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明额头贴着纱布,站在市委大院门口。
他等的人,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
三辆黑色中巴开进市委院子,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第一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黑色套装剪裁干练,短发压到耳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睛扫过市委办公楼时,带着打量猎物的意味。
省纪委第六室主任,齐艳。
楚长明迎上前,笑容里带着殷勤。
“齐主任辛苦,一路没休息吧?”
齐艳看了一眼他额头的纱布,没问原因。
“楚书记,材料我在车上看了,你那个街道书记,胆子不小。”
楚长明苦笑着引路。
“岂止胆子大,这人已经完全不受控了。”
两人进了市委三楼的小会议室,门关死,窗帘拉严。
楚长明把一沓材料推过去,手指点在最上面那张。
“城西街道近三年经手资金八个多亿,这里面有大量绕开财政局的直拨款项,审批程序不完整,专项资金混用严重。”
齐艳翻了两页,抬眼看他。
“你想让我查他贪?”
楚长明摇头。
“先不急定性,第一步把底账封了,资金链一断,城西所有项目立刻停摆。”
齐艳把材料合上。
“然后呢?”
楚长明压低声音。
“省厅重案组后天到,以涉黑关联名义对林峰立案协查,你这边查账,他们那边抓人,两条线同时收网。”
齐艳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表情。
“楚书记,我对付过的硬骨头不少,但凡有骨头的,也有软处。”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
“关键是动手要快,不给他反应时间。”
楚长明点头。
“今天下午就去,不要提前通知任何人。”
齐艳站起身。
“市公安口能配合吗?”
楚长明说:“郑铁军那边绕不过,但辖区分局可以调动。”
齐艳嘴角一弯。
“够了。”
下午两点十五分,城西街道办公楼来了不速之客。
十六个人,清一色黑色公文包,进门不出示证件,不打招呼,直奔三楼财务室。
老李正在财务室里核对工程款对账单,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不对劲,抬头一看,人已经涌到门口。
打头的是齐艳,她身后站着两个体格壮硕的男人,穿便装,但腰间鼓着一块。
齐艳扫了一眼财务室,目光落在铁皮柜上。
“省纪委第六室,依规对城西街道近三年财务账目进行封存调取。”
老李站起来,挡在铁皮柜前。
“同志,请出示手续。”
齐艳冷笑。
“我就是手续。”
老李脸色变了。
“没有正式立案通知书和封存令,任何人不能带走我们的账目。”
齐艳偏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那个壮汉上前一步,粗暴地将老李一把推开。
老李整个人撞在铁皮柜上,又滑落到地面,嘴角磕在柜角,当场渗出血。
财务室里另外两个年轻干事吓得站在角落,不敢动弹。
齐艳跨过老李,拉开铁皮柜,翻了翻里面的账册。
“装箱。”
手下人立刻动作,从黑色公文包里掏出折叠纸箱,开始往里面塞账本、凭证、票据。
老李趴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血从指缝间滴到地砖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抱住一箱账本。
“这些是城西十三街区安置款的底账,你们不能拿!”
齐艳低头看他,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
“把他拖开。”
两个干事上来拽老李的胳膊,老李紧紧抱着箱子不松手。
齐艳蹲下身,凑近老李的脸。
“老同志,妨碍省纪委执行公务,最低三年。”
老李咬着牙,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打死我也不松手。”
齐艳站起身,脸上的笑收了。
“那就按程序来。”
她掏出手机,正要拨号。
走廊尽头,铁门被人一脚踹开,墙皮都震掉了一块。
所有人回头。
林峰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刚从工地回来的旧夹克,鞋底沾着黄泥。
他看见老李嘴角的血,看见散落一地的账册,看见蹲在铁皮柜前装箱的陌生人。
眼神一下就冷了。
不是怒,是那种烧到极点反而静下来的冷。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向走廊墙壁。
墙上挂着一只红色干粉灭火器。
林峰一把扯断固定带,提着灭火器走回财务室门口。
齐艳看着他手里那玩意儿,愣了半秒。
“你谁?”
林峰一脚踹开门框边一张挡路的椅子。
“林峰。”
齐艳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好,正主来了,林峰同志,省纪委依规……”
林峰拔掉灭火器的保险插销。
齐艳的话停住了。
林峰提起灭火器,对准地上那几只装满账本的纸箱,按下压把。
白色干粉喷涌而出,笼罩了整个财务室。
粉尘铺天盖地,呛得所有人捂住口鼻往后退。
齐艳的黑色套装上沾满了白粉,头发里、眉毛上全是。
她狼狈地退到门框处,厉声怒喝。
“你疯了?!”
林峰没有停。
灭火器的喷口对准那些蹲着装箱的纪委干事,白粉直往他们脸上灌。
干事们抱着头四散,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挤着往门外跑。
三秒钟,财务室里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半米。
林峰把喷完的灭火器高高举起,砸在门框上。
铁罐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门框上的漆被砸出一道深痕。
灭火器落地,滚了两圈。
林峰站在门口,身上也沾了一层薄粉,却没有咳嗽。
他看着狼狈退到走廊里的齐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
“没有省委常委会的红头签字,谁他妈敢从城西拿走一张纸,我今天打断他的腿。”
齐艳擦着脸上的白粉,手在抖。
“林峰,你袭击省纪委工作人员,我现在就可以让特警带你走!”
林峰往前走了一步。
齐艳往后退了一步。
林峰又往前走了一步。
齐艳的后背贴上了走廊墙壁。
林峰低头看她,目光里没有半分客气。
“你那两条腿替你姐夫走路还是替楚长明跑腿?打我的人,你先给我一个交代。”
齐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掏出手机,拨号。
“我是省纪委第六室齐艳,请辖区分局派特警到城西街道办,有人暴力抗法!”
林峰没有拦她。
他蹲下身,把老李扶起来。
老李捂着胸口,嘴角的血还没止住。
“林书记,我没让他们拿走。”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
“我知道。”
老李看着满地白粉和狼狈的纪委干事,忽然笑了一下,又疼得龇牙。
“你他妈是真敢干啊。”
林峰没有笑。
三分钟后,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特警。
苏慕雪带着市府办三个人冲上三楼。
她一眼看见走廊里的白粉、地上的灭火器、墙边齐艳铁青的脸,还有林峰身上那层粉尘。
苏慕雪的步子没有停,径直走到齐艳面前,站定。
齐艳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毒意。
“苏市长来得正好,你手下的街道书记袭击省纪委执法人员,这笔账我们今天一起算。”
苏慕雪没有看她。
她转头看向林峰。
林峰对她点了一下头。
苏慕雪这才转回来,目光落在齐艳脸上。
“齐主任,你的人先动手打了我的干部。”
齐艳冷笑。
“妨碍执行公务,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苏慕雪指着地上还在捂胸口的老李。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站在自己办公室里问你要手续,你叫人推翻他磕出血,这叫强制措施?”
齐艳张嘴要说话。
苏慕雪声音陡然拔高,直接压过去。
“齐主任,你要抓我的街道书记,先把我这个市长的帽子摘了。”
走廊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艳的手机还举在耳边,那头的分局接线员正在问情况。
苏慕雪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今天从城西拿走的每一张纸,我会逐页登记上报中央巡视组。”
齐艳的手机慢慢放了下来。
两个女人站在满是白粉的走廊里,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退。
林峰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