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庆功宴结束后,跟我去一趟省委。”
沈砚川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让包厢里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省工信厅负责人抬起头,几名陪同干部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举杯敬酒。
林峰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问道:“现在去?”
“现在。”
沈砚川没有解释,起身走到门口。
林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走廊里铺着厚地毯,服务人员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外面的宴会还在继续,笑声隔着门传出来,已经听不清内容。
林峰走下台阶时,右肩传来一阵酸痛。
盘山路上的撞击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后背的灼伤也才结痂。今天站在测试台旁两个多小时,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沈砚川停在车旁,回头看了他一眼。
“伤还没好?”
“还能走。”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走。”
林峰沉默片刻,说道:“医生说再休养十天,基本不会影响活动。”
“你总能把伤势说得很轻。”
沈砚川拉开车门,“上车。今晚省委常委会要临时开会,组织部已经在等了。”
林峰上车后,车门缓缓关上。
车队驶出高新区,沿着省城主干道向省委方向行进。
夜里的道路车流不算多,两侧的商业楼还亮着灯。高新区的厂房灯光从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生产线上的五百万枚芯片已经装箱,明天开始分批发往各家车企。
这是他来到高新区后,真正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可沈砚川的神情告诉他,今晚要谈的事情,远比一场交付仪式重要。
“赵卫国倒了,省里有些位置空出来了。”沈砚川说道,“但位置不是重点。”
林峰看向他。
“重点在于,汉东不能再用旧办法处理新问题。”
沈砚川没有绕圈子:“产业园区、专项资金、招商项目,过去几年被几拨人拆成了各自的地盘。有人负责审批,有人负责拿钱,有人负责做数据。账面上的项目越建越多,真正能创造产值的企业却没有增加。”
“低效园区的问题?”
“只是其中一部分。”
沈砚川望着窗外,“全省登记在册的各类开发区、产业园区,一百多个。真正达到规划产出要求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园区靠土地出让、财政补贴和银行授信活着,年年申请资金,年年承诺增长。”
林峰问道:“省里准备怎么处理?”
“关停一批,合并一批,转型一批。”
沈砚川收回目光,“但这件事不能交给原来的部门各自处理。谁报上来的数据,谁就会替自己解释。谁手里有利益,谁就会说项目不能停。”
车内安静下来。
林峰已经明白了几分。
海东、南港、临江等地,过去多年依靠园区建设获得大量专项资金。园区主任、地方政府和开发公司之间,早已形成固定利益链。
如果只是调整机构名称,无法触碰真正的问题。
“省委准备让我负责?”
“不是我准备。”
沈砚川看着他,“常委会已经讨论过了。”
省委大楼的灯光出现在前方。
车队驶入院内,门卫敬礼放行。
林峰下车后,跟着沈砚川走进常委楼。秘书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两人,立即迎上来。
“书记,唐部长和几位常委已经到了。”
“通知他们,五分钟后开会。”
沈砚川转身对林峰说道:“你先去会议室,不用准备发言稿。今晚不需要你表态,先听。”
林峰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
组织部部长唐正平坐在沈砚川右手边,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面前摆着一份蓝色文件夹。
省政府几名分管领导已经到场。
还有两名在汉东任职多年的老干部,分别负责财政和住建工作。赵卫国落马之前,他们一直是省里各类项目会议上的固定面孔。
林峰进门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有人点头,有人端起茶杯。
一名老干部抬手示意:“林峰,坐这里。”
林峰没有立即坐下。
他看了一眼座位安排,走到沈砚川对面的空位坐下。
唐正平打开文件夹,直接进入主题:“根据省委常委会前期讨论,组织部提出一项干部调整建议。”
他看向林峰,语气平稳:“林峰同志,现任省政府副秘书长,兼任汉东省产业升级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负责全省低效园区关停、合并、转型及相关产业资源整合工作。”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个职务变化不只意味着升一级。
省政府副秘书长本身便属于省级核心协调岗位,产业升级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又掌握着全省园区调整、项目审核和资源配置的实际协调权。
过去这些事情分散在发改、工信、住建、财政几个部门。
如今,省委准备将它们集中到一个领导小组,由林峰负责日常推进。
坐在末位的老干部放下茶杯,开口说道:“林峰同志能力确实突出,高新区的成绩也摆在那里。不过全省园区情况复杂,涉及的地方很多,是否需要再增加一些过渡安排?”
他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
林峰资历太浅。
高新区的成绩,不能直接等同于统筹全省。
另一名干部接话:“低效园区调整牵涉地方财政、债务、就业和招商合同,处理不好容易引发连锁反应。让一个三十多岁的干部直接负责,压力是不是太大?”
没人反驳。
但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沈砚川身上。
他们不敢直接说反对,也不敢在赵卫国刚落马的时候公开争权,只能拿资历、风险和地方稳定来试探。
沈砚川翻看桌面上的材料,没有立即回答。
唐正平抬起头:“两位同志的意见,组织部已经考虑过。省委对林峰同志的评价,不只看高新区项目,也看他在青州、城西以及全省重大案件中的表现。”
那名老干部仍不甘心:“成绩当然重要,但组织任用干部,也要考虑行政经验。林峰同志过去主要负责项目和案件,省级统筹与地方治理并非一回事。”
林峰坐在那里,始终没有插话。
他知道对方真正担心的内容。
低效园区一旦关停,最先受影响的便是地方财政。很多地方把园区土地、厂房和招商指标当作政绩,也有人提前通过关联企业拿下土地,再依靠财政补贴维持账面繁荣。
林峰一旦接手,过去那些模糊账目都会被重新核对。
有人担心项目停下来,更担心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追责名单里。
沈砚川合上材料。
“我问一句。”
会议室里的声音全部停下。
“过去三年,汉东新增产业园区四十七个,获得各级财政和政策性资金超过两百七十亿元。同期真正形成稳定税收的园区有多少?”
没人回答。
沈砚川看向省财政部门负责人:“你说。”
对方翻了翻面前的资料:“按照现有口径,三十六个。”
“现有口径是什么?”
“连续两年实现规划产值百分之八十以上,重点企业入驻率达到百分之六十。”
“我问的是稳定税收,不是规划产值。”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沈砚川的视线落在众人身上:“有些园区拿着财政资金建厂房,企业签约后从未投产。还有些企业把本省一笔订单拆成几份,在不同园区重复申报。这样的项目,账面上有产值,财政收入却没有增加。”
“园区继续保留,靠什么?”
会议室没人说话。
沈砚川将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央。
“赵卫国分管的十七个项目里,涉及园区和配套产业的有九个。你们都知道里面的问题有多深。”
那两名老干部脸色变了。
赵卫国曾经负责全省重大项目协调,许多园区都要经过他的办公室。赵卫国落马后,已经有多人被带走调查。
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替旧体系说话。
唐正平拿起另一份文件,继续宣读:“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同意林峰同志任省政府副秘书长,兼任汉东省产业升级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主持日常工作。”
“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省政府,发改、工信、财政、自然资源、住建、审计等部门纳入联合工作机制。全省低效园区认定、调整方案和重大项目转移,由领导小组汇总后报省委、省政府审定。”
林峰抬起头。
这项安排已经超过普通副秘书长的职责范围。
他负责的,不只是几个园区,而是全省产业资源的重新分配。
沈砚川看向他:“林峰,组织上给你这个担子,有人觉得你资历浅,也有人认为你手段太硬。”
一名老干部眼神闪动,却没有接话。
“我只问你一句,接不接?”
林峰站起身。
“接。”
回答只有一个字。
沈砚川点了点头:“理由呢?”
林峰看向桌面上的文件:“园区不是不能调整,账也不是不能查。谁有意见,可以把数据和合同摆出来。拿不出东西,只谈资历和困难,我不会接受。”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紧了几分。
他没有看任何人,却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后的园区调整不会靠内部协调和口头承诺完成。
唐正平站起身,将任命文件递给林峰。
“林峰同志,这是省委的决定。”
林峰双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红头文件上的职务和分工清晰列在纸面上,落款日期是今天。
沈砚川端起茶杯:“从今天开始,你不再只是高新区的负责人。全省的园区数据、财政投入和产业项目,都会送到你面前。”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沈砚川停顿片刻:“你可以查,但不能只停项目。每关停一个园区,都要给出后续安排。人员怎么分流,企业怎么转移,债务怎么处理,土地怎么利用,必须同步拿方案。”
林峰点头:“如果只关不转,地方会把责任推回来。”
“所以这件事才交给你。”
沈砚川的目光沉了下来:“你过去善于破局,现在要学会收尾。汉东不能靠一次次抓人往前走,产业也不能靠喊口号维持。”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份任命带来的不只是权力,还有一整套复杂的责任。
高新区的项目有国家级政策支持,出现问题时,省里可以集中力量解决。
全省一百多个园区则不同。
每个园区背后都有地方政府、银行、企业、工人和土地债务。任何一处处理失衡,都会形成新的矛盾。
但这也是他必须迈过去的一步。
从前,他面对的是一条利益链。
现在,他要面对一张铺满全省的关系网。
会议结束后,唐正平走到林峰身旁。
“林副秘书长,明天上午九点,组织部会把干部档案和园区调整资料送到省政府。办公室人员由你自己确定,省里不替你安排。”
林峰问道:“秘书人选可以从原班底调?”
“可以,但要走程序。”
唐正平压低声音:“你手里这个领导小组,很多人都不愿意进。因为进来以后,所有数据都要签字。你也要做好准备。”
“怕担责任的人,确实不会主动来。”
唐正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站着几名等候消息的干部。
他们看见林峰手里的任命文件,纷纷让开道路。
有人上前道贺:“林副秘书长,以后还请多关照。”
林峰停下脚步:“园区调整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手里的数据先准备好,别等我来问。”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点头。
凌晨一点,林峰回到高新区管委会。
消息已经传开。
秦晓岚、小赵、周岚和陈舟都在办公室里等着。
“林书记,哦不,现在该叫林副秘书长了。”小赵站起来,兴奋得声音发紧,“任命文件已经传到工作群,大家都在楼下等消息。”
“先别改口。”林峰把文件放在桌上,“工作关系没变,称呼变了也不能把事情做快。”
秦晓岚笑了起来:“高新区的人都说,您这是把省里的担子直接扛到肩上了。”
“担子还没扛稳,先把资料拿来。”
陈舟抱着两摞文件走进来。
“这是省发改委发来的园区名录,电子版和纸质版各一份。总共一百零六个园区,其中省级开发区二十三个,市县产业园七十三个,临时挂牌园区十个。”
林峰翻开第一本名录。
每个园区后面都有面积、企业数量、规划产值、税收、固定资产投资和就业人数。
纸面数据十分漂亮。
漂亮得缺少真实生活留下的痕迹。
林峰问道:“有没有近三年的用电、供水和税票数据?”
“已经让人去调了。”陈舟回答,“但省里现有系统没有完全打通,部分园区的用电数据属于地方供电公司管理,税票数据又在税务部门。要交叉核对,需要逐园区申请。”
“别等申请。”
陈舟看向他。
“先用公开数据和能够调取的基础数据做筛查。工业用电、货运量、夜间灯光、社保缴纳人数,先列出异常园区。”
陈舟点头:“明白。”
秦晓岚指着名录中部:“这里有个海东制造园区。资料显示去年完成工业产值五十亿元,入驻企业一百二十六家,税收超过三亿元。”
林峰翻到对应页面。
海东制造园区位于汉东东部沿海县,成立时间不长,占地面积却超过八千亩。
资料显示,园区重点发展精密制造、新材料和电子元件,近两年获得省级专项资金九千多万元。
但税收与产值比例有些异常。
五十亿元产值,对应三亿元税收,放在成熟制造园区并不算离谱,可园区社保缴纳人数只有一千八百多人。
一百二十六家企业,平均每家不到十五名员工。
“海东园区是谁负责?”
“园区主任赵建勋。”秦晓岚答道,“当地干部,早年在县招商局工作,后来接手园区建设。听说他和一位退居二线的省领导关系很近。”
小赵补充:“赵建勋在当地口碑不太好,但每次考核都能过。园区连续三年被评为重点产业承载平台。”
林峰翻到后面的评估表。
入驻率百分之八十七,项目开工率百分之九十二,固定资产投资完成率百分之百零六。
每一项都卡在优秀区间。
他拿起笔,在海东制造园区的名称旁边画了一个圈。
“把海东列为第一批核查对象。”
秦晓岚问道:“要按正常流程通知地方吗?”
林峰没有回答,继续看着那几页材料。
一个园区有一百二十六家企业,社保人数却不到两千。规划面积八千亩,去年新增工业用地只有六百亩。产值五十亿元,工业用电量却没有列入附件。
这份报告缺的不是细节。
缺的是最能验证生产真实性的数据。
林峰合上名录,抬头看向陈舟。
“调海东园区近三年的夜间卫星遥感热力图。”
陈舟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公开卫星数据分辨率可能不够,需要通过合规渠道申请高分辨率数据。最快也要一两天。”
“先调能调到的。”
林峰把名录推到桌面中央:“如果数据是真的,一两天不会改变结果。如果数据是假的,他们会在这两天里想办法改现场。”
陈舟明白过来,立即拿出手机联系技术人员。
秦晓岚看向那份任命文件,语气里带着兴奋:“林副秘书长,您刚接手就查海东,赵建勋恐怕会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
林峰重新翻开名录,目光停在海东园区那一行。
“但在他知道之前,我要先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
小赵将任命文件收回文件夹,问道:“那明天的省政府报到,还需要准备什么?”
林峰拿起笔,在海东制造园区名称旁又画了一道线。
“准备车,准备便装。”
“您要去海东?”
林峰合上厚厚的全省园区名录,声音落在办公室里。
“去看一看,这个五十亿产值的园区,晚上到底亮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