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铁军赶到东南立交时,救护车刚把小赵送走。
他走进检修通道,第一眼便看见卡在桥墩旁的切诺基。
整辆车左侧已经压扁,车顶塌陷近二十厘米,油污沿着排水坡不断扩散。
林峰站在警戒带内,额头缠着止血纱布,右侧衣袖已经被血浸透。
郑铁军快步走过去。
“你上救护车。”
“庄园那边怎么样?”
“抓了四个,汽油、定时点火器和切割工具都搜出来了。”
郑铁军指着林峰的肩膀。
“现在回答我,你上不上车?”
林峰抬起左手,将一部手机递给他。
“赵天龙刚才亲口下令烧车灭口,通话还在设备里。”
郑铁军接过手机,脸色立即变了。
技术人员已经完成初步固定,屏幕上的通话号码与龙盛工程内部号码完全一致。
那部对讲机也被装进物证袋,金色会籍章压在透明封口下方。
“云顶夜总会的内部会籍章,只发给赵天龙的亲信。”
林峰指向地上的带头男子。
“他负责补枪,重卡司机负责撞车,第三个人负责泼汽油。”
“前方还有两名接应人员,开着无牌皮卡封堵通道。”
郑铁军立刻下令。
“通知沿线卡口,查那辆皮卡。”
“东南立交养护中心所有值班人员就地控制,谁更改过监控断电计划,逐个查清。”
一名医生拎着急救箱来到林峰面前。
“林书记,你的右肩有开放伤口,必须马上处理。”
“就在这里处理。”
“需要清创缝合。”
“给我二十分钟。”
医生气得把急救箱放在警车引擎盖上。
“你再拖下去,伤口感染,我给你两个月病假。”
林峰脱下外衣,露出右肩那道重新崩开的旧伤。
周围几名警卫看到伤口,都没有出声。
医生剪开衬衣,冲洗创口后打了局部麻醉,又缝了六针。
缝合期间,林峰一直看着技术人员拆解车载干扰器。
干扰器里装有一张境外电话卡,还有远程启动记录。
十一点零一分,设备接收到第一条启动指令。
指令来源经过三次跳转,最后落在南湖会所的内部网络。
那是赵天龙与常宽当晚见面的地方。
十一点零六分,设备收到第二条指令,内容只有四个字。
“撞后点火。”
技术人员把记录转交郑铁军。
“远程账户注册人为广联企业服务中心,支付设备押金的账户属于乾元物流。”
郑铁军看向林峰。
“常宽也进来了。”
“二十六亿元拨款断掉,他和赵天龙都要面对资金追索。”
林峰穿回被剪开的衬衣。
“常宽负责高新区内部行程、道路检修和监控断电。”
“赵天龙负责车辆、人和庄园毁证。”
“他们杀我,是要让高新区重新放款,再把服务器烧干净。”
医生用绷带固定林峰右肩,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左臂。
“这条胳膊今晚也省着点用。”
林峰看了一眼担架方向。
“小赵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医生回答道:“目前没有颅内出血迹象,详细结果要等医院检查。”
林峰点了一下头。
带头男子已经被抬进临时讯问车。
他的右膝和手腕完成止血,意识清楚,伤情没有生命危险。
郑铁军让两名刑警当着执法记录设备的面开始紧急询问。
“姓名。”
“龚海,外号龚四。”
“谁让你撞林峰?”
龚四闭着眼睛装昏。
刑警把那部通话手机放到他面前,又播放赵天龙最后一句命令。
“你不开口,这段录音也够查赵天龙。”
“你主动交代,我们会记录你在现场没有继续开枪的事实。”
龚四睁开眼,喉结动了几下。
“我欠龙爷六百四十万。”
“赌场的账?”
“有赌债,也有物流车队的高利贷。”
龚四看了一眼车门外的人。
“我老婆和孩子被他们带到北郊仓库,我不来,他们就让孩子顶我的债。”
郑铁军立即让人核查北郊仓库。
不到两分钟,附近行动组便传回消息。
仓库内确实关着一名妇女和一名九岁男孩,门口有两名持刀人员看守。
郑铁军将解救消息告诉龚四。
龚四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流进担架布。
“赵天龙给了三百万安家费,钱从云顶夜总会的酒水采购账户走。”
“常宽提供林峰的下班路线,还安排养护中心关监控。”
“谁负责庄园纵火?”
“老鹰的人。”
郑铁军问道:“老鹰在哪里?”
“云顶夜总会。”
“赵天龙也在那里?”
龚四点头。
“行动成功后,龙爷要在地下包厢给我们结尾款。”
“他还说今晚把广联公司的电子账全部转走,天亮前出省。”
一名技术员快步跑来,手里拿着刚恢复的数据。
“南湖会所网络里发现一份工程预付款指令。”
“常宽用乾元物流设备采购名义,向云顶夜总会关联公司转入三百万。”
付款时间就在当晚九点二十二分。
审批验证码来自常宽的备用手机。
这笔资金与龚四所说的安家费金额完全吻合。
郑铁军把材料交给随队检察官。
“立即申请对赵天龙、常宽采取紧急措施。”
检察官翻完记录。
“武装袭击仍在持续,庄园又发生毁证行动,具备紧急搜查条件。”
“手续已经通过加密系统报批,电子决定五分钟内送达。”
林峰看向龚四。
“云顶夜总会有几个出口?”
“三个明口,一个地下车库暗口。”
“地下包厢从哪里进?”
“一楼舞池后面有铁门,二楼还有一条贵宾通道。”
龚四停顿片刻。
“老鹰手里有枪。”
“夜总会值班室还放着赵天龙养的十几个人,他们今晚都喝了酒。”
郑铁军转身下令。
“第一组封地下车库,第二组控制消防通道。”
“便衣先疏散普通客人,特警负责一楼和地下包厢。”
“所有人开启记录设备,没有明确武装威胁,不准开枪。”
林峰拿起装有三棱军刺的物证袋。
那把军刺来自庄园纵火人员,刀柄内侧刻着老鹰的外号。
“这份东西也带过去。”
“老鹰看见它,会知道庄园那组人已经被抓。”
郑铁军挡住林峰。
“你留在这里。”
“赵天龙要杀的是我。”
“所以你更该留在这里。”
林峰指向南湖会所恢复出的转账记录。
“云顶夜总会藏着广联公司的实时账本。”
“常宽熟悉高新区审批系统,赵天龙熟悉地下资金通道。”
“他们只要销毁一台终端,二十六亿元的去向就会少一段证据。”
郑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只能坐指挥车。”
“进入现场必须听行动组安排。”
“可以。”
林峰拉开吉普车门。
“赵天龙今晚在大本营等香槟,我们给他送份大礼。”
老疤跟着上车,将一件干燥防弹衣递给林峰。
“先换上,你这件外套全是汽油。”
林峰脱下湿透的外衣,防弹衣压住肩部绷带,疼得他手臂轻轻发颤。
他调整了两次固定带,才让伤口避开硬质护板。
车队离开东南立交时,省城多家娱乐场所已经收到消息。
赵天龙派出的重卡没有撞死人,三名行动人员全部落网,庄园纵火组也被现场抓获。
更要命的是,赵天龙在通话里留下了亲口灭口的命令。
几名与龙盛商会来往密切的老板连夜关门,有人拔掉招牌,有人带着账本去了公安机关。
他们过去愿意给赵天龙面子,是因为赵天龙能提供工程和保护。
如今赵天龙连自己都保不住,谁还敢陪他扛武装袭击的大案。
高新区临时办公室内,常宽也收到了龚四落网的消息。
消息只有两个字。
“失手。”
常宽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猛地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推到地上。
物流园合同、拨款审批单和广联公司分红表散了一地。
他原以为林峰会死在立交桥下。
即使林峰侥幸活着,也会因重伤送进医院,无法继续追查物流园。
可林峰不但活了,还在现场抓住三个人,拿到了赵天龙的通话录音。
常宽冲到保险柜前,将几份代持协议塞进碎纸机。
机器刚运转半分钟,走廊便传来电梯开门声。
他赶紧取出备用手机,拨通赵天龙的号码。
“龚四被抓了,林峰正在去云顶夜总会!”
赵天龙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怒气。
“他刚被重卡撞过,还敢过来?”
“他带着郑铁军和特警。”
电话那边传来玻璃杯落地的声音。
常宽压着嗓子说道:“地下终端马上断网,把广联账本全删了。”
“你先管好自己。”
“赵天龙,钱是从我的验证码转出去的,你把我卖了,你也跑不了!”
赵天龙没有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常宽再拨时,号码已经关机。
他看向满地文件,终于明白高明远为何先一步切割。
这条利益链到了最后,谁都只想让别人留下顶罪。
办公楼外,两辆纪委车辆已经驶进大院。
同一时间,三辆满载特警的突击车关闭车灯,停在云顶夜总会后街。
林峰坐在第一辆指挥车里,看着夜总会楼顶不断旋转的金色灯牌。
那块招牌照亮半条街,也照亮了地下车库正在缓缓关闭的卷帘门。
他按下通话器。
“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