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审计厅和省纪委,今天上午九点,联合工作组进驻三家省属国企。”
林峰翻开桌上的资产清单,声音传出办公室。
“所有账目、合同、印章、服务器和资产档案,统一登记封存。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原始底单。”
周岚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工作方案。
“林秘书长,三天会不会太紧?三家企业的账目加起来有几十万份,光是历史合同就堆满了几间档案室。”
“查账不等于三天内把每一页纸都翻完。”
林峰抬起头:“先锁定资金、资产和关联交易。谁拿过钱,钱去了哪里,土地、厂房和设备被谁占着,三天内必须列出清单。”
“那职工安置和工资保障呢?”
“单独设账,单独审核。企业可以查,职工工资不能停,社保不能断,生产线能保留的也不能因为调查被耽误。”
周岚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几项安排。
林峰又看向陈舟:“服务器镜像做两份,一份交审计组,一份由你们封存保管。所有操作留痕,谁调取过数据,谁修改过文件,都要记录。”
“已经安排好了。”陈舟说,“三家企业的财务内网昨晚完成只读备份,外接设备也会统一登记。”
“公安方面呢?”
“省厅经侦和辖区公安已经确定人员,负责封存、押运和现场秩序。”
林峰合上文件:“告诉他们,今天只保护证据和职工安全,不许借调查之名扩大冲突。”
八点四十分,省审计厅、纪委监委和公安机关组成的联合工作组,分成三队赶往三家企业。
林峰没有留在办公室等结果,带着周岚和几名工作人员去了省重工集团。
集团大门外,工人已经聚集。
最初只有几十个人,随后人数迅速增加。有人从厂区搬来横幅,有人举着纸板,红色字迹写着“保卫国有资产,反对恶意重组”。
门卫室旁的喇叭循环播放通知,提醒职工保持秩序,配合审计工作。
可人群里的喊声越来越大。
“不能查重工!”
“林峰凭什么封我们的厂?”
“我们要工资,我们要饭吃!”
一辆省政府应急保障车停在远处,车内坐着几名公安干警。郑铁军也赶到了现场,却没有下令调集防暴警察。
他走到林峰身边,压低声音说:“现场大约三千多人,真正了解情况的不到十分之一。有人在后面带节奏,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暴力倾向。”
“吴刚呢?”
“昨晚被留置调查,暂时无法联系外界。”
“那是谁在组织?”
郑铁军递来一部平板电脑:“集团工会原副主席刘广义,重工集团退休职工协会负责人赵海川,还有两名车间主任。几个人昨晚连续联系了七十多名班组长。”
林峰扫过名单。
“他们和吴刚有什么关系?”
“刘广义的女儿在集团采购部,赵海川的儿子在吴刚亲属控制的物业公司上班。两名车间主任负责的车间,近三年都拿过特殊维护项目。”
林峰把平板还给他。
“他们未必知道全部账目,但一定知道自己的利益会受影响。”
“要不要先把带头人员控制起来?”
“现在抓人,工人只会认为我们要压人。”
林峰看向厂区门口。
横幅后面,许多工人穿着旧工装,脸上带着疲惫。有人拿着手机拍摄,有人站在人群外侧,神色迟疑。
重工集团拖欠过工资,却也曾让他们在行业低谷时保住饭碗。吴刚把工人的不安集中起来,再塞进几句“保卫国资”的口号里,工人便成了挡在账本前的人墙。
林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高音喇叭。
郑铁军看了他一眼:“你准备自己过去?”
“我过去说清楚。”
“人太多,容易出意外。”
“所以你们在外围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用强制力量。”
郑铁军沉声道:“林峰,现场若失控,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我知道。”
林峰拿着喇叭,独自走向人群。
几名工人看到他靠近,立刻举起横幅挡住道路。
“林峰,你凭什么封厂?”
“我们干了一辈子,企业交到你手里就要被拆了?”
“你们这些干部只会查账,查完以后工人怎么办?”
喊声从四周压过来,话里有愤怒,也有恐惧。
林峰停在距离人群七八米的位置,没有抢话。
等前排声音稍微低下去,他打开喇叭。
“我先回答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今天的审计,不会停发工人工资,不会停缴社保,也不会把正常生产的车间直接关掉。”
人群里有人喊:“你说了算吗?”
“我现在就说了算。”
林峰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省委、省政府已经批准成立省属国企专项清查工作组。职工工资保障、社保缴纳和必要生产费用,列入专项资金清单,由财政、国资和企业共同审核,任何人不能拿职工利益做筹码。”
“那为什么要查吴总?”
“因为有人把国有企业的资产,变成了自己家里的生意。”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出现短暂骚动。
刘广义挤到前面,抢过身旁人的喇叭喊道:“没有证据就不要污蔑吴总!他在重工干了二十多年,给多少工人安排过工作,你林峰知道吗?”
“我知道。”
林峰看向他:“吴刚在重工工作二十多年,也知道这家企业有多少土地、厂房和设备。”
刘广义立即接话:“那是企业经营需要!”
“企业经营需要七家公司吗?”
林峰示意周岚打开便携投影设备。
现场没有大型屏幕,工作人员便将相关材料同步到直播平台和几台移动显示器上。第一张照片出现时,人群里有工人认出那是一栋位于海外海滨城市的别墅。
“吴刚的妻弟,宏远实业名义负责人。三年前购买这套别墅,登记价格一千八百六十万元。”
第二张照片出现。
“吴刚的女婿,盛达物业名义负责人。两年前购买海外住宅一套,登记价格九百四十万元。”
第三张照片随后出现。
“吴刚的侄女,华岳供应链名义负责人。去年购买海外别墅一套,价格一千三百二十万元。”
现场的喊声渐渐停了。
林峰继续说道:“三套房产,总价四千一百二十万元。付款资金来自七家公司账户,其中五笔资金对应重工集团厂房租赁和设备维护合同。”
有人在人群后面喊:“这不一定是吴总的!”
“那就继续看。”
周岚将车辆清单投放出来。
“近五年,七家公司以采购、维修、仓储和租赁名义,从重工集团取得合同金额二十三亿四千万元。审计发现,七家公司实际办公地点都在重工集团旧办公楼三层。”
屏幕上出现一排车辆照片。
“十六辆高档车辆,登记在七家公司名下。实际使用人包括吴刚的妻弟、女婿、侄女和司机。采购费用、保险费用、维修费用,全部进入企业成本。”
工人队伍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刘广义脸色变了,仍在强撑:“这些材料还没有经过法院认定,你不能在工人面前给吴总定罪!”
“所以我说的是审计发现,不是法院判决。”
林峰盯着他:“但审计底稿、银行回执、合同原件和车辆登记信息都在。你若认为有问题,可以依法提出异议。你现在拿着横幅堵省政府大门,替一个被调查的人要求停止审计,依据在哪里?”
刘广义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林峰把喇叭转向所有工人。
“大家可以继续质疑我,也可以监督工作组。但请先问清楚一件事,吴刚让你们来堵门,承诺过什么?”
人群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喊道:“他说只要我们闹起来,省里就不敢动重工!”
“他还说过什么?”
“说审计组一进厂,企业就要卖掉,工人全部下岗!”
“还有呢?”
又有人喊:“他说工资发不出来,都是林峰逼的!”
现场再次吵了起来。
林峰等了片刻,抬手压住声音。
“我今天把话说透。企业账目查清楚,才能知道工资为什么拖欠。土地、厂房和设备被关联公司拿走,补贴被不断填进亏损窟窿,职工当然看不到钱。”
“有人把你们推到这里,目的不是保住国有资产。”
林峰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是想保住自己家里的别墅、豪车和账户!”
人群后方开始出现推搡。
有人扯下了横幅,有人质问刘广义,也有人掏出手机重新查看直播内容。
“刘主席,吴总真拿集团的钱给亲戚买房?”
“你不是说审计材料都是假的?”
“我儿子去年被安排去物业公司,工资也是集团出的?”
刘广义被几名工人围住,额头冒出汗来。
赵海川还想煽动情绪,刚举起喇叭,便被一名退休工人按住了手。
“老赵,你儿子在盛达物业拿的工资,难道也是假的?”
赵海川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林峰没有让工作人员关掉直播。
“还有一个决定,我现在向大家宣布。”
他打开另一份文件。
“省纪委监委已经对吴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并依法采取留置措施。三家企业的账目、合同和服务器,全部由联合工作组接管。”
现场安静了几秒。
“吴刚被查,是因为他涉嫌侵吞国有资产,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控制的企业输送利益。审计和调查会继续进行,任何人都不能替他遮掩。”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查到底!”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把重工的账查清楚!”
几个年轻工人把手里的横幅揉成一团,扔到了路边。
有人冲到工作人员面前,表示愿意提供材料。
“我在设备仓库干了十二年,去年有一批进口设备根本没到货,但验收单已经签了。”
“我知道旧厂房租给谁,租金从来没进集团账户。”
“采购部有一套价格表,实际采购价和合同价不一样。”
工人们情绪转向极快,现场却没有再次失控。
这一次,愤怒有了具体方向。
林峰让周岚立即登记举报人信息,安排纪委人员在旁边设置接待点,所有材料当场封存,举报人身份单独保护。
郑铁军走到他身边:“外围可以撤了?”
“再留一会儿,防止有人借机闹事。”
“明白。”
下午三点,三家企业的审计工作同步展开。
吴刚被调查后,机械集团负责人蒋世达和电子装备集团负责人梁海川连夜赶到省政府,要求提交改革方案。
两人没有再提十亿元补贴,也没有要求暂缓清查。
蒋世达把文件放在林峰桌上:“我们愿意主动减亏,撤并冗余机构,公开关联交易,配合清理闲置土地。”
梁海川接着说:“部分项目确实存在重复投资和虚报设备采购的情况,我们愿意先行退缴违规资金,具体金额由审计结果确定。”
林峰看完两份方案,没有立即签字。
“这不是表忠心。”
两人神色一紧。
“把方案里的口号删掉,换成时间表、负责人和资金来源。撤并机构,谁负责;人员怎么安置;土地怎么处置;亏损什么时候止住,都写清楚。”
蒋世达连忙点头:“今晚就改。”
“还有,别因为吴刚被查,就把所有责任推给他。”
林峰抬眼看着两人:“企业的问题不会只长在一个人的身上。谁参与过,谁签过字,谁从中获利,审计都会查。”
两位老总面色发白,连声答应。
傍晚,联合工作组传来初步结果。
三家企业已封存账册、合同和服务器,查获未入账合同一百四十七份,空白印章十二枚,疑似违规担保文件三十六份。
初步估算,涉及国有资产和土地收益超过百亿元。
周岚把报告递到林峰面前,语气放缓:“如果后续查实,三家企业释放出来的土地、厂房和设备,价值会很高。”
林峰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厂区灯光。
“先追回资产,再谈怎么用。”
话音刚落,小赵敲门进来。
“林秘书长,叶轻语到了。她说想和您谈一谈三家国企重组后的产业合作。”
林峰抬头:“她带了什么?”
“轻语集团的产业需求清单,还有一份人员和设备承接方案。”
林峰收起报告,站起身。
“请她进来。”
小赵转身走到门口,叶轻语已经站在走廊尽头。她手里拿着文件,目光落在林峰身上。
“林峰,三家国企的资产,能不能交给我们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