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住建厅的红头通知送到云顶庄园时，地下通道的第一台服务器刚被装进防静电证物箱。
林峰看完文件，没有撕，也没有当场发火，只让小赵把送达时间和经办人员全部登记下来。
通知要求他下午三点前赶到省住建厅，接受关于云顶庄园强制拆除问题的诫勉谈话。
落款盖着省住建厅党组印章，主持谈话的人正是副厅长高明远。
小赵压着火说道：“他儿子刚被控制，他马上拿省厅文件压您，这连避嫌都不顾了。”
林峰把通知装进公文包，又看了一眼地下通道入口。
“他这么急，说明陈舟挖到的东西能要他的命。”
陈舟从地下走上来，防护服后背已经湿透，手里提着一只编号为十七的物证袋。
“第二层保险柜打开了，里面有十二本手写账册，还有六十七张境外银行卡。”
“账册里有没有高家？”
“出现了高子健的名字，后面标着九个点，每年年底结算一次。”
陈舟又递过一张刚打印的资金关系图。
“赵天龙控制的龙盛贸易，五年内给高子健母亲和妻子转了九千四百多万元。”
“其中三千六百万元，通过港城基金进入一个叫蓝岸三号的境外信托。”
林峰看着信托结构，没有马上说话。
蓝岸三号持有云顶庄园运营公司百分之三十的收益权，登记受益人正是赵曼宁。
赵曼宁既是赵天龙的女儿，也是高明远的儿媳。
这条关系把庄园、物流园和高家捆在了一起。
高明远想用诫勉谈话压住拆违，真正要保的从来不只是一道围墙。
庄园地下服务器只要完成取证，高家这些年收下的暗股和分红都会进入调查视线。
下午两点四十分，旧切诺基驶进省住建厅大院。
办公楼门前站着两名机关纪委干部，旁边还有一名拿着摄录设备的工作人员。
小赵准备跟进去，却被门口人员拦下。
“谈话对象只能单独进入，随行人员在外面等候。”
林峰停下脚步，指向对方胸前的工作证。
“姓名、职务、谈话依据，请你再说一遍。”
那人明显没料到林峰会先核验程序，翻开工作证后重新作了说明。
小赵打开记录本，把每个字都记了下来。
特别谈话室设在六楼西侧，门内没有窗，墙角架着两台摄录设备。
长桌对面坐着高明远，左手边是厅机关纪委副书记，右手边是法规处负责人。
高明远穿着深灰色夹克，老花镜压在鼻梁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
林峰进门后，他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林峰拉开椅子，将公文包放在脚边。
桌上准备了一支黑色签字笔，他拿起来转了半圈，随后放到谈话记录纸上。
高明远看见这个动作，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林峰同志，今天找你来，是对你在云顶庄园拆违工作中的严重问题进行组织提醒。”
“在省住建厅已经下达暂缓核查意见的情况下，你仍然强行推进拆除，造成了恶劣影响。”
林峰看了一眼墙上的摄录设备。
“高厅长，请说明恶劣影响的具体内容。”
高明远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云顶庄园涉及民营资本投资，初步申报投资额超过十五亿元。”
“你没有等待省厅复核，直接调动二十台工程机械，毁坏围墙、门楼和附属设施。”
“这一行为破坏了省城营商环境，也损害了高新区干部队伍形象。”
林峰翻到投资明细页。
十五亿元申报投资中，十一亿八千万元写的是土地整理和生态修复。
可云顶庄园没有投入过一笔公开生态修复资金，连山体排水沟都是附近林场出钱维护。
所谓土地整理，主要内容是挖酒窖、修会所和建设地下交易场所。
“高厅长，省厅核验过这十五亿元的发票吗？”
高明远脸色一沉。
“今天谈的是你的问题，不是让你反过来审查省厅。”
“没有发票，没有工程量清单，也没有合法规划许可，十五亿元从哪儿算出来的？”
法规处负责人轻轻动了一下椅子，却没有接话。
高明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云顶庄园存在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时应当兼顾稳定和投资权益。”
“你刚到高新区两天，连基本情况都没摸清，就动用强制手段，谁给你的权力？”
林峰把已经生效的强制拆除决定放到桌上。
“行政决定由高新区规划、自然资源和城管部门依法作出，催告期、复议告知期全部届满。”
“省厅综合协调处那份核查函，没有暂停行政决定的权限。”
“高厅长如果认为程序违法，可以指出具体条款。”
高明远的嘴角绷紧。
“你还在狡辩！”
他一掌拍在桌上，水杯跟着跳了一下。
“现场上百人聚集，还有恶犬和持械人员，你强行推进机械，差点引发重大冲突。”
“赵天龙站到推土机前面时，你为什么不停止执法？”
林峰看向旁边负责记录的干部。
“记录完整，赵天龙因阻碍执行公务被公安依法带离，机械在人员清空后继续作业。”
“现场没有一名群众受伤，也没有一名执法人员违规使用警械。”
高明远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几下。
“你很会为自己找理由。”
“可你别忘了，这里是省城，工作不能由着你的个人脾气来。”
林峰重新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
“高厅长还有多少问题，一次说完。”
这句话让谈话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僵。
高明远原本以为林峰会解释，会争取，也会顾忌省厅对高新区项目审批的影响。
只要林峰露出退让，他便能要求暂停庄园地下区域勘验，并把服务器移交省厅保管。
服务器一旦离开陈舟的技术组，高明远便有机会删掉高家的资金记录。
可林峰没有求情，也没有询问处分轻重。
他坐在对面，甚至连笔录都没有急着看。
高明远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却只能把准备好的手段全部压上去。
“鉴于你拒不认识问题，省住建厅将建议省城市委暂停你在高新区的拆违和规划审批权限。”
“省厅还会联合省纪委，对你擅自扩大执法范围的问题进行立案督查。”
“在督查结论出来前，你应当停止主持高新区相关行政工作。”
机关纪委副书记抬头看了一眼高明远，神情有些迟疑。
诫勉谈话可以提醒干部，却无权直接停止一个党工委书记履职。
省住建厅对高新区有业务指导权，也没有权力取代省委组织部门作出停职决定。
高明远把这些话说出来，已经越过了正常程序。
林峰把签字笔放下。
“高厅长，你今天代表省住建厅党组，还是代表云顶庄园百分之三十的股东？”
高明远的手停在眼镜旁边。
“你什么意思？”
林峰弯腰打开公文包，先取出一份盖着内部抄送章的审计材料。
文件标题是《关于云顶庄园占用西山排水防洪廊道及关联企业涉税问题的专项核查摘要》。
审计人员初步查明，庄园封堵了两条山体泄洪沟，并将生活污水接入废弃排水通道。
近七年间，庄园运营公司通过虚假生态修复发票，少缴税款一亿三千多万元。
其中四千八百万元虚假工程款，流入了高子健实际控制的汇景咨询公司。
高明远盯着文件首页，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是内部审计材料，你从哪儿拿到的？”
“省审计厅依法抄送高新区，因为涉案土地和企业都在我的辖区。”
“材料来源、移交编号和签收记录，全在文件后面。”
高明远伸手想拿，林峰却用两根手指按住了文件。
“先别急，还有一份。”
第二份材料被放到高明远的老花镜下方。
那是蓝岸三号境外信托协议的复印件。
信托持有云顶庄园运营公司百分之三十收益权，原始认购资金来自龙盛贸易。
受益人姓名一栏，清楚写着赵曼宁。
协议附件中，还有赵曼宁与高子健的结婚登记资料、护照号码和分红接收账户。
过去四年，蓝岸三号向赵曼宁名下账户支付分红七千六百万元。
其中两笔资金转入高明远妻子购买省城湖畔别墅的付款账户。
高明远的脸色由红转为灰白。
他抓起老花镜重新戴上，逐页查看协议内容。
纸页在他手里不断发颤，边角擦过水杯，杯里的茶洒出大半。
“这份东西不真实。”
“境外协议可以伪造，账户信息也可能被人篡改。”
林峰翻到公证页。
“港城司法机构完成了文书见证，霍廷资本协助核验了托管银行流水。”
“陈舟还在庄园服务器里找到了协议原件和历年分红确认邮件。”
高明远的喉咙滚动几下，再也说不出伪造二字。
林峰用笔尖点了点赵曼宁的名字。
“高厅长，这个名字看着挺眼熟吧？”
“我要是把整套材料送到省纪委李长泽书记桌上，今天这场谈话恐怕要换个对象。”
谈话室里的机关纪委干部放下了记录笔。
法规处负责人也合上文件，不再看高明远。
高明远额头冒出的冷汗落在复印件上，很快浸湿了受益人姓名那一栏。
他终于明白，林峰敢拆云顶庄园，手里握着的远不止违建手续。
庄园地下那套服务器把每一笔分红、每一份代持协议和每一次利益交换都留了下来。
只要材料正式移交省纪委，高明远面对的就不再是儿媳违规经商的问题。
虚假工程、偷逃税款、隐名持股和利用职权干预执法，每一项都能让他接受审查。
高明远伸手拿起谈话通知，动作已经没有刚才利落。
“林书记，今天的材料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省厅出发点也是维护稳定，具体方式可能有些急。”
林峰看着他。
“刚才还要停止我全部行政工作，现在改成方式有些急了？”
高明远嘴唇发干，端起水杯才发现里面只剩下少量冷茶。
“诫勉谈话先暂停。”
“云顶庄园的拆违复核，省厅会全力配合高新区。”
他说完以后，把桌上的谈话令慢慢收回文件夹。
机关纪委副书记没有帮他，也没有替他遮住摄录设备。
高明远清楚，自己刚才说过的每句话都已经留档。
他抬头看向林峰，声音再也没有先前的气势。
“林书记，这都是常宽和赵天龙误导了我。”
“高家对庄园里的具体经营，确实不知情。”
林峰收回审计材料，只留下那张境外信托的受益人复印页。
“知不知情，你跟李长泽书记解释。”
高明远看着那张纸，肩膀缓缓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