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门外,夜风卷着冷雨。
林峰站在台阶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周铁柱的声音带着警惕,“林书记,这个点找我,准没好事。”
林峰看着雨幕,“西郊那家赌场,还开着吗?”
周铁柱顿了两秒,“开。”
林峰说:“半小时后,我到。”
周铁柱问:“带人吗?”
林峰抬眼看向远处黑沉的城西,“带火。”
西郊地下赌场藏在废旧冷库后面,外挂着一家物流公司的破牌子。
凌晨一点多,冷库门口还停着几辆面包车,车窗黑得看不清里面。
林峰的旧桑塔纳停在巷口。
他下车时,雨还没停,鞋底踩过污水,溅起一圈黑泥。
周铁柱亲自站在门口等他,身后几个马仔低着头,没人敢乱看。
上次那把匕首钉穿手掌后,周铁柱见林峰就发憷。
他把烟掐了,“林书记,里面清过场了。”
林峰走进冷库。
赌桌已经撤了,只剩几张铁椅和一盏吊灯。
周铁柱关上门,低声问:“王老太太的事,我听说了。”
林峰坐下,“谁推的?”
周铁柱答得很快,“秦海推的,周鹏坐车里压阵,楚长明让他们去的。”
林峰看他,“消息这么快?”
周铁柱苦笑,“城西现在谁不知道,环保局那帮人离开工地后,还去金海饭庄吃了一桌。”
林峰的眼神冷下来。
周铁柱继续道:“秦海喝多了还吹,说林峰也有今天,封条一贴,城西就是死狗。”
林峰问:“周鹏有什么软肋?”
周铁柱没有立刻答。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袋,推到林峰面前。
“周鹏这个人很小心,自己名下干净,老婆名下也不多,可他小舅子吴大强开了个沙石厂。”
林峰打开牛皮袋。
里面有照片、送货单、车辆进出记录,还有一张简易关系图。
周铁柱指着照片,“这厂在北郊河湾,证照早过期,还偷采河砂,专供瑞丰物资和楚长明那边的几家工程公司。”
林峰翻到一张转账流水,“瑞丰物资又冒出来了。”
周铁柱说:“孙建民旧部的公司,楚长明现在想用它接城西材料供应。”
林峰抬头,“环保局查别人,自己亲戚开非法采砂厂。”
周铁柱笑得发苦,“官面上就这样,他们查谁,不看脏不脏,只看听不听话。”
林峰合上资料,“厂里除了偷采河砂,还有别的脏东西?”
周铁柱压低声音,“洗砂废水偷排、偷接排污管,去年还替临江那边一个停产化工厂埋过一批桶装废料,就在厂区东侧沙堆底下,一直没人管。”
林峰手指敲了桌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砸铁皮屋顶的声音。
周铁柱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林峰越安静,他越觉得今晚要死人。
林峰问:“那批桶还埋着?”
周铁柱喉咙动了动,“埋着,吴大强嫌运出去花钱,就压在下面,上堆了新砂盖住。”
林峰说:“位置你知道?”
周铁柱点头,“去年帮他们协调过一次,怕河湾那边涨水冲出来。”
林峰看着他,“今晚去一趟,把上面的新砂扒开,让那批东西露出来。”
周铁柱头皮发麻,“你要把他底子翻出来?”
林峰抬眼,“他自己埋的东西,我只是帮他见阳光。”
周铁柱站起来,“万一他发现了,明天一早就转移呢?”
林峰说:“所以你今晚就得去。扒开之后,派人在厂外盯着,天亮之前谁也不准进去动。”
周铁柱脸色变了几变,“林书记,这事要是查到我头上……”
林峰把王老太太倒地的视频点开,手机推到他面前。
画面里,秦海推人的动作很清楚。
老太太后脑落地那一下,周铁柱的脸抽了一下。
林峰问:“她七十三岁,招谁惹谁了?”
周铁柱没吭声。
林峰继续道:“她去护的不是我的项目,是她孙子将来吃饭的地方。”
周铁柱坐回去,声音哑了,“你想把周鹏拖进刑案。”
林峰说:“他小舅子自己埋的废料,他自己给批的过关手续,我只是让省厅看见。”
周铁柱盯着林峰,“我只管扒沙?”
林峰说:“你只管扒沙,盯好现场,其他的我来。”
周铁柱问:“谁举报?”
林峰拿起手机,“我实名举报。”
周铁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忽然明白,林峰今晚不是来商量的。
林峰要的是结果。
周铁柱咬着烟,却没点,“我能问一句吗?”
林峰看他。
周铁柱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林峰笑了一下,“以前我以为他们怕证据。”
周铁柱问:“现在呢?”
林峰站起身,“现在我知道,他们只怕自己家里着火。”
凌晨三点,北郊河湾的沙石厂黑着灯。
几条大狗被提前喂了肉,趴在窝里没叫。
一辆无牌面包车从后门滑进去,车灯只开了半截。
周铁柱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手下老疤低声问:“柱哥,真动啊?”
周铁柱骂道:“废话,开到这儿了,还问真不真。”
老疤拿着铁锹,看着东侧那座沙堆,脸色发白。
周铁柱心里也慌。
他混了半辈子灰产,收账、堵门、砸车都干过。
可替人揭老底这种事,他第一次干。
他想起林峰临走前的话。
“只把上面的覆盖层扒掉,让桶装的东西露出来,别弄到河里,别伤到人。”
几个马仔用铁锹挖开沙堆表层,挖到一米深的时候,锹头碰到了铁皮桶。
老疤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捂住鼻子往后退。
“柱哥,味儿太大了。”
周铁柱全程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老疤忍不住问:“柱哥,林书记这是白的还是黑的?”
周铁柱看着露出来的桶盖,“以后别问这种没命的问题。”
半小时后,面包车离开沙石厂。
雨水把车轮印冲得七八八。
天刚蒙亮,林峰坐在城西街道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杯冷茶,一份举报材料已经写完。
标题很直接。
《关于北郊河湾沙石厂涉嫌非法处置危险废物并污染水源的实名举报》。
附件里有照片、厂区坐标、出货记录、周鹏亲属关系、瑞丰物资供货合同,以及一份污染风险评估。
评估是林峰连夜找方正远帮忙联系专家做的简版。
不够完整,但足够引起重视。
老李站在一边,嘴唇发干,“林书记,真发?”
林峰没有抬头,“发。”
老李看着收件人列表,眼皮直跳。
省环保厅、省公安厅、省纪委、中央巡视组、青州市政府专班。
一个都没落。
老李小声说:“你实名发,楚长明肯定知道是你干的。”
林峰点了发送。
屏幕上弹出邮件发送成功。
林峰抬头,“他最好知道。”
早上七点四十,省环保厅突击检查组的车队冲进北郊河湾。
带队的是省厅执法总队副总队长邱振。
他原本对青州最近的环保乱象就憋着火。
唐世民刚倒,周鹏又闹出工地血案,省厅内部已经有人不满。
现在实名举报直通巡视组,他不来不行。
沙石厂门卫还没睡醒,就被特警按在门房里。
吴大强正在二楼宿舍睡觉,门被撞开时,他只穿着裤衩。
他刚骂一句“谁他妈”,脸就被按进枕头。
特警扣住他的手,“吴大强,涉嫌重大环境污染犯罪,带走!”
吴大强当场吓蒙,“我姐夫是环保局周鹏!”
这句话被执法记录仪收得清楚楚。
邱振站在沙堆前,检测员用设备采样,第一轮数据刚出来,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检测员声音发紧,“邱队,挥发性有害物严重超标,重金属指标也爆了。”
邱振骂了一句,“封厂,所有出货车辆全部扣下。”
吴大强被拖下楼,看到沙堆旁的检测人员,腿一下软了。
他冲着邱振喊,“这不是我的东西,有人害我!”
邱振冷看他,“埋你厂里,你跟公安解释。”
吴大强哭嚎,“我姐夫是周鹏,你们让我打个电话!”
邱振抬手,“把他手机封存。”
消息传到市环保局时,周鹏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秘书冲进来,脸白得吓人。
“周局,出大事了,北郊河湾沙石厂被省厅查了!”
周鹏手里的茶杯停住,“哪个沙石厂?”
秘书吞了口唾沫,“吴大强那个。”
茶杯砸在桌上,水溅了一片。
周鹏猛地站起,“查什么?”
秘书声音发抖,“危险废物,现场检测爆表,省公安也去了。”
周鹏眼前一黑。
他第一反应不是吴大强完了。
是自己完了。
吴大强这个小舅子从采砂到供货,一直靠他的牌子在外面横行。
环保局内部有几次举报都被他压下去了。
如果省厅顺着查,他的批示、电话、饭局、红包,全得露出来。
周鹏抓起手机,直接拨给楚长明秘书。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周鹏声音都变了,“书记在哪,我要见书记!”
秘书冷淡道:“楚书记在开会。”
周鹏急道:“我有十万火急的事!”
秘书说:“楚书记交代,环保局的问题,按程序向上级主管部门说明。”
电话断了。
周鹏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灰下去。
他听懂了。
楚长明把他扔了。
他昨天替楚长明去封工地,今天出了事,楚长明连门都不让他进。
周鹏突然想起林峰。
那个人从纪委出来不到一晚,就把他小舅子送进公安,把他这个局长逼到墙角。
周鹏手脚冰凉。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就是林峰下的手。
而且只有林峰能解。
因为举报是林峰实名发的,材料也是林峰递给巡视组的。
只要林峰继续咬下去,吴大强死定了,他也跑不了。
周鹏坐了半小时,终于拿起车钥匙。
司机问去哪。
周鹏看着窗外,“城西街道。”
司机愣了一下,“这个点?”
周鹏闭上眼,“开车。”
周鹏又拨楚长明私人号码。
关机。
他站在车里,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半小时后,市环保局内部群炸开。
吴大强被特警带走的视频传得到处都是。
秦海看完视频,脸都绿了。
他冲进周鹏办公室,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楚长明听完秘书汇报,脸色阴沉。
秘书小心道:“周鹏一直打电话。”
楚长明冷笑,“让他滚远点。”
秘书问:“林峰这手,会不会太脏?”
楚长明抬眼,“你有证据?”
秘书立刻闭嘴。
楚长明拿起桌上的材料,纸页被他捏得发响。
他知道,这件事八成是林峰干的。
可最难受的是,他不能说。
林峰实名举报,材料完整,省厅现场查出真东西。
周鹏小舅子非法采砂、偷埋危废也是真的。
楚长明现在去保周鹏,就等于把手伸进脏水里。
他只能切。
切得越快好。
楚长明冷声道:“通知宣传口,环保局亲属企业问题,由省厅依法处理,市委支持彻查。”
秘书点头,“周鹏呢?”
楚长明说:“让纪委先谈。”
秘书心头一凉。
周鹏这条环保大棒,刚挥出去一天,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