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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

出事的时间是午后约未时。

沈青山今天跟着李大牛去送货,送的不是豆腐,是豆芽。豆芽的送货路线和豆腐不一样:豆腐送镇上摆摊,豆芽送村里预订的客户。村里的客户约五户,分布在青石村和隔壁的赵家坡。

五户的量不大,约十斤豆芽。十斤的重量李大牛一个人挑就够了。但沈青山跟着去,跟着去的原因不是帮忙,是学。学送货的流程、学客户的习惯、学怎么和人打交道。打交道是做生意的核心技能,核心技能不学不会。

李大牛带着沈青山出了村,往赵家坡走。赵家坡离青石村约两里,两里的路是土路,土路上有前天的积雪。积雪被踩成了一道浅沟,浅沟的方向朝东,朝东意味着赵家坡在东边。

沈青山走在李大牛后面。后面的位置让他能看到李大牛的步子,步子大、稳、快。大步是因为他腿长,稳是因为他挑担多年习惯了重心控制,快是因为他急着赶完五户的量回村干下午的活。

大牛哥,赵家坡那几户是啥人?

三户种地的,一户打铁的,一户开小杂货铺的。李大牛的步子没放慢,种地的买豆芽当菜吃,打铁的买豆芽给他老婆做汤,杂货铺的,杂货铺老板想转卖你的豆芽,赚差价。

差价?

他买你豆芽约一斤八文,转手卖约一斤十二文。差价四文。四文的差价让他一天能赚约十六文,如果他一天能卖约四斤。

那,那我们直接卖给买豆芽的人,不经过杂货铺?

不行。李大牛摇头,杂货铺的位置比我们好,他在赵家坡村口,路过的人都看见他的铺子。看见铺子的人比看见我们送货的人多约五倍。五倍的曝光量让他的销量比我们送货高。高的销量意味着,我们供货给他,他帮我们扩散。扩散比直销效率高。

沈青山记住了。在脑子里默念了两遍,差价不是损失,差价是扩散成本。

两遍够了。他和他姐姐一样,记住的东西不需要第三遍。

他们到了赵家坡。赵家坡比青石村小,约二十户人家,屋子围着一块约十丈见方的空地排列。空地中间有一口水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的边缘冻着一层薄冰,薄冰说明井水的温度比气温高,高出水面以后在边缘凝结了。

送货顺利。五户的豆芽全送到了,李大牛把豆芽从担子里拿出来,放在各家门口的木盆里。木盆是各家自备的,自备说明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送货流程。习惯了说明送货机制在生效。

生效,是好消息。

好消息持续到他们回村的路上。

回村的路走了一半,约一里。一里的位置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两户人家的院墙。院墙高约两丈,高到视线只能看到墙头上的枯草。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人约十五六岁,身材比沈青山高约半尺,宽约两寸。穿着一件灰棉袄,袄子的颜色不均匀,不均匀说明洗过很多次,洗到颜色褪了。褪色的袄子下面是一双泥靴,靴上的泥是新鲜的,新鲜到像是刚踩过水沟。

沈青山认出了他,赵六。赵六是赵家坡的混混。混混的定义是:不种地、不做工、不读书、专门闲逛惹事的人。惹事的方式是小偷小摸、骂人打架、欺负比他弱的人。

沈青山比他弱,弱的原因是年龄小约两岁、身高矮约半尺、力气差约三成。

赵六看见沈青山,咧嘴笑了。笑的方式是嘴角往一边歪,歪笑不是友好,是挑衅。

哟,沈家的小崽子。你姐让你出来送货了?

沈青山没答。答了会让赵六有更多话说。不答,让赵六自己说。自己说的人话越多越暴露意图。

你姐现在赚了不少钱吧?豆腐卖十二文一块,嘿,比孙记还贵两文。赵六从巷子墙根走出来,走到路中间,路中间的位置刚好把巷子堵住。堵住意味着李大牛和沈青山得绕路或者停下。

李大牛停下脚步。停的方式是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担子放在地上,放在身侧,身侧的位置让担子不在赵六的伸手范围内。

赵六,让路。

让路?赵六歪笑的幅度更大了,你给我一文钱,我就让。

一文钱?李大牛的语气没变,不变说明他不怕。不怕的原因不是力气比赵六大,力气确实大,但打架不是他的选项。打架会耽误送货,送货耽误了客户会投诉,投诉了会影响沈青禾的生意。生意比打架值钱。

一文钱是买路费。赵六把手伸出来,手掌朝上,你们沈家赚那么多,一文钱不算啥。

不算啥你为啥要?

因为我乐意。

李大牛没给钱。不给的原因不是一文钱贵,一文钱不贵。不给是因为:给了第一次,赵六会要第二次。第二次比第一次贵,因为赵六知道你给了。给了的人在他眼里是可以欺负的。可以欺负的人以后每次路过都得给。

不给,是拒绝建立可以欺负的先例。

赵六,我说了让路。李大牛的声音提高约两分,两分的提高让语气从变成不耐烦。不耐烦不是威胁,是警告。警告的力度约三分。三分够了,够了说明他不想升级冲突。

赵六的脸变了。变的方式是从歪笑变成皱眉,皱眉说明他没想到李大牛不给钱。不给钱的人要么是真不怕,要么是真穷。李大牛不像真穷,他穿着新糊泥的鞋,鞋说明他有工钱。

你真不给?

真不给。

赵六的眉头皱得更深,深到两条眉毛挤在一起。挤在一起以后他的手从掌心朝上掌心朝下,朝下是抓的姿势。

他朝沈青山走过来。

沈青山退了一步,脚往后挪约半尺。半尺以后他的后背碰到了巷子右边的院墙。院墙的砖面冷得像铁,冷铁贴着他的背脊。

赵六伸手去抓沈青山的袖子。抓的方向是左手,左手离沈青山的右袖约三寸。三寸的距离在巷子里不算远,一伸手就够到。

沈青山把右袖往后缩。缩的方式是手臂从身侧拉到身后。拉到身后以后赵六的手抓空了,空的方式是五指在空气中合拢,合拢以后像一只空爪子。

赵六歪笑又回来了,你一个十岁的小崽子,能躲到哪?

他第二次伸手。这次不是抓袖子,是推。

推的方向是沈青山的胸口。推的力度约五成,五成不是全力,但足以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后退。后退约两步,两步以后沈青山的脚踩到了巷子右墙根的一条浅沟。

浅沟,是院墙根的排水沟。排水沟的宽度约半尺,深度约三寸。三寸深的沟平时排雨水,现在沟里积着前天的雪水。雪水约两寸深,两寸深的水在零下五度的气温里没有完全结冰。没结冰的原因是沟的位置在墙根,墙根的温度比空地高约两度。两度的温差让雪水保持半冻半融的状态。

半冻半融,踩进去的脚不会陷太深,但会滑。

沈青山的右脚踩进了沟里,脚底从沟缘滑入沟底。滑入以后他的重心偏向右侧,偏右以后身体往右墙倒。

右墙的砖面冷得像铁,铁一样的砖面贴着他的后背。贴着的时候他的双手本能地去推墙,推墙的力气不足以撑住偏右的重心。

重心继续偏,偏到他的右肩撞上了墙角的一块突出砖。突出砖的高度约和他的肩膀齐,齐肩的砖角撞上肩膀的感觉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撞,他的右肩一阵钝痛。钝痛从肩膀传到手臂,再传到手指。手指的力气消失了,消失以后他手里的记账木板掉了。木板落在沟里的雪水里,水浸上木板,炭笔的字迹开始模糊。

赵六看见沈青山摔了,歪笑变成了大笑。从喉咙里发出哈哈哈,三个哈声在窄巷子里回荡。回荡的声音让巷子两边的院墙都在振动,振动的幅度约半毫,半毫的振动传到沈青山的后背,让他感觉到墙在抖。

抖,像是巷子也在笑他。

李大牛一步跨到沈青山前面。从左侧绕过赵六,绕过的时候他的左手在赵六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按的力度约七成,七成的力度让赵六的肩膀往下沉了约一寸。一寸的下沉说明赵六的身体被按住了,被按住以后他转不了身。

赵六,你碰了他。李大牛的声音没有提高,没有提高说明他不愤怒。不愤怒是因为愤怒会让他出手,出手会升级冲突。不愤怒但坚定,坚定说明这事他记下了。

碰了又咋样?赵六的肩膀从李大牛的手下挣开,挣的方式是身体往另一侧猛地一扭。扭了以后他退了两步,退到巷子口。

你等着。赵六说完这句话就跑了。快步出巷子,出了巷子以后往赵家坡的方向消失。

消失,不是结束。是下一次的开始。

李大牛蹲下来,把沈青山从沟里扶起来。一只手托他的右臂,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在发抖。抖不是冷,是痛。痛从肩膀传出来,传的速度约一息,一息以后整条右臂都酸了。

青山,肩膀能动吗?

沈青山试着抬右臂,抬了约两寸就停了。停的原因是肩膀的钝痛变成了锐痛,锐痛像是有人用针从肩膀外侧往里扎。扎的方向从上到下,扎的深度约一寸。

能动,但疼。

骨头没断。断了抬不起来。李大牛把他手里的木板从沟水里捞出来,木板上约一半的字迹已经被水泡花了。花掉的字迹让今天的账缺了约一半。

缺了一半,回去补。补不了的就估。估的误差约十文。十文的误差在她的容忍范围内。

李大牛把担子重新挑上肩,挑的方式是右肩受力,左肩空出来。空出来的左肩是给沈青山靠的,靠的方式是他走慢了约两成,让沈青山能跟上。

沈青山的右臂垂着,垂的方式是手臂从肩膀到手指都放松。放松让痛减轻约三成。三成的减轻让他能走路,走路的速度约平时的一半。

一半的速度让回家的总时间多了约一刻。

一刻,不多。但沈青山的脸色从红变白了。白的方式是血色从脸颊退到耳根,退完以后他的嘴唇也白了。白嘴唇说明疼痛在持续,持续的疼痛消耗体力。消耗的体力让他的步子越来越慢。

慢到快到家的时候,他几乎是被李大牛半拖着走的。

沈青禾在院门口看见了他们。

看见的方式是从灶房出来倒水,倒水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一眼看到了沈青山的右臂垂着、脸色发白、步子歪斜,歪斜的方式是每走约五步就往右偏约半尺。偏右说明他的重心在补偿右肩的痛,痛让他不敢把重量压在右臂上。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瞬,不是恐惧。是判断。目光从沈青山的右肩扫到他的步态,再扫到李大牛的担子位置(左肩空出来),再扫到沈青山手里的湿木板。

判断的结果:青山被推了。推的人是谁?她需要知道。

青山。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膝盖弯曲约九十度。弯曲以后她的视线和沈青山的视线平齐。平齐,让他不用低头看她。低头会加重右肩的痛。

姐,我没事。沈青山的声音有点颤,颤不是因为怕她骂,是因为痛。痛让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出来的声音比正常说话轻约三成。

谁推的?

赵家坡的赵六。

赵六。她把这个名字记下。记下的方式是在脑子里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在她需要处理的事列表的最上面。

姐,你别去找他,

我不找他。她站起来,拍了拍沈青山的左肩,拍的力度约两成。两成的力度不足以增加任何痛,只是让他知道她在他旁边。

知道,就够了。

她把沈青山扶进屋里。扶的方式是左手托他的左臂,左臂没受伤。没受伤的臂让她能稳稳地把他带到床边。

床是稻草铺的,铺了约三分厚。三分厚的稻草让床面比木板暖约两度。两度的暖让沈青山坐下的时候后背不那么冷。

柳氏从灶房跑过来。跑的方式是快步,快到裙角在风中翻飞。翻飞的裙角扫过门槛,门槛上的灰尘被裙角带起来,在空中飘了一瞬。

青山!你咋了?

没事,肩膀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碰了一下脸色能白成这样?柳氏的手摸到沈青山的右肩,摸的方式是五指轻轻按。按到约一寸深的时候沈青山了一声。嘶声说明按的位置正好是痛的中心,中心在肩关节外侧约半寸处。

半寸,是撞上突出砖的位置。

柳氏的眼眶红了,红的方式不是泪,是血丝。血丝从眼底蔓延到眼角,蔓延的速度约一息。

我去找赵六!柳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约五分,五分的提高让她的语气从变成。愤怒,是她平时不会有的语气。不会有的语气说明她被触到了底线。底线是孩子的安全。

娘,您别去。沈青禾的声音比柳氏低约五分,低的方式不是压,是稳。稳的语气让柳氏的愤怒像是一阵风撞上了一堵墙。墙不动,风自己就弱了。

为啥不去?他推了青山!

去了您一个人对赵六,赵六是混混,混混不讲理。不讲理的人对不讲理的人才有用。讲理的人对不讲理的人,吃亏。

柳氏的嘴唇颤了一下。颤的方式是下唇往上唇靠,靠了约半寸。半寸以后她把嘴唇咬住了。咬住,是在忍。

忍,和沈青禾一样的习惯。这习惯也在传染。

娘,我处理。沈青禾把柳氏的手从沈青山肩膀上拿开,拿开的方式是轻轻握了一下柳氏的手腕。握的力度和上次一样,不重,但足够让柳氏感觉到:我在。

柳氏退后了两步。脚步沉重,重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

沈青禾蹲下来,仔细看沈青山的右肩。目光从肩外侧扫到肩前方,再扫到肩关节的活动范围。活动范围,他能抬约两寸。两寸说明骨头没断,肌肉没撕裂。只是撞伤了软组织,软组织的恢复时间约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他不能送货了。不能送货意味着李大牛一个人跑所有路线。一个人跑所有路线意味着效率下降约两成。

两成的下降,是她要承受的损失。损失不大,但让她更确认一件事:赵六必须处理。不是报仇,是止损。止损的方式不是打架,是让赵六再也不敢碰沈青山。

让一个人不敢,需要威慑。威慑需要力量。力量她没有。

但有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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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从屋里出来,站在院门口。院门口的冷风从北边灌过来,灌到她脸上,脸上的温度约零度。零度的脸没有表情。没有表情不是因为冷漠,是在想。想的方式是脑子里的几条线在交叉。交叉点只有一个:裴长渊。裴长渊有力量,力量不是他自己的力气,是他的气场。气场她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的脚步很轻,脚印很大。轻的步子和大脚印之间的矛盾,矛盾说明他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人,意味着他的威慑力远超他的体型。她站在院门口约一刻钟。一刻钟以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去找裴长渊。不是去求他,是去告诉他。告诉他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青山被推了。推的人叫赵六。说完以后她就走,不求他出手,只让他知道。知道,是他的选择。选择她不干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裴长渊会选。选的方向,她猜不到。猜不到才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