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文奇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任何轻飘飘的安慰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廉价。
温蒂要的不是一句“都会好起来的”。
也不是一句“你要坚强”。
她是在问命运。
可命运从来不会回答。
于是文奇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
“我不能替那些伤害你的人辩解。”
“天命对你做过的事,也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变得正确。”
温蒂怔怔地看着他。
文奇继续说道:
“但我也不想告诉你,你承受的一切毫无意义。”
“因为那样太残忍了。”
“如果痛苦只是痛苦,那它就只会把你拖进深渊。”
“可如果你愿意抓住它,哪怕只是抓住一点点,它也可能成为你重新选择自己的理由。”
温蒂喃喃道:
“重新......选择自己?”
文奇看着她。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句话听起来很老套,甚至有点讨厌。”
“因为人在痛苦里的时候,最不想听别人说什么‘这是考验’。”
“我也不想用这句话告诉你,你受的苦是应该的。”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变得更轻。
“但温蒂。”
“你并不是只会被迫承受的人。”
“也不是单纯的牺牲品,他们口中的实验材料。”
“你...是被选中的孩子。”
温蒂瞳孔微微一颤。
文奇认真地说道:
“被选中,不一定意味着幸福。”
“有时候,它意味着你要比别人更早看见世界的恶意。”
“更早被命运推到悬崖边。”
“更早被迫做出选择。”
“但这不代表你只能坠下去。”
他看向她的双眼。
“世界给予你这段经历,或许并非纯粹的恶意。”
“至少,它把选择权留给了你。”
“你可以憎恨天命。”
“这份恨没有错。”
“可你要想清楚,你想让这份恨变成什么。”
温蒂的呼吸微微一滞。
文奇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变成毁掉自己的火。”
“还是变成照亮自己要走哪条路的光。”
远处,琪亚娜和芽衣都没有说话。
风从废墟上方吹过。
温蒂怔怔地看着文奇,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允许她去憎恨,又同时告诉她,不必被憎恨吞没。
她嘴唇微微颤抖。
“我......还能选择吗?”
文奇点头。
“能。”
“只要你还在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你还没有彻底放弃自己。”
温蒂低下头。
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像是被那点温度烫到一样,指尖轻轻颤了颤。
“可是我很害怕......”
“我怕我控制不住。”
“我怕我真的会变成怪物。”
文奇没有移开视线。
“那就记住现在。”
“记住你还害怕变成怪物。”
“你还不想伤害别人。”
“它们是你还属于自己的证明。”
温蒂怔住。
文奇伸出手,轻轻按住轮椅扶手边缘。
没有碰她。
只是像在告诉她,他就在这里。
“温蒂。”
“如果等一下真的发生什么。”
“无论你听见什么声音,无论你看见什么,无论你心里有多恨。”
“都不要忘记一件事。”
温蒂抬起头。
文奇看着她,声音低而坚定。
“尽管我们相识不久,但你依旧是我们的朋友。”
“这才是最重要的。”
温蒂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嗯......”
“我会记住的。”
温蒂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只要风稍微大一些,就会被彻底吹散。
可文奇却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现在,她还愿意听。
还愿意记住自己是谁。
这就够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走吧。”
文奇重新站起身,推着轮椅继续向前。
芽衣和琪亚娜也回到了队伍两侧。
琪亚娜看了温蒂一眼,又看了文奇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她平时不是很擅长处理这种气氛。
如果是崩坏兽,她可以直接冲上去打爆。
如果是敌人,她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挥拳。
可温蒂这种小心翼翼的脆弱,却让琪亚娜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她只能挠了挠头,故作轻松地说道:
“放心吧,马上就到了。”
“等回到休伯利安之后,姬子阿姨肯定有办法。”
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琪亚娜。”
姬子的声音重新接入。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任务频道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琪亚娜身体一僵。
“啊哈哈......姬子少校你听错了吧?”
芽衣无奈地笑了笑。
“姬子老师,我们已经接近约定登陆地点。”
“目标温蒂目前状态稳定。”
姬子的声音很快恢复严肃。
“明白。”
“休伯利安正在进行低空接应准备。”
“你们继续前进,抵达坐标后立刻展开回收作业。”
“重复一遍,抵达坐标后立刻展开回收作业。”
回收。
这两个字通过通讯频道响起时,温蒂的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文奇立刻注意到了。
他下意识想开口打断,可已经晚了。
通讯那端,操作员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检测到目标体内渴望宝石反应上升。”
“能级波动异常。”
“建议提高回收优先级。”
温蒂低着头。
那双原本抓着扶手的手,慢慢松开了。
文奇心中猛地一沉。
“温蒂。”
少女没有回应。
风,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
而是彻底静止。
街道上飘动的尘埃停在半空。
远处破碎楼体间垂落的电缆,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固住。
琪亚娜敏锐地察觉到异常,猛地回头。
“温蒂?”
芽衣握紧刀柄。
“崩坏能反应在上升。”
文奇伸手扶住轮椅扶手。
“温蒂,看着我。”
“你刚才答应过我。”
“你要记住自己是谁。”
温蒂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仍然有泪光。
可是那泪光深处,已经开始浮现出极淡的青色。
像是风暴最初形成时,天边那一线不祥的光。
“我记得。”
她轻声说道。
“但,很抱歉...”
尽管一切仍在预料中,但文奇的心脏却没有因此放松。
因为温蒂身边的崩坏能波动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攀升。
她化身为风之律者后,究竟是会选择毁灭或是新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