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奇在虚数空间中继续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跨过了多少片破碎的平台。
这里没有昼夜。
没有风雪。
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只有无穷无尽的红色砂砾,支离破碎的几何残骸,以及那道仿佛永远无法抵达的漆黑门扉。
起初。
他还会默默计数。
一步。
十步。
一百步。
一千步。
后来,他开始计算自己经过了多少块悬浮的断壁。
多少片形状相似的空间碎片。
多少道扭曲成螺旋状的虚数裂纹。
可再后来。
连这些数字本身都开始失去意义。
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数的。
只是本能地向前走着。
像是在黑暗中追逐一盏永远不会靠近的灯。
律者人格跟在他身后。
有时会坐在悬浮碎片上,懒洋洋地飘过来。
有时又会凭空出现在他身侧,撑着下巴看他一言不发地赶路。
她一开始还会出言调侃。
后来似乎也觉得无趣。
于是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某一刻。
文奇的脚步忽然停住。
律者人格差点撞到他背上。
她挑了挑眉。
“怎么?”
“终于走累了?”
文奇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块倾斜的黑色石碑。
半截埋在红砂之中。
表面布满斑驳裂纹。
石碑旁边,还有三块呈三角形漂浮的几何碎片。
这本该只是虚数空间中随处可见的废墟。
可文奇盯着它看了很久。
许久后。
他低声说道:
“这是第一百三十七次。”
律者人格眯了眯眼。
“什么?”
“这块石碑。”
文奇缓缓抬手,指向那片红砂。
“我经过它一百三十七次了。”
律者人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她顺着文奇的视线看去。
黑色石碑静静立在那里。
裂纹的位置。
断面的角度。
甚至连旁边三块几何碎片旋转的速度,都与先前完全一致。
不是相似。
而是一模一样。
文奇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红色砂砾没有留下脚印。
他一直以为那是虚数空间本身的特性。
可现在想来。
或许并非如此。
不是他没有留下痕迹。
而是痕迹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文奇说道。
律者人格沉默片刻。
随后轻笑了一声。
“真糟糕。”
“我还以为是你方向感差。”
文奇看了她一眼。
“你早就发现了?”
“没有。”
律者人格摊了摊手。
“不过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这里的空间太安静了。”
“虚数空间可不是什么温柔的地方。”
“它不该这么有耐心地让你一直走下去。”
文奇皱起眉。
他再次看向四周。
红砂。
残骸。
裂隙。
所有东西都和之前一样。
可一旦意识到自己被困住,这片寂静便忽然多出了几分令人不适的诡异。
就像某个看不见的人。
正站在更高处。
冷漠地俯视着他。
任由他一次又一次徒劳前行。
直到他的意识被消磨干净。
直到他忘记自己是谁。
直到他连“离开”这个念头都不再拥有。
文奇缓缓握紧手中的断刃。
“有个力量在干涉这里。”
律者人格歪了歪头。
“或者说。”
她笑了笑。
“有个人——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人,而是某种有意识的人造生命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
红色荒漠忽然安静得更加彻底。
那些原本缓慢旋转的几何碎片停住了。
远处翻涌的虚数裂隙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下一秒。
文奇前方的空气微微扭曲。
没有轰鸣。
没有能量波动。
也没有空间被撕开的尖啸。
只是一扇门。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扇异常古老的门扉。
通体呈现出暗沉的银白色。
门面上刻着繁复而特殊的纹路。
正中,是一位女子,面容隐在薄薄的面纱之后,眸光低垂,不看门前,也不看门后,只看向自身深处的一卷书——
书页半阖,仿佛其中写的不是字,而是未启的唇音。
指尖若有若无地抚过木纹,触到的并非温度,而是一种静的质地。
月牙在她脚畔微微弯折,潮汐的涨落皆被收拢于袍角的褶皱里。
门不言语,却让人想起子夜的水面,抑或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呼吸。
那些纹路不像天命的技术刻印。
这也不像虚数空间自然形成的裂痕。
更像是某种血脉流传下来的印记。
沉重。
古老。
带着令人本能感到压抑的肃穆。
文奇看着那扇门。
心脏忽然莫名收紧了一瞬。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他很久。
很久很久。
律者人格走到他身边。
她抬头看着门上的纹路,金色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这东西不像虚数空间的产物。”
文奇问道:
“你认得?”
“我的记忆跟你的记忆基本共通,不过我回忆了下——这东西可能我不知道是什么,但门上的图案应该是塔罗牌的某一张牌。”
律者人格回答得很快。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女祭司?”
随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我讨厌它。”
文奇看向她。
“为什么?”
律者人格眯起眼睛。
“说不上来。”
“像是一种本能上的排斥。”
“它给我的感觉,让人悲伤。”
文奇沉默了片刻。
“门后面可能有出口。”
“也可能有陷阱。”
律者人格轻轻笑了一声。
“这不是废话吗?”
她转过头,看向文奇。
“不过反正继续走下去也出不去。”
“既然有人这么贴心地把门摆到你面前。”
“不进去看看,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文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门扉之上。
那些古老纹路像是在缓慢呼吸。
每一次明灭,都让他的血液深处泛起一种微弱的刺痛。
很轻。
却无法忽视。
就像有一根极细的针。
正一点点刺入他的骨髓。
律者人格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了?”
文奇低声道:
“我感觉......”
“它认识我。”
律者人格怔了一下。
随即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那就更该进去了。”
“说不定门后面藏着你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文奇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怕啊。”
律者人格笑眯眯地说道。
“但怕归怕。”
“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一直站在这里吧?”
文奇沉默。
这是他刚才说过的话。
律者人格显然是故意还给他的。
片刻后。
文奇抬手,按在那扇门上。
门面冰冷。
可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他却仿佛听见了某种遥远的心跳。
沉重。
缓慢。
像是从血脉尽头传来的回响。
咔哒。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