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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碾过乡间土路,颠簸着停在老槐树外。

何大明推开车门。

陈军、老郑跟着下来,两个政工干部随后。

人群听见车声,纷纷转头,嘈杂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赵青山迎上来,低声汇报:“何处长,人都在这儿,群众情绪还是绷得很紧。

孙老歪还押在场边,正要往县里送。”

“先别送。”何大明应了一声,抬步走到人群前方,声音不高,但足够在场的人听清。

“乡亲们,各位公社的同志,我是何大明,市政保处的。”

深夜里来了个平声静气说话的干部,人群安静了几分,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陈守业看见何大明到场,喉结动了动,脸上维持着委屈的神色,主动上前半步:“何处长,我是陈守业。

夜里我只是出来查看田埂,没想到碰上这档事。

大伙不明情况,跟着着急了。”

“陈守业,今天不当着大伙的面抓人,只把几件事情摊开说清楚。”何大明语气平稳,侧身让开半步,“这位是老郑同志,监委的,专门核对物资账册。

账上的事,由他来讲。”

老郑上前一步,手里举着一卷账册,给周围人看。

“各位社员、公社干部,这是去年城南公社炼钢物资的出入台账。

陈守业当年负责木炭收发,登记入库的数,和实际交到土炉的数,对不上。”

人群里一阵骚动。

“炼钢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登记错几笔,不是常事?”陈守业立刻开口,“任务压得紧,人手不够,有点疏漏,不能凭这个定我的不是!”

“疏漏我们分得清。”老郑不动声色,翻到其中一页,“去年腊月,有一车炭没进公社仓库,直接拉去了孙老歪他姐夫家。

柴棚里码着小半棚好炭,这是外勤亲眼查实的。窑主也认了,经手找他出货的,是你。”

这话一出,喧闹弱了下去,不少人面面相觑。

陈守业攥紧拳头,声音发急:“他乱认!窑主记岔了人,怎么能凭这个,”

“那再说第二件事。”何大明接过话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前天一回,昨晚一回,你和孙老歪在老槐树下碰头。

掐着民兵巡完田的空当来,散了又分开走。末了你还递了个布包。

这些,外勤的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我就问你一句。

布包里,是什么?”

陈守业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我来答。”何大明朝场边抬了抬下巴,“把孙老歪带过来。”

两个队员把湿了半身的孙老歪押到人群前。他惊魂未定,头垂得低低的。

“孙老歪,”何大明声音不高,“布包里的钱,是哪儿来的?”

“是……是卖炭的钱。”孙老歪的声音发颤,“炭是陈守业从公社里倒出来的,我替他出手,他分我几个钱。”

“那封送到市委的匿名信呢?”

“是他写好交给我的,托人递上去的。他还叫我下乡传话,说市里借着整改清算基层干部,拿人背锅……”孙老歪抬起头,看了陈守业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让我把各村的心气都搅起来。”

一句话砸下来,围观的社员全愣住了。

先前护着陈守业的那名公社干部皱起眉头,盯着他:“陈守业,这是真的?”

陈守业额头冒汗,嘴唇哆嗦:“我……我当初为炼钢熬了多少通宵,公社谁不知道?我心里委屈!我就是想替基层干部说几句公道话,我没想别的……”

“委屈,我明白。”何大明放缓了语调,“去年大炼钢,基层干部顶着任务硬扛,吃苦受累是实打实的,这份功劳,不会一笔抹掉。可心里有想法,可以走正常渠道向上反映,写报告、找公社、来市委座谈,条条路子都敞开着。”

他顿了顿,声音扬起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但是不能借着大伙心里的委屈,掺上假话四处煽动,更不能私卖集体物资。地里的庄稼等着管护,夏收就在眼前,人心要是乱了,庄稼荒了,最后受损的,是全体社员。”

人群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的火气慢慢褪去。有人低头,看着脚下被踩倒的青苗,神色复杂。

“我以为……市里只会一味追责,不会听基层的难处。”陈守业声音低了下去,肩膀垮了,“我想着把事情闹大,上面才会看见我们的难处。一时糊涂,走错了路子。”

老郑合上账册,接了一句:“有难处,如实反映,我们如实往上报。可集体物资不能私自动,假话不能编着传。两笔账分开记,当年炼钢的辛苦,不因为你犯了错就全盘否定;你犯下的问题,也不因为曾经有功就一笔勾销。”

何大明看向围观的群众:“乡亲们,今天这事,我们依规按程序核查处理。

有疑问,随时到公社或者市里反映。

眼下最要紧的,是护好地里的庄稼,抓好夏收夏种,别耽误一年的收成。”

他转头看向陈守业:“现在跟我们回去,把事情从头交代清楚,配合监委核账。

不是抓捕,是传唤核查,全程依规办理。

公社这边留人手,今晚的情况,向公社党委通报清楚。”

陈守业长长喘了一口气,没有再争辩,轻轻点了点头。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留下收拾被踩坏的田埂,把倒伏的青苗小心扶起来。

月光洒在田里,骚动平息了,可这事带来的余味,沉甸甸压在乡野之间。

赵青山走到何大明身侧,低声道:“何处长,总算稳住了,没酿成更大的冲突。”

“冲突好压,人心难做。”何大明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炼钢的热潮退了,可基层积下的那些心结,不是办完这一桩案子就能全解开的。”

一旁的政工干部抱着小本子过来,今晚谁家反映了什么难处,密密麻麻记了三页。

“这些,一并整理上来。”何大明接过看了一眼,递给老郑,“案子是案子,难处是难处,都要往上递。”

老郑点头:“回去连夜理材料。”

何大明颔首。

“走吧,回城。”

到了市里,何大明分了两头吩咐:孙老歪连夜过堂,

他摔了那一跤,惊魂没定,正是嘴里没闸的时候,趁热问,能问出真东西;

陈守业安置下来,不熬夜、不逼供,明早白天正式谈。

陈军听完,脚步顿了顿:“分两头审,我想的跟您是一个路数。就是有一点拿不准,孙老歪那边连夜突审,不成问题;可陈守业这边缓一宿,万一他在号里翻来覆去,把口供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明早说出来的,倒是排好了版的?”

“排不了版。”何大明摇头,“排口供得心里有底、有靠山。

他现在靠山塌了,孙老歪就在隔壁审着,他睡不着,想的不是怎么编,是哪句瞒不住了。

这种时候的话,才是实话。

真要是有人在外面替他递了主意、圆了口供,那倒好了,”

何大明说到这,冷冷一笑,“顺藤摸瓜,又是一个孙老歪。”

陈军点头:“我记下了。一个是趁热,一个是回火,看的是他背后还有没有人。”

“对。这案子,求全,不求快。”

当夜,孙老歪的审讯进行到后半夜。

惊魂之下没绕几个弯,卖炭的来龙去脉、匿名信怎么递的、下乡传话是谁指使,交代了个七七八八,与外勤两晚记下的行迹一一咬合。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监委老郑带着账册、物证到位。

谈话室里,阳光从高窗落在桌上,卷宗整齐铺开。

陈守业坐在对面,一夜没怎么睡,脸色疲惫,眼神却不再挣扎。

何大明先开口,语气平和:

“陈守业,今天不先问错,先说功。去年炼钢,你通宵守炉、带头苦干,公社报你先进,这是真的。

大半年熬下来,政策叫停、全面整改,你心里落差大、觉得委屈,这也是真的。

这些,组织上认,也记得住。”

陈守业抬起头,眼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