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楼梯很窄,墙皮剥落,混着酒气和劣质香水味。
林峰拎着两根钢管往上走,脚步不快。
楼下那些马仔还在哀嚎,没人敢再追上来。刚才冲得最凶的光头抱着腿坐在地上,脸白得发青。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红木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里面有人在笑。
女人的笑声很腻,男人的声音更粗。
“周总,下面怎么这么吵呀?”
“几个小崽子喝多了,别管。”
林峰走到门口,抬脚重重踹下去。
“砰!”
门锁崩开,半扇门撞到墙上。
办公室里,周铁柱正歪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桌上摆着洋酒、现金、筹码,还有几张借条。
女人吓得失声尖叫,手里的酒杯砸在地毯上。
周铁柱抬起头,脸上那道疤抖了一下。
他看清来人后,先愣住,随后笑了。
“林峰?”
林峰把钢管扔到地上,声音不大:“周铁柱,挺会享受。”
周铁柱把怀里的女人推开,慢慢站起来。
他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很宽,脖子粗得吓人,衬衫扣子敞着,胸口挂着金链子。
“我还以为谁这么不长眼,原来是林书记。”
他咧嘴笑,牙上沾着酒渍。
“怎么,被楚书记收了签字权,心里憋屈,跑我这儿撒野?”
林峰看着他:“你消息挺快。”
周铁柱拿起桌上的雪茄,点了两次没点着,索性扔回桌上。
“城西地面上,有风吹草动,老子比你们街道办知道得早。”
他指了指楼下。
“你一个人闯进来,打伤我十几个兄弟,胆子确实肥。”
女人缩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林峰看了她一眼:“滚出去。”
女人看向周铁柱。
周铁柱脸色一沉:“我让你动了吗?”
林峰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管,反手砸在旁边酒柜上。
“哗啦!”
一排洋酒全碎了,酒液流了一地。
女人腿软,连鞋都没穿,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跑。
周铁柱眼里的笑没了。
“林峰,你真觉得自己还是侯卫东案里那个功臣?”
他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匕首。
刀刃很短,开过刃,寒光贴着灯照出来。
“楚书记已经来了。你没钱,没权,连签字都签不了。现在你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狗。”
林峰往前走了一步:“拔没拔牙,你试试。”
周铁柱眼露凶光,猛地攥紧匕首朝林峰扎来。
林峰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左手一把扣住他手腕,右肘顺势重击他下巴。
周铁柱闷哼一声,匕首脱手。
林峰手腕一拧,将他整条胳膊反扭,按着他的后脑狠狠砸向茶几。
“砰!”
钢化玻璃茶几碎裂。
周铁柱满脸是血,整个人趴在碎裂的桌面上,嘴里发出含糊的骂声。
“林峰!我弄死你!”
林峰夺过匕首,抓起他的左手,压在桌上。
周铁柱猛地挣扎:“你敢!”
匕首落下。
“噗!”
刀尖穿透掌心,扎进木质桌板。
周铁柱的惨叫炸开,楼下那些马仔全安静了。
林峰松开匕首,低头看着他。
“现在谁没牙?”
周铁柱疼得浑身抽搐,血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还想骂,可喉咙里只剩破碎的喘声。
林峰绕到他面前,抬脚踩住他的右手。
周铁柱脸色变了。
“别!别踩!”
林峰没停。
皮鞋碾住他的右手小指,缓缓用力。
“咔。”
骨头断开的声音很轻。
周铁柱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撞在桌沿上,嗓子都喊哑了。
林峰俯身,声音贴得很近。
“周铁柱,我今晚不是来查赌的,也不是来抓你放贷的。”
周铁柱鼻涕眼泪混着血:“林书记,我错了,我真错了!”
“楚长明在临江市的账,交出来。”
周铁柱身体僵住。
林峰脚下又压了一分。
断掉的小指被碾在桌腿边,周铁柱眼珠都快瞪出来。
“交,还是不交?”
周铁柱嘶声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林峰抓起桌上的一张借条,扫了一眼。
“王德胜,临江旧城改造二标段包工头,欠你三百万,后来跳楼了。”
他又拿起第二张。
“陈小曼,临江市文旅公司出纳,欠你八十万,后来被调去外地。”
周铁柱眼神开始乱。
林峰继续翻。
“这些人欠你钱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全跟楚长明当年的工程有关。”
周铁柱咬着牙不吭声。
林峰拿起匕首柄,轻轻转了一下。
周铁柱疼得整个人弹起来,惨叫声撞得窗户发颤。
“别转!别转!林峰,你他妈疯了!”
林峰看着他:“楚长明为什么急着夺我签字权,你比我更清楚。”
周铁柱喘着粗气,眼神闪躲。
林峰冷冷道:“他要让财政局卡城西的钱,再让你的人煽动工人、供应商、拆迁户。城西一乱,苏慕雪背锅,我出局。等化债专班散了,青禾系剩下的窟窿就能慢慢补。”
周铁柱不说话,嘴唇却抖了。
林峰盯着他:“你跟楚长明不是今天才认识。临江市那几年,你替他催迁、围标、逼债,还替他安排女人和干股。你手里有账。”
周铁柱终于抬头,声音发颤。
“林峰,那些东西拿出来,我活不了。”
林峰踩着他的断指,语气平静。
“不拿出来,你现在活不了。”
门外有脚步声。
几个马仔扶着墙探头,又被林峰一个眼神逼回去。
周铁柱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狠劲全散了。
他终于明白,林峰今晚敢一个人来,就没打算按普通干部那套玩。
这个人白天在会议室里被夺权,晚上就能踹进灰产老巢。
他怕的不是处分。
他怕的是账断了。
周铁柱喉咙滚了滚:“我给,我给你!你先把刀拔了!”
林峰没动:“东西在哪?”
周铁柱忍着痛,用下巴指向墙角的书柜。
“第三层,《资治通鉴》后面有个按钮。保险柜在暗格里,密码六个八。”
林峰冷冷看了他一眼,走到书柜前,抽开那套厚书,在后面摸到按钮。
墙板弹开,露出一个嵌入式保险柜。
他输入密码,门开了。
里面除了现金、金条,还有一个黑色文件袋和一只旧U盘。
林峰取出文件袋,倒在桌上。
一本油污斑斑的账本落出来,边角卷起,纸页发黄。
账本第一页写着几个字:临江旧改协调费。
林峰翻开。
里面记录得很细。
某年三月,临江东街拆迁,周铁柱支出二十万,用于“群众协调”。
同年四月,楚长明亲属名下的安盛咨询公司收到四十万“顾问费”。
五月,某宾馆房间费用、礼品费用、女伴费用,全有日期和金额。
后面还有干股分成。
临江市环湖路项目,楚长明通过一个叫潘玉梅的女人代持百分之七干股,三年分红共计四百六十万。
林峰翻到最后几页,眼神更冷。
上面还有照片编号、视频编号和转账凭证编号。
U盘应该就是配套材料。
周铁柱趴在桌上,声音哑得厉害。
“林书记,我真的只留了保命。楚长明当年太狠,拿完钱还想把我踢掉,我才留这些。”
林峰把U盘收进口袋。
“他现在为什么找你?”
周铁柱喘了几口:“前天晚上,楚长明秘书给我打电话,让我准备一批人。不要真拆,不要真砸,就是闹,堵门,讨薪,哭穷,最好逼叶轻语撤资。”
林峰问:“谁给钱?”
“财政局那边有人出。”周铁柱赶紧说,“但不会直接走财政,会从一家叫瑞丰物资的公司转。我还没收,真没收!”
林峰把账本合上:“瑞丰物资谁的?”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
林峰的脚又动了动。
周铁柱立刻喊:“孙建民小舅子的!以前刘大彪也用过这条线!”
林峰眼底发冷。
孙建民这条老蛇,还真没死透。
楚长明一来,孙建民那帮旧人就闻到味了。
财政局卡钱,瑞丰物资出脏钱,周铁柱组织人闹,最后把脏水泼回城西街道。
这套局很土,却管用。
群众只看见钱没到,工人只知道工资没发,投资方只关心项目能不能干。
谁掌握现金流,谁就能掐住城西的脖子。
林峰走回周铁柱面前,伸手握住匕首柄。
周铁柱吓得发抖:“林书记,我交了!我全交了!”
林峰盯着他:“以后城西地面上,谁收钱闹事,谁散谣,谁替楚长明递脏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铁柱连连点头。
“我告诉,我全告诉!”
“你那些赌场、高利贷、地下室关人的破事,我暂时不动。”
周铁柱刚松了口气,林峰下一句话让他又僵住。
“不是放过你,是留着你戴罪做事。你敢漏一个字,敢两头吃,我让郑铁军把你连根拔起来。”
周铁柱哭着喊:“我以后只听林书记的!”
林峰弯腰,靠近他的脸。
“不是听。”
他拔出匕首。
血一下涌出来,周铁柱疼得差点昏过去。
林峰把带血的匕首拍在他脸旁。
“是做狗。”
周铁柱嘴唇发白,终于低下头。
“我做狗,我做你的狗。”
林峰收起账本和U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楼下那些人,医药费你自己出。还有,今晚我来过的事,谁问都说你喝多了摔的。”
周铁柱惨笑:“摔成这样,没人信啊。”
林峰回头冷冷看他。
周铁柱打了个寒颤,立刻改口:“信!我说我从二楼一路摔到桌上,特别合理!”
林峰没再理他。
凌晨三点半,旧桑塔纳驶离老钢材市场。
老李坐在驾驶位,手心全是汗。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林峰衣袖上的血,嘴巴动了几次才开口。
“林书记,东西拿到了?”
林峰把牛皮纸袋放在膝上。
“拿到了。”
老李松了半口气,又忍不住骂:“这周铁柱真该死。”
林峰看着窗外黑沉的街道:“他会死,但不是今晚。今晚他还有用。”
老李没再问。
他知道林峰这句话背后有多冷。
天快亮时,城西地下已经变了风向。
周铁柱的人连夜散出去,把几个准备组织讨薪堵门的头目叫停。
瑞丰物资那边刚打出第一笔十五万定金,就被周铁柱原路退回,还附了一句话。
“这活接不了,城西现在有新规矩。”
上午九点,林峰坐在办公室里,把账本拍照备份,U盘做了双重复制。
他没有急着交出去。
这张牌要打,就得打在楚长明最疼的时候。
同一时间,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楚长明正坐在茶台前听昆曲。
茶香很淡,唱腔很软。
秘书站在旁边,汇报城西资金归口后的进展。
“财政局已经准备暂缓新能源园区第二笔管网款,理由是审批材料需要复核。瑞丰物资那条线,也安排人去接触施工方了。”
楚长明端着茶杯,笑得很稳。
“不要急。林峰年轻,脾气冲。钱一停,人一闹,他就会自己跳出来。”
秘书点头:“周铁柱那边也联系过。”
楚长明喝了口茶:“他是老江湖,知道该怎么做。”
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他脸上。
楚长明还不知道,昨夜那个老江湖已经被钉在茶几上,连狗链都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