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索绷紧后,整艘打捞船都轻轻一沉。
绞盘司机额头冒汗,双手死死扶着控制杆。
“重量不对,下面不止水泥块。”
潜水组组长趴在船舷边,用对讲机联系水下蛙人。
“确认挂点!”
水下传来断续声音。
“挂点稳定。”
“目标外层有铁皮结构,包泥很厚,疑似桶状物。”
甲板上没人说话。
林峰站在起重臂下方,眼睛盯着水面。
郑铁军已经让法医、检察官和现场勘验人员全部到位。
省市媒体也赶到了。
他们原本只被允许在岸上拍摄,可岸边的哭声和刚才的江面冲突已经把事情推到了无法遮掩的程度。
林峰没有躲镜头。
张福海死在见不得光的夜里。
今天他要在阳光下回来。
绞盘继续转动。
黑绿色江水翻起泡沫。
一团裹满泥沙和水草的东西缓缓露出水面。
它直径一米左右,外面缠着铁链,铁链上挂满青苔和烂绳。
铁桶表面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桶身还裹着厚重水泥和淤泥。
恶臭顺着江风扑上甲板。
几个年轻记者当场捂住嘴后退。
一名老法医戴上口罩,眼神却很沉。
“十年江底,封得这么死,里面大概率有人骨。”
岸边南港村民先是一片死寂。
随后有人哇地哭出声。
“张村长啊!”
“你真在下面啊!”
张福海的侄子张建民被两名村民搀着走到警戒线前。
他四十多岁,头发却白了很多。
十年前,他去市局、省里、信访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每一次都被告知,张福海醉酒落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后来雷万山的人砸了他的店。
陆骁手下把他带进派出所关了一夜。
出来后,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终于闭了嘴。
今天铁桶出水,他整个人跪在泥地里,手指抓着湿土,哭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林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郑铁军说:“全程录像,开封过程由法医主导,检察院见证。”
郑铁军点头。
“手续齐了。”
法医和勘验人员先对铁桶外观拍照、编号、采样。
铁链、泥沙、水草、桶身腐蚀点,都被逐一记录。
媒体镜头隔着警戒线拍摄。
林峰没有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给任何人留下程序瑕疵。
雷万山会反咬。
白承乾会操控舆论。
齐艳更可能借程序问题攻击证据效力。
这具骸骨不仅要出水,还要合法、完整、无法推翻地进入卷宗。
老疤走到林峰身边,小声说:“你别亲自动手,法医会处理。”
林峰看着铁桶。
“我知道。”
可当勘验人员准备切割外层铁皮时,岸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自称省城媒体的男人挤到前面,举着直播设备大喊。
“政府现场开棺是否合法?”
“十年前案件没有定性,现在当众展示遗骸是不是侵犯死者隐私?”
“林峰是不是在利用命案制造个人声望?”
南港村民顿时炸了。
“放屁!”
“张村长死了十年,你们现在来讲隐私?”
“雷家砸我们船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
几个男人还在喊。
其中一个故意把镜头怼向张建民。
“你作为家属,是否同意政府公开打捞?”
张建民跪在地上,眼睛通红。
他突然站起来,冲过去一巴掌抽在那人脸上。
“我同意!”
“我等了十年!”
“你们问我同不同意,我现在告诉你,我同意!”
现场一片混乱。
郑铁军立刻让水警维持秩序。
林峰拿起高音喇叭。
“所有媒体退到警戒线外。”
“今天允许监督,但不允许扰乱现场。”
“谁收了雷家的钱,谁替杀人犯洗地,专案组会查清楚。”
那几个男人脸色变了。
其中一人还想争辩。
林峰直接看向他。
“把你的记者证交出来。”
男人卡住了。
郑铁军的人上前一查,所谓省城媒体证件全是临时网络平台工作牌。
他们的账号背后关联着白氏集团控制的舆情公司。
林峰当众点破。
“白承乾很急。”
“他急到尸体刚出水,就派人来给张福海扣隐私帽子。”
“把他们带下去,查资金来源。”
现场掌声猛地响起。
这一次,南港村民不再只是看着。
几个年轻人主动站出来,帮着维持警戒线。
有人把孩子往后抱。
有人给办案人员递热水。
张建民走到林峰面前,声音哑得厉害。
“林区长,开吧。”
“我叔在江底太久了。”
林峰看着他。
“你确认作为家属,同意现场依法开封取证?”
张建民点头。
“我签字。”
检察官立刻取出文书。
张建民手抖得厉害,在家属知情确认书上签下名字。
签完后,他把笔还给工作人员,转身朝铁桶方向跪下。
“叔,回家了。”
法医开始切割。
工业钢锯咬住铁皮边缘。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遍甲板。
铁屑和锈水混在一起流下。
切到第三段时,铁皮突然塌开一个口子。
一股更重的腐臭味冲出来。
几名工作人员脸色发白。
林峰戴上防毒面具,接过防护手套。
郑铁军一把拦住他。
“林峰,这不是你该干的活。”
林峰看着他。
“张福海当年是南港村长,他守的是村里的地和码头。”
“我是城西区长,今天我把他接出来。”
郑铁军沉默片刻,松开手。
林峰拿起铁锤,对准已经切开的桶沿重重砸下。
“砰!”
铁皮裂开。
再一下。
“砰!”
铁桶外层被砸出更大的缺口。
里面露出灰白水泥。
水泥封层很厚,夹着碎石和铁丝。
这不是仓促抛尸。
这是有人提前准备好工具,要让尸体永远沉在江底。
法医用小锤和錾子一点点敲开水泥。
林峰站在旁边协助固定。
每敲下一块,旁边勘验员都装袋编号。
时间走得很慢。
岸边没人催。
记者也不再乱问。
所有镜头都对准甲板。
水泥块逐渐剥落。
一段褐黑色皮带露了出来。
张建民忽然扑到警戒线前。
“那是我叔的皮带!”
“铜扣是我爸给他打的!”
法医停下动作。
勘验员靠近拍照。
皮带扣已经发黑,但上面刻着一个“福”字。
随后,一枚铜钥匙从水泥缝里滑落。
钥匙柄上刻着“张福海”三个小字。
张建民当场瘫坐在地,哭声撕裂整个江岸。
“叔!”
“我找着你了!”
南港的老人们跪了一片。
有人哭喊张福海的名字。
有人拍着胸口骂雷万山。
还有人把多年压在心里的话全喊了出来。
“当年他不是喝酒掉江!”
“雷家杀人!”
“陆骁包庇!”
“还有省里的人收钱!”
水泥彻底打开后,一具被江水浸泡多年、已经高度白骨化的遗骸显露出来。
头骨左侧有明显凹陷。
法医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对记录员说:“头部钝器伤,位置致命,符合生前暴力打击可能。”
郑铁军的脸黑得吓人。
这不是意外落水。
这不是醉酒失足。
这是杀人。
再把人封进铁桶,压进江底。
十年里,雷万山吃着南港砂石的钱,睡在岸边别墅里,脚下就是被他沉掉的人命。
林峰摘下手套,走到船舷边。
所有镜头跟着转过去。
他没有念稿。
也没有说漂亮话。
他看着南港岸上的村民,看着跪在泥地里的张建民,也看着江面上被拖走的雷家快艇。
“张福海案,今天正式重启。”
“雷万山杀人沉尸,陆骁压案包庇,齐艳涉嫌收受雷家长期供奉,这三条线,一条也不会放过。”
“雷万山,你躲到江北旧船厂也没用。”
“你欠张福海的命,该还了。”
这句话通过直播传了出去。
省城,省纪委办公楼。
李长泽站在会议室大屏前,看着浊江现场直播。
他是新任省纪委书记,赵立春案后调入汉东。
外界都说他来汉东是收拾残局。
可他心里清楚,残局下面还有烂根。
齐艳一直是他准备动的人。
只是齐艳在第六室经营多年,很多案卷被她做过手脚,贸然动她容易打草惊蛇。
今天张福海遗骸出水,阿强口供、陆骁灭口、雷万水账本、南港码头资金线终于连上。
李长泽拿起桌上的红头督办件,直接甩给秘书。
“签发。”
秘书赶紧接住。
文件标题很醒目。
关于雷万山涉黑涉恶、故意杀人、非法采砂及相关保护伞问题的异地提级督办决定。
李长泽声音很冷。
“对雷万山发布全省追捕令。”
“对齐艳采取留置措施。”
“涉及公安、纪检、港航、自然资源系统的相关人员,全部异地审查。”
秘书连忙点头。
“李书记,齐艳现在还在省纪委办公区,要不要先请她谈话?”
李长泽看向屏幕里那具骸骨。
“不请。”
“直接控制。”
同一时间,省纪委第六室。
齐艳也在看直播。
她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当林峰说出她名字那一刻,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她关掉屏幕,抓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没人接。
她又拨第二个。
还是没人接。
齐艳知道,雷万山已经成了弃子。
白承乾不会救她。
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护照和一张境外银行卡。
可她刚把东西拿出来,办公室门被推开。
两名省纪委干部站在门口。
带队的人面无表情。
“齐艳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齐艳手里的护照掉在地上。
她强撑着开口:“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带队干部看着她。
“现在,没人敢认你。”
齐艳腿一软,扶住办公桌才没倒下。
浊江现场,消息很快传到林峰这里。
郑铁军拿着手机过来。
“省纪委动了,齐艳被控制,雷万山全省追捕令已经下发。”
岸边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张建民跪着转向林峰,给他磕了一个头。
林峰快步下船,把人扶起来。
“别跪我。”
张建民哭着说:“我给我叔跪,也给这十年跪。”
林峰扶着他的肩。
“以后不用跪了。”
老疤走过来,小声提醒。
“江北旧船厂那边有动静,外围发现雷万山的车。”
林峰眼神一沉。
“郑局,收尾交给法医和检察院,我们去旧船厂。”
郑铁军点头。
“我带突击组。”
林峰刚要转身,0097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信息。
“陆骁押送途中申请急救,疑似提前服用延时药物。”
林峰脚步停住。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
“邻市公安旧证物室发现暗格,内有违禁化学药剂缺失记录。”
老疤看见屏幕,脸色变了。
“陆骁还留了后手?”
林峰攥紧手机。
远处江面上,打捞船的警灯还在闪。
张福海的遗骸已经被白布盖住,等待运往法医中心。
可另一条线,正在黑暗里重新抬头。
押送车内,陆骁靠在担架上,嘴角残着白沫,眼睛却死死盯着车载屏里的直播画面。
他看见铁桶出水。
看见齐艳被点名。
看见林峰站在浊江船头。
陆骁艰难地笑了。
他的手指摸向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半支细小玻璃管。
玻璃管里,是他从旧证物室偷出的违禁化学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