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黄叶砸在省府大道的柏油路面上。
冷雨停了。天空透着灰蒙蒙的颜色。
据说凌晨时分警笛响遍了老城区和高新区。有人说看到十几辆无牌黑色大巴开进了省委招待所。也可能是纪委的留置专车。没人分得清具体的抓捕路线。真假不知。
老百姓只知道省城的高干家属区被全面封锁。两头路口拉着警戒线。防暴武警持枪站岗。
往日里张扬的官太太们今天全待在家里。院子里听不到半点杂音。
三十多名实权干部连夜被带走。建设厅、国土局、发改委的关键岗位空了一片。陈家在汉东盘根错节的资产被连根拔起。
南环路的地下钱庄被查封。几个跑腿的马仔被摁在下水道口。
物流园里的黑车队全停了。司机们坐在马路沿上抽烟。没人敢接新单子。
出租车司机在路口等红灯时跟乘客念叨。
“三十多辆警车连夜出城,那阵仗多少年没见过了。”
“听说连市国土局的处长都被按在办公室里了。”
“早该查了,路修一条塌一条,钱全被这帮人贪了。”
林峰站在省委一号办公楼三层的走廊里。
右肩伤口处传来阵阵闷痛。连续熬夜让他的胃里不住地反酸。饿到眼前偶尔发黑。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纸页边缘被汗水焐得发软。
这是陈少卿供出的最终名单。三十七个名字,牵扯出三百二十四亿海外黑金。
苏慕雪从楼梯拐角处走上来。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她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挽得很紧。
“材料核对完了。”
苏慕雪停下脚步。
“三十七个人的口供和转账记录全部对上。陈少卿签了字。画了押。”
林峰点头。
“人交接给专案组了。”
“顾长明那边的人接的手。连夜押往秘密看守所。”
苏慕雪走在前面。推开厚重的木门。
沈砚川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摞红头文件。
房间里没开大灯。百叶窗透进几道阳光。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打转。
林峰走上前。把卷宗放在桌上。
沈砚川翻开第一页。纸张摩擦声在房间里尤为清晰。
林峰站直身体。伤口的拉扯感让他咽下一口冷气。
办公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五分钟过去。
沈砚川合上卷宗。
老书记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汉东的天被他们戳了这么大个窟窿,总算堵上了。”
林峰没有接话。
沈砚川拿起一份盖着中央专案组钢印的文件。
“顾长明把你的表现报上去了。”
“中央专案组发了嘉奖令。点名表扬了汉东省的处理速度。”
老书记拿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十七个省市级干部,三百二十四亿,外加一条千亿级芯片产业链。”
“林峰。”
“你给汉东做了一场大手术。割掉了毒瘤。也刮骨疗了毒。”
林峰胃里一阵抽搐。长时间精神紧绷后的疲倦反噬上来。手指尖有些发麻。他只是强撑着站稳。
“这是该做的事。”
沈砚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现在毒瘤割了。空出的位置多,下面盯着的人也多。拔出萝卜带出泥。省委接下来的维稳压力不小。牵涉到的工程停工,资金链断裂,处理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
林峰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涉案干部的岗位可以由常务副手暂时主持工作。高新区的盘子必须快刀斩乱麻。涉案企业被套取的资金要依法追缴,关联资产通过司法程序破产重整。优先保工人工资,结清合法分包款。企业不能停工。工人不能断粮。”
沈砚川转回身。看着林峰。
“说得对。这个时候需要能稳住局面的人。”
“汉东的营商环境不能因为这场反腐垮掉。反而要趁这个机会把规矩立起来。”
“省委常委会连夜开了会,按程序报备了中组部。”
“林峰同志。”
“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你为高新区党工委书记,按程序提请任命为省政府副秘书长。”
副厅级实权干部。
林峰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从基层走上来。见过太多人被卡在处级的门槛上。熬白了头发也进不了那个圈子。
这个任命意味着他真正进入了汉东的决策层。拥有了调度全省资源的权限。
这不仅是提拔。更是一把压下来的重担。
苏慕雪在旁边侧过头。
林峰忍着胃部的痉挛。
他立正。
“保证完成组织交办的任务。”
沈砚川点头。
“高新区的担子不轻。外资行撤走后留下的资金缺口,本土企业怎么补上。青州的配套产线怎么在期限内投产。这些都是硬骨头。”
林峰声音沙哑。
“十家青州企业已经入驻产业园。霍廷资本的五十亿专款到了共管账户。供应链断不了。”
“放手去干。”
沈砚川摆摆手。
“不管遇到什么阻力,省委给你托底。”
林峰拿回签好字的结案报告。转身往外走。苏慕雪跟在身旁。
走出办公楼大厅。
阳光刺眼。林峰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秋风吹落法桐树叶。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林峰的脚边。
苏慕雪停下脚步。
“副秘书长。”
林峰偏头。
苏慕雪抬起手。
她的手指触碰到林峰的衣领。替他把那截因为熬夜压折的领口翻平。又顺手拍掉肩头的一片碎叶。
指尖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
两人距离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清淡的柑橘香水味。
她什么也没多说。这动作做得很自然。
这是历经生死博弈后培养出的默契。苏慕雪背后是苏家。在汉东是一棵大树。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林峰深吸一口气。胃里的痉挛被这片刻的沉静压了下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省委大院门外的林荫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红旗轿车。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
叶轻语坐在里面。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挽在脑后。
她看着走出来的林峰。抬起手挥了挥。
林峰加快了脚步。
腿发软。膝盖发酸。连续熬夜后的疲劳让他步子略显滞重。每踩一步都落在坚硬的地砖上。
苏慕雪停在几步外。看着林峰走向那辆红旗轿车。她没有再跟上去。
车门推开。
林峰坐进后排。
叶轻语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温水。
“喝点水。你嘴唇干得起皮了。”
林峰接过水瓶灌了两口。温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痉挛感缓解了一些。
“财务那边的账结清了?”林峰问。
叶轻语拿出一份报表。
“外资行的四十五亿本息全部退回。青州十家企业的首笔设备贴息款打进去了。生产线凌晨开工了。”
她翻开另一页数据。
“轻语一号的第一批一万枚批量芯片已经完成封装测试下线。新能源车企的定金全到了账上。”
她靠在座椅靠背上。
“林峰。我们赢了。”
林峰闭上眼。靠着头枕。
从被拉闸断电到绝地反击。他们三人构成了牢不可破的情感与利益同盟。谁也离不开谁。
轿车启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汉东省风起云涌。
电视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陈氏资本关联企业被查封的画面。外资银行的高管被戴上手铐押上车。盛华科技的写字楼被贴了封条。
网络上的评论铺天盖地。
管委会官网的留言区被网民挤爆。
“高新区那五百亿专项资金真没乱花,全走公开账目。”
“林书记顶着境外资本保住了咱们自己的芯片厂。”
老百姓自己能算账。几百亿的黑钱被追回。高新区的厂子没倒闭。工人们没失业。工资还能按时发。
各大论坛里,林峰的名字被顶在首页。
没人分得清他到底有什么深厚背景。只知道这人办实事。为了保住本土企业敢拿命去拼。
高新区管委会的留言板每天被刷屏。留下的全是力挺的话。
林峰在汉东的威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本土企业家们私下里碰头。只要提到林峰全竖大拇指。那些曾经见风使舵的供应商。现在天天守在管委会门外。求着能见林峰一面。
三天后。
省城高新区国际会议中心。
空调冷气打得很足。大厅里铺着红色地毯。会场内摆放着五百多张座椅。
休息室外走廊里。
超导硅业的李建国带着几名本土企业家站在门外。
没人敢大声说话。
他们手里拿着刚印出来的发言稿。纸张被汗水浸透。
经历过断电和抽贷。他们现在看林峰就像看一根定海神针。
林峰坐在后台休息室里。
右肩换了新的敷料。医生叮嘱还要养半个月。
周岚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得很急。
“林书记。十家青州配套企业的代表都到了。省里相关的领导也到了贵宾室。”
林峰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
“媒体呢?”
“国家台和省台的转播车全就位了。网络直播通道已经打开。”
林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今天这场千亿产业表彰大会不只是发奖。更是汉东智能制造产业链对外界的亮剑。是在向所有的资本宣告,汉东的规矩由汉东人自己定。
门外传来会场里的音乐声。
林峰深呼吸。胸腔里充满空气。
他迈步往外走。
陈舟在走廊尽头迎上来。
“林书记。拦截系统收到一条匿名消息。”
陈舟压低声音。
林峰停下脚步。
陈舟递过来一部加密平板。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摆渡人已离境。汉东留有后门。”
林峰看着走廊尽头的刺眼灯光。眉头没动。
陈家倒了。那张大网破了。
暗处的影子还没消散。这行字没有落款。也没有追踪地址。
是谁发的。发这条消息的目的是什么。真假不知。
林峰把平板交还给陈舟。
“切断外网连接。加固服务器防火墙。不管留了什么后门。只要露头,就直接敲碎。”
“明白。”陈舟收起平板。
林峰推开通向主席台的侧门。
无数闪光灯亮起。
掌声雷动。声浪盖过会议中心的屋顶。
前排坐着苏慕雪。左侧是叶轻语。李建国等人坐在第二排。
会场中心的大屏幕上投射出轻语一号芯片的模型。光芒璀璨。
高新区与青州市联合举办的千亿智能制造产业表彰大会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