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在暗处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院子里的人少了。两个提灯笼的伙计进了前院,后院里只剩下一间瓦房还亮着灯。那间瓦房离挂旧锁的房间隔着两间屋,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灯影里有两个人影在走动。
亮灯那间,不是挂旧锁那间。
她贴着墙根走过去。墙根下有一条水沟,沟里是雨水和烂泥,气味难闻。她踩进沟里,泥没到鞋帮,凉。烂泥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没低头看。
挂旧锁那间瓦房门前,堆着几只破木桶。木桶底部长了青苔,滑。桶边上靠着一把破扫帚,扫帚枝散开,像一把烂头发。
她绕过木桶,站到门前。
门上挂着那把旧锁。锁是开着的,锁梁插在锁扣里,但没有扣死。锁扣是松的,一碰就晃。
沈青禾用手指拨了一下锁梁。锁梁松了。
她没立刻推门。她先听了听门里的动静。
门里没有声音。但她闻到了一股气味,霉味里混着一股陈年的墨香。有纸,很多纸。
她轻轻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在夜里显得很响。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很黑。她从袖袋里取出火折子,吹亮。火光不大,只能照见眼前三尺。火折子的烟有点呛,她忍住了没咳。
屋里堆着杂物:破箩筐、旧绳索、几只缺了口的陶罐。墙角有一堆稻草,稻草上放着一个木箱。木箱不大,约莫一尺半见方。
木箱上挂着一把锁。锁也是旧的,和门上那把一样。
沈青禾走过去。她取出木盒里的旧锁,对准木箱上的锁扣。
锁扣是圆的。旧锁的锁梁也是圆的。
她对准,一按。
咔。
锁开了。
沈青禾掀开箱盖。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纸。纸是旧的,边缘发黄,纸上有虫蛀的小孔。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很脆,像一片枯叶。
她把纸取出来。最上面一张是一份契约,契约上写着:
「元和四年腊月,永通漕栈承运青崖口木料一万二千根,价银三千两。经办人:胡坤之父胡德厚。监运:韩孚。」
沈青禾的手指在「韩孚」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纸上的墨已经褪色,但「韩孚」两个字还清楚。字写得有力,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她翻过第一张。第二张是一份账本,账本上记着几笔银子:
「元和五年正月,收韩孚银五百两,付青崖口守将银一百两,余四百两入胡氏私账。」
「元和五年三月,收韩孚银八百两,付民夫工钱三十两,余七百七十两入胡氏私账。」
「元和五年六月,青崖口木料实际出关八千根,报一万二千根,虚报四千根,折银一千两,韩孚分六百,胡氏分四百。」
沈青禾一页一页翻。她的手很稳,但火光在抖。影子在墙上晃,像一群鬼。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名单。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名和一笔银子。
她看见了秦老七的名字。
「秦老七,青石村人,元和四年腊月替裴怀远运木料至青崖口,银十两。已灭口。」
沈青禾的手指收紧。纸被她攥出一道褶。褶痕从「已灭口」三个字中间穿过。
她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又把账本和契约卷成一卷,塞进褂子内衬。褂子内衬有一个暗袋,是她刚才在马记豆铺时偷偷缝的,用一根针,几针就缝好了。
她刚把木箱盖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但布鞋踩稻草和踩石板的声音不一样,她分得出。
沈青禾吹灭火折子。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在门缝的光里亮了一下。
那人没点火,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沈青禾蹲在木箱后面,屏住呼吸。她的手摸到腰上的柴刀,慢慢把刀抽出来。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出来。」那人说,声音低沉。
沈青禾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那人说,「墙头上的瓦片,有血。」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确实有一道血痕,是翻墙时被碎瓦割的。血已经干了,但还有腥味。她小看了这点。
她慢慢站起来。
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个女人。
「你是谁?」他问。
「扛货的。」沈青禾说。
「扛货的?」那人冷笑,「扛货的会开锁?」
「会一点。」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从门缝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沈青禾看清了,是船上那个男的。斗篷脱了,露出里面的青布短褂。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疤是旧的。
「沈姑娘。」他说,「韩将军让我们请你。请你你不来,只好请你走一趟。」
「韩将军在京城。」沈青禾说,「撤职查办的人,你请不动我。」
「请不动,」那人把刀抬起来,「那就只好扛你走。」
沈青禾没退。她的手摸到腰上的柴刀。
「你刚才说,」她开口,声音很稳,「墙头上有血。血是我的。你闻着味找来,说明你不是韩孚的亲卫。亲卫不会靠血找人,亲卫会守门口。」
那人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胡坤的人。」沈青禾说,「胡坤给你多少银子?」
「你——」
「胡坤自己跑了。」沈青禾说,「他跑的时候,没带你。你替他守着这些烂纸,守到死也拿不到钱。韩孚的案子一结,胡坤就是弃子,你也是弃子。」
那人的刀停了一下。
沈青禾抓住这一瞬。她抽出柴刀,往旁边一闪,同时把木箱推翻。木箱倒地,发出巨响。稻草被掀起来,漫天飞舞。
那人被木箱挡住,慢了半步。
沈青禾冲向门口。门口又出现一个人,是那个女的。
女的伸手来拦。沈青禾矮身,从她胳膊下面钻过去。女的反手来抓她的头发,抓到了斗笠。斗笠被扯掉,沈青禾的头发散下来。
「拦住她!」男的大喊。
女的转身去追。沈青禾已经跑出后院,踩着墙根的碎砖翻上墙头。
她的手按在碎瓦上,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她顾不上疼,跳下去。
她跳下墙,落在窄巷里。巷子里有积水,她踩进去,水花溅起来。水里有泥,泥沾到裤腿上。
身后传来翻墙的声音。
沈青禾沿着巷子跑。她不熟悉府城的路,但她知道方向:往东,马记豆铺。
她跑过两条街,身后脚步声近了。男的跑得比她快。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边堆着几只空箩筐。箩筐是破的,筐底掉了。
她躲进箩筐后面,屏住呼吸。
那两个人追进巷子,在墙前停住。
「人呢?」女的说。
「翻墙了?」男的说。
「不可能。这墙这么高。」
「再找找。」
脚步声在巷子里转了一圈,又渐渐远去。女的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沈青禾在箩筐后面等了很久,等到巷子里彻底安静,才出来。她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侯晃了一下。
她的手在流血。她用褂子角把伤口缠紧,往马记豆铺走。血把褂子角染红了一块。
走到马记豆铺后门,她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开了。马福看见她,脸色变了。
「沈姑娘,你的手。」
「没事。」沈青禾说,「马掌柜在吗?」
「在。」
沈青禾进屋。她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和账本,放到桌上。纸上有血,血沾在纸边上。
「马掌柜。」她说,「这些,送到郑大人府上。明日一早送。不要经过别人手。」
马德昌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脸色也变了。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
「胡坤的私账。」沈青禾说,「韩孚贪墨军粮、木料、民夫工钱的证据。够砍头了。」
马德昌把账本合上。
「沈姑娘。」他说,「你今夜不能住马记。他们知道你来过这里。胡坤在府城有眼线。」
「我知道。」沈青禾说,「我去知州府。郑大人那儿安全。」
她站起来,把褂子上的灰拍了拍。拍不干净,灰和血混在一起。
「马掌柜。」她说,「那份名单,最后几行,是灭口名单。秦老七的名字在上面。还有另外十几个人,都是当年给韩孚运过东西的。」
马德昌的手抖了一下。
「秦老七——」
「是。」沈青禾说,「裴怀远的亲兵。二十年前替韩孚运木料,运完就被灭口。秦继的状子,不是诬告。韩孚怕的是这个。」
马德昌沉默了很久。
「我明日一早就送。」他说。
沈青禾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马掌柜。」她说,「胡坤还在漕栈吗?」
「不在了。」马德昌说,「听说半个时辰前,他带着胡贵坐船走了。去向不明。走得很急,连桌上的茶都没喝完。」
沈青禾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走了。」她说,「把证据留下,人走了。」
她推门出去。
府城的夜空很窄,被两边的屋檐挤成一条。星星在这条窄缝里发亮。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她怀里揣着那份灭口名单,肋骨被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