得不全乎。车轧的、刀砍的、水里泡烂的,送到丧家的时候零零碎碎,得有人拾掇好了才能入棺。我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教我这门手艺的是我叔,孙老瘸。他其实不瘸,但走路总往一边歪,村里人就给他起了这个诨名。他干了一辈子缝尸,镇上哪个死了人,只要能捡回尸首的,都来找他。我十九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爹把我领到我叔面前,说:“跟着你叔学门手艺,好歹饿不死。”
我叔看了我半天,问了句:“胆大不?”
我说大。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胆大没用。干这行,胆大的人死得早。你得心硬,心硬手才稳。”
那天晚上我叔带我去了一户人家。镇东头老张家的闺女,十九岁,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滑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了两天。尸首发胀,五官都认不出了。我叔让我站在旁边看,自己蹲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根大针,穿上麻线,就开始缝。
他先把泡胀的尸首固定好,然后用针从肚皮正中间扎进去,一针一针地合。麻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嗤啦嗤啦”的,我胃里翻江倒海,可咬着牙没吐。我叔缝完最后一针,打上结,拿剪子剪断线头,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明天来跟我学穿针。”
那之后我跟着我叔干了八年。缝尸这行当有规矩,我叔一条一条教我。
第一条,天亮之前必须缝完。鸡叫之前收针,收针之后不管缝成什么样,都不能再动。
第二条,缝尸的时候不能说话。嘴里含着东西也不行,咽口水也不行。有口气进了尸首肚子里,那口气就出不来了。
第三条,针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回退。退一针,那伤口就合不上了。人身上有些口子,是你退一针就再也缝不上的。
第四条,缝到脸的时候,眼睛不要看。用布盖着缝。
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缝完收针的时候,得在尸首的右手心扎一针。
我问我叔,为什么非得扎手心。他说,死人的手是攥着的,缝完了如果不扎一针把五指松开,那手就会一直攥着,攥住什么抓什么。扎一针,手就松了,魂就走了。
我记着这些规矩,干了八年没出过岔子。我叔死的那年,我二十五岁。他是给人缝尸的时候死的,缝到一半,自己倒在了尸首旁边。大夫说是心梗,可我叔脸上那个表情不对。他张着嘴,眼睛瞪着,右手攥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后来是我把他那只手掰开的,掰开之后,手心里有三道红印子。
从那以后我封了针,改行种地。可二十五年前,有人找上门来。
那是九几年的事。镇上有个包工头,姓马,在城里包工程,赚了钱。他媳妇死了,死在城里,听说是从楼上掉下来的。包工头把尸首领回来办丧事,找了几个缝尸匠,没人敢接。最后找到我。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媳妇死得不好看,身上好几处口子,得缝上才能入棺。他给我看了照片,我一看,后背发麻。尸首从肩膀到腰,有一条尺把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口子很深,翻着白肉,可一滴血都没有。
“这口子……”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这是活着的时候划的,还是死了之后划的?”
马老板脸色变了变,说:“您别问那么多,缝上就行。”
我本来不想接,可马老板给的钱太多了,抵我种三年地。我咬了咬牙,点了头。
当天晚上,尸首停在马家堂屋里。我带着药箱去了,掀开白布,尸首身上已经清理过了,可那些口子还翻着。我穿好针线,开始缝。
从肩膀往下缝,一针一针地合。麻线穿过皮肉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尸臭,是别的,我说不上来。像是铁锈味,又像是烧焦的味。
缝到腰的时候,针断了。
那根针是我叔留给我的,用了三十年没断过。可这回,它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我把断针搁在一边,从药箱里又取出一根。刚穿上线,还没扎下去,尸首的手动了。
她的右手,从白布底下滑了出来。五指张开着,朝上翻着,手心正中间有一个黑点。我凑近了一看,那黑点是针眼。有人已经扎过了。
可这尸首是从城里运回来的,一路上没人动过。谁扎的?
我心里发毛,可活儿还得干。我把她的手塞回白布底下,继续缝。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鸡叫了。
第一声鸡叫从村东头传过来,我手一抖,针扎偏了。本来该扎肚脐的位置,偏了半寸。按照规矩,扎偏了也得扎完。我硬着头皮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结,收了线。
收针之后,我想起我叔说的,要在右手心扎一针。我拿起针,把尸首的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那个黑点还在。我照那个黑点扎了下去。
针尖刚碰到皮肉,尸首的右手突然合上了。
五指蜷起来,把针夹在了中间。我往外拽,拽不动。那五根手指头铁箍一样箍着针,我使了全身力气,连针带手都拽起来了。尸首的胳膊被拽得直挺挺的,可手指就是不松。
我慌了,拿起剪子去剪线。线剪断了,可针还在她手心里。我扔下剪子就跑,一口气跑回家,把门闩了,在屋里蹲了一天。
第二天马老板来找我,说尸首入棺的时候,右手怎么也掰不开。掰了半个时辰,最后硬掰的,掰断了三根手指头才把针取出来。取出来一看,针尖上挂着一丝肉,红红的,像是刚扎的。
“你扎偏了。”马老板说。
我问他,那尸首身上那些口子是怎么来的。他沉默了半天,说:“我媳妇是跳的楼。可跳之前,自己拿刀在肚子上划了一刀。她说要把肚子里的东西放出来。”
“什么东西?”
马老板没回答。他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个红布包,方方正正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针。跟我叔留给我的那根一模一样,只是针鼻子上拴着红线。
“这是我媳妇的针。”马老板说,“她生前是裁缝。你叔那根针,是不是也是裁缝的?”
我愣住了。我叔从来没跟我说过针是从哪儿来的。可我小时候听他念叨过,他年轻时候有个相好的,是镇上裁缝铺的闺女,后来死了,死的时候身上也全是口子。
那根针,我一直留着。没再用过,也没扔。搁在堂屋的香案上,跟祖宗牌位摆在一起。
有时候半夜醒了,能听见针在红布里轻轻响。像是有人在穿线,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东西。
我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是当年被尸首攥住针的时候划的。那道疤到现在还在,弯弯的,像个月牙。
我叔说过,缝尸这行当,缝的是别人的身子,攒的是自己的罪。你缝得越多,罪越重。等罪攒够了,就得拿自己来缝。
我缝了八年,少说也缝了几十具。我叔缝了四十年,最后死在了尸首旁边。那个裁缝铺的闺女,死的时候身上的口子,就是我叔缝的。缝完了,她的针留给了我叔。我叔死了,针又到了我手里。
现在那根针还在堂屋里搁着。我没传给任何人。我儿子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你太叔公的遗物。他不懂,也不问。
可我知道,那根针迟早要找个新的主人。谁拿了它,谁就得接着缝。
针一天不锈,这事儿一天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