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洗沙场被查封后的第二天下午,青州市政府办公厅收到一封盖着京城律所印章的正式函件。
函件来自一家名为“恒安资产协调中心”的机构。
对方自称受部分瑞和系未清算资产相关方委托,希望就遗留债权、项目赔偿和历史股权问题,与青州方面进行合规协调。
落款人只有三个字。
沈红缨。
小赵拿着文件进门时,林峰正在看南港码头的查封清单。
办公桌上堆着一沓沓材料。
有雷万水的非法运输账本。
有南港洗沙场的土地使用文件。
有白氏关联公司经过数层空壳企业转出的资金流水。
还有郑铁军刚送来的消息。
雷万水被转移至邻市后,已经开口交代了部分白氏集团的转运线路。
林峰翻到最后一页,抬头问:“这个恒安资产协调中心,是什么底子?”
小赵脸色不太好看。
“查不到多少公开资料。”
“表面注册在京城金融街,做的是不良资产协调和企业危机公关。”
“可它过去几年接触过的项目,几乎都和瑞和系、江南资本、地方城投债务有关。”
林峰把那封函件拿起来。
纸张很厚。
印章也很正规。
越正规,越说明对方想把脏事包装成合法生意。
小赵继续说:“约见地点定在西山温泉会所。”
“对方指定您本人到场。”
“还特别注明,沈红缨女士只愿意和您单独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疤坐在沙发上,手臂的伤还没好透,听到“沈红缨”三个字,脸色立刻沉下来。
“不能去。”
林峰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老疤从兜里摸出烟盒,刚要点烟,又想起这是办公室,只能把烟压回去。
“我在江南待过几年。”
“那女人名声很臭,可没人敢明着说。”
“她不做实体,也不碰项目,她专门替有钱有势的人处理麻烦。”
林峰问:“怎么处理?”
老疤看着桌上的函件。
“送钱。”
“送人。”
“送把柄。”
“谁不听话,她就让谁听话。”
老疤顿了顿。
“江南有几个干部,原本查得很硬。”
“后来都栽在她手里。”
“有人在会所里喝多了酒。”
“有人收了她送的古董。”
“有人被拍了不该拍的东西。”
“最后一个个全成了她背后金主的狗。”
小赵也补充道:“她的资料很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这几年她名下没有大额资产,没有固定企业,没有明确职务,可她经常出入省城和京城的高级会所。”
“很多人见过她。”
“可没有人能说清她到底替谁做事。”
林峰把函件折起来。
“白承乾找她来,说明雷万水被抓,已经让他疼了。”
老疤立刻站起身。
“白承乾这是想换招。”
“硬砸工地没砸死你。”
“炸弹没炸死你。”
“现在准备给你下套。”
林峰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窗外。
城西二期工地的吊塔还在转。
第一批恢复供应的砂石车正在进场。
雷家断供失败后,白承乾失去了一条能掐住城西脖子的链条。
接下来,他必须找新的突破口。
林峰是城西的总协调人。
只要把林峰拉下去,项目再大的牌子也得停摆。
只要林峰沾上贿赂、作风、权钱交易,白承乾就能借省里某些人的手,把青州重新拖进泥潭。
“他想把我拖下水。”
林峰开口。
“那我就去看看,水到底有多深。”
老疤急了。
“你还真去?”
林峰把函件放在桌上。
“她能走市府办的正式程序,说明她准备得很足。”
“我不去,她会把拒绝会面包装成青州拒绝化解遗留资产纠纷。”
“她还能放出话,说我林峰对京城资本抱有敌意。”
“白承乾最喜欢干这种事。”
“先拿刀捅人。”
“再喊着让别人讲规矩。”
老疤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真会玩。”
林峰笑了笑。
“会玩没用。”
“得玩得过我。”
下午五点半,西山开始飘雪。
山路两侧全是湿冷的松柏。
黑色越野车停在会所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
会所外没有招牌。
只有一块青石立在门边。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听泉。
名字装得挺雅。
门口停的车却很诚实。
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
江南牌照的商务车。
还有一辆没有挂牌的越野车。
老疤坐在副驾驶,盯着会所门口。
“里面起码有十几个人。”
林峰推开车门。
“你在外面。”
老疤立刻说:“我带人跟你进去。”
“不能。”
林峰抬手拦住他。
“她约的是单独会面。”
“你们进去了,她就有理由说青州副市长带人威胁民营企业代表。”
老疤眼睛发红。
“那你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怎么办?”
林峰看着会所深处亮着的灯。
“白承乾现在不敢直接杀我。”
“他还想让我背锅。”
“今晚他要的是照片,是录音,是能把我钉死的东西。”
“那我就让他拍。”
老疤听明白了。
“你带设备了?”
林峰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个黑色小盒。
盒子只有口香糖大小。
这是顾长明那部0097手机附带的配件。
小赵通过京城渠道调来的便携式反窃听干扰器。
外表普通。
内部却能干扰近距离的无线偷拍设备和微型传输模块。
“红灯亮起,说明附近有隐藏设备。”
林峰说完,把小盒放回口袋。
老疤还是不放心。
“林市长。”
“这女人不好对付。”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要是只会卖笑,白承乾不会花这么大价钱请她。”
“可她再会算,也算不到一个人连命都不怕丢。”
会所大门缓缓打开。
两名穿旗袍的女服务员站在门口。
“林市长,沈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林峰迈步走进去。
大厅里烧着檀香。
香气很浓。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
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半点脚步声。
服务员带着林峰穿过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
门打开后,热气扑面而来。
室内是一间私汤套房。
温泉池占了大半空间。
水面浮着花瓣。
竹帘垂在窗前。
外面雪落无声。
茶台摆在温泉池旁边。
茶台后坐着一个女人。
沈红缨穿着暗红色真丝旗袍。
旗袍领口很高,裙摆开叉却很深。
她的长发盘在脑后,耳边垂着一对珍珠耳坠。
她抬起头时,眼角带着笑。
“林市长真守时。”
林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沈小姐搞这么大阵仗,我总得给面子。”
沈红缨起身。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
“我以为林市长会带很多人来。”
“没想到你真的敢一个人进来。”
林峰看着她。
“你发正式函件请我。”
“我带着特警进来,倒显得我不懂礼数。”
沈红缨轻笑。
“林市长很会说话。”
“难怪能在青州闯出这么大的名头。”
她抬手示意茶台。
“坐吧。”
林峰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碰茶。
沈红缨也不急。
她拿起茶壶,缓缓倒出一杯热茶。
茶汤呈浅金色。
水汽在灯下飘散。
“这是武夷山老茶。”
“年份不长,但味道不错。”
“白老板特意让我带来,想请林市长尝尝。”
林峰看着茶杯。
“白承乾请人喝茶的方式,通常带炸弹。”
沈红缨抿嘴一笑。
“林市长对他误会很深。”
“白老板只是个商人。”
“商人逐利。”
“你们做官的讲规矩。”
“大家把规矩讲清楚,很多误会都能化开。”
林峰抬眼。
“雷万水打断司机两条腿,也算误会?”
“医院病床底下的炸弹,也算误会?”
“工地上那一百多把刀,算不算白老板送给城西的见面礼?”
沈红缨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那些事,我不参与。”
“我今天来,只谈资产。”
她从茶台下取出一个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推到林峰面前。
“瑞和系遗留在汉东的部分资产,账面价值约一百二十亿。”
“其中有些项目烂在地方,有些债务卡在程序里,还有些资金根本回不了账。”
“白老板愿意接手。”
林峰没翻文件。
“条件呢?”
沈红缨看着他。
“城西项目的供应链,给白氏集团留一个入口。”
“南港码头被临时接管,白氏可以派专业团队参与运营。”
“旧工业区的整治,也不要搞得太急。”
“大家留一点回旋余地,事情才好办。”
林峰笑了。
“白承乾砸工地失败,断砂失败,转头就想来收码头。”
“他脸皮挺厚。”
沈红缨端起茶杯。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只有能不能谈成的利益。”
林峰问:“谈不成呢?”
沈红缨将茶杯放下。
“林市长这么年轻,前途很大。”
“有些事没必要做绝。”
“白老板愿意给你路。”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黑色银行卡。
卡片没有银行标志。
边缘压着银色纹路。
“这里是五千万。”
“境外账户,资金来源干净。”
“只要城西开一个口子,这只是第一笔。”
林峰的目光落在卡上。
沈红缨将卡推近。
她递卡时,手指从林峰手背上轻轻擦过。
动作很短。
分寸拿捏得极准。
“林市长。”
“钱能解决很多麻烦。”
“人也能。”
她抬眼看着林峰。
“省城有套公寓,产权清楚,没人知道。”
“我平时也住那里。”
“你想谈资产,想谈项目,想谈别的,都可以。”
温泉池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沈红缨往前靠近。
旗袍的布料贴着她的身体。
香气更重了。
林峰看着那张银行卡。
过了片刻,他慢慢端起茶杯。
沈红缨眼里的笑意更深。
她以为,林峰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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