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临江南港大桥下死过一个包工头。
名字叫刘金奎。
那年冬天,他喝了酒,从河堤上摔进冰水里,第二天才被捞上来。
临江警方当时按意外结案。
法医报告写着酒后失足坠河,体表无明显搏斗伤。
现场两个证人也说,刘金奎当天喝得站不稳,嘴里骂着要找人算账,自己往河边走。
这案子本来早该埋进档案柜。
可赵立春手里有另一份东西。
一份被改过的证人笔录。
笔录里写着,当晚有人和刘金奎发生冲突,还把人拖到河堤边。
那个中间人,叫周铁柱。
当年周铁柱在临江混灰产,替工程队摆平纠纷,收钱调事,名声很臭。
刘金奎坠河前,确实找过周铁柱。
因为工程款纠纷,他让周铁柱帮他约对方老板谈判。
人死之后,周铁柱也被问过话。
最后警方排除了他嫌疑。
但旧案一旦被重新包装,就能变成一把新刀。
赵立春要的不是马上定周铁柱杀人。
他要的是“涉黑涉恶命案线索”。
只要周铁柱被抓,只要林峰和周铁柱这段时间的来往被拿出来做文章,林峰就会被扣上涉黑保护伞的帽子。
这顶帽子足够脏。
脏到苏慕雪不敢公开护。
脏到顾长明也必须暂停接触。
脏到城西所有项目都要被重新审查。
赵立春很清楚,硬碰林峰,容易留下程序漏洞。
那就用旧案。
用公安口。
用命案。
上午八点,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会议室里,任宏斌接过一份专案通知。
他四十六岁,头发剃得很短,眼下有重重青影。
省厅里不少人叫他“咬骨头”。
因为他办案时盯上谁,就会把那人的陈年旧账一层层啃干净。
任宏斌看完通知,抬头问:“绕过青州市局?”
省厅一名副厅长坐在主位,语气很淡:“线索涉及青州地方干部和涉黑人员,市局存在干扰可能。”
任宏斌问:“郑铁军呢?”
副厅长看他一眼:“郑铁军最近和林峰走得太近。”
任宏斌没再问。
他知道这案子背后有人。
更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
他早年受过赵立春提携,从临江刑警支队一路调到省厅。
这份人情,迟早要还。
副厅长把另一份材料推给他。
“周铁柱,临江旧人,青州城西灰产头目,近期多次替林峰执行灰色事务。”
“重点查他是否涉黑、涉命案,以及林峰是否提供庇护。”
任宏斌翻到周铁柱照片,停了几秒。
“抓人吗?”
副厅长说:“先核查,不要打草惊蛇。”
任宏斌心里冷笑。
这话听着稳,其实就是让他先把证据做厚。
他合上档案。
“明白。”
当天中午,省厅涉黑涉恶线索核查专案组进驻青州。
他们没有进市公安局。
也没有通知郑铁军。
临时办案点设在青州北郊一处培训中心。
院门口挂了块牌子。
“省公安厅专项工作组。”
第一步,任宏斌传唤了周铁柱名下砂石公司的三名员工。
三个人都是开车的,平时负责拉料、跑腿、盯场子。
他们被带进培训中心后,手机立刻收走。
审讯室灯开得很亮。
任宏斌坐在对面,翻着资料。
“周铁柱这些年替林峰办过什么事?”
第一个司机吓得满头汗:“警官,我们就是跑运输。”
任宏斌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周铁柱和林峰在城西工地说话。
“跑运输需要跟街道书记半夜见面?”
司机喉咙发干:“那是工地有人闹事,周总让我们去看车。”
任宏斌又推过去第二张照片。
那是齐强被丢在省纪委驻点门口那晚附近的监控截图。
“这个人,你认识吗?”
司机看了一眼,脸白了。
“我不认识。”
任宏斌盯着他:“你最好想清楚,涉黑案件里,跑腿的也能判。”
司机嘴唇抖了半天,还是没敢乱说。
另外两个员工也被分开问。
问来问去,都是周铁柱和林峰。
有没有替林峰绑人。
有没有替林峰威胁企业。
有没有替林峰控制拆迁户。
有没有替林峰处理旧案证人。
三个员工一出来,第一时间给周铁柱打电话。
周铁柱听完,脸上的嬉笑彻底没了。
下午三点,他赶到城西街道办。
林峰正在看银行放款后的项目排期,左肩还缠着纱布。
周铁柱进门时,反手把门关上。
“出事了。”
林峰抬眼:“省厅?”
周铁柱愣了一下:“你知道?”
林峰把一份消息简报推过去。
“他们绕过郑铁军设点,传唤你公司员工,问的全是你和我的关系。”
周铁柱脸色很难看。
“他们在翻我十年前的账。”
林峰放下笔。
“哪件?”
周铁柱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脸。
“临江南港,刘金奎坠河。”
林峰看着他:“人是不是你杀的?”
周铁柱猛地抬头,眼里火一下蹿起来。
“林峰,你也这么问我?”
林峰没有让开目光。
“我必须问清楚。”
周铁柱胸口起伏,半天才压下去。
“不是。”
“那晚刘金奎喝多了,非要找对方老板要工程款,我在饭店劝了两句,没劝住。”
“后来他自己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人就在河里。”
林峰问:“你当年有没有和他发生肢体冲突?”
周铁柱摇头:“没有。”
“有没有人看见你送他离开?”
“饭店老板看见了,还有两个工人。”
林峰继续问:“当年警方问过你?”
“问过,三次。”
周铁柱声音发哑:“最后他们说没事,我才走的。”
林峰敲了敲桌面。
“有没有留下证据?”
周铁柱苦笑:“谁他妈会想到十年后有人拿意外做文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李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
林峰打开电脑,调出临江南港坠河案的公开卷宗。
卷宗页面很旧。
结论是醉酒失足坠河。
法医报告、现场照片、两名证人证词都在。
林峰一页页看过去,眼神越来越冷。
如果赵立春想翻案,就必须推翻原结论。
法医报告不好动。
现场照片更不好动。
那就只能动证人。
或者突然冒出一个新目击者。
林峰把卷宗打印出来,拿红笔圈住两个名字。
饭店老板,马树林。
工人,段小军。
他又圈住法医签名。
宋启安。
周铁柱凑过来看:“这三个人?”
林峰说:“原始证据里最能定案的三个人。”
周铁柱骂了一声:“他们要买人改口?”
林峰说:“买人,威胁,或者造一个新证人。”
周铁柱脸色发沉:“那我怎么办?”
林峰看他:“从今天起,你不准单独出门,不准喝酒,不准碰女人,不准接陌生电话。”
周铁柱眼角抽了一下:“你这管得比我妈还宽。”
林峰语气很冷:“你现在不是灰产头子,你是对方准备用来勒死我的绳子。”
周铁柱骂骂咧咧:“老子又不是犯人。”
林峰说:“那就给我当个死人。”
周铁柱闭嘴了。
他知道林峰不是开玩笑。
林峰拿起手机,拨给陈舟。
电话接通后,林峰直接说:“去临江,调南港坠河案原始卷宗底本。”
陈舟那边停了一下:“省厅专案组已经下青州了?”
林峰说:“你也知道?”
陈舟冷笑:“他们绕过郑局,动静还装得挺小。”
林峰说:“我要原始笔录、法医底稿、现场照片胶片存档、出警记录。”
陈舟问:“你怀疑他们改卷?”
“不是怀疑。”
林峰看着打印出来的周铁柱名字。
“他们一定会改。”
陈舟说:“我马上去临江,但原始卷宗可能被调走。”
林峰说:“那就找备份,法院归档、检察院备案、法医中心存档,任何一份都行。”
陈舟应下。
挂断后,林峰又给郑铁军打电话。
郑铁军接起就骂:“省厅那帮人把青州当菜市场,来都不跟我打招呼。”
林峰说:“他们冲周铁柱来的。”
郑铁军声音一沉:“你少跟我装无辜,你最近用周铁柱用得太狠。”
林峰没有否认。
“我知道。”
郑铁军说:“涉黑这口锅不好洗,尤其周铁柱底子不干净。”
林峰说:“所以我要原始证据。”
郑铁军沉默几秒。
“我能帮你守住青州本地,不让他们乱抓人。”
“但省厅专案组的传唤手续,我拦不了。”
林峰说:“够了。”
晚上七点,周铁柱被安排进城西一处安全屋。
两名城西工地保安在门口值守,屋内所有窗帘拉上。
他把手机放桌上,开了全程录音。
林峰临走前交代最后一句。
“有人约你谈旧案,立刻告诉我。”
周铁柱靠在沙发上:“他们要是拿我以前那些破事搞我呢?”
林峰看他:“你以前有多少破事?”
周铁柱想了想,表情很痛苦。
“这题超纲了。”
林峰没笑。
“能交代的,提前写清楚。”
“能补税的,补。”
“能赔的,赔。”
“但命案,不能认。”
周铁柱点头。
“人不是我杀的,我死也不认。”
林峰看着他:“别说死字,他们就等你出事。”
同一时间,北郊培训中心里,任宏斌正在看三名员工的审讯记录。
记录很薄。
没有直接收获。
一个年轻警员走进来。
“任队,有人打电话到专案组,说他是刘金奎坠河案当年的目击者。”
任宏斌抬头。
“名字。”
警员看了眼记录本。
“他说他叫郭云海,当年在南港码头做夜班。”
任宏斌眼神微动。
卷宗里没有这个人。
警员继续说:“他说当晚亲眼看见周铁柱带人把刘金奎拖到河堤边,还愿意当面作证。”
屋里几名警员都停下手。
任宏斌把笔放下。
“约他来。”
警员点头要走。
任宏斌又叫住他。
“不要在办案点见。”
警员问:“那去哪?”
任宏斌看向窗外黑下来的天。
“南港老码头。”
他要看一眼。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目击者,到底是送来的证据,还是别人塞进他手里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