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的眉头在睡梦中越锁越紧。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头也不自觉地朝侧面偏了一下,像是想要避开什么正在接近的东西,嘴唇轻微地翕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不过很快,南鸣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戳他的脸。
先是脸颊侧面,然后是他眉心和鼻梁之间的位置,柔软的触感停留的时间很短,又移开了。
南鸣律的眼皮缓慢地抬了起来。
视野从模糊到聚焦的过程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眨了两次眼,第三次的时候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窗边的光线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中悬浮着细碎的灰尘颗粒,而光带前方,一张脸正从上方俯视着他,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垂落的发丝末端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颧骨边缘。
一张柔和的脸,或者说,一张因为逆光和距离而被柔化了棱角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身体在那道画面进入意识的第一时间本能地绷紧了一瞬,肌肉在被子下方微微收紧。
他以为自己还陷在那片河岸的泥地里,以为那道霸王龙的轮廓随时会再次出现在视野边缘。
但随即,他看清了那张脸。
深褐色的眼眸,弯着的嘴角,垂落的发丝边缘在逆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的五官在从上方俯视的角度下显得格外清晰。
做噩梦了吗?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南鸣律眨了两次眼,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眼前看到的确实是他所认知的那个人。
是西松奈。
南鸣律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西松奈没有因为他那道短暂的沉默而改变表情,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弯着腰的姿势,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刚刚睡醒的倦意和噩梦残留的疲惫感的面孔上。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南鸣律的视线终于彻底聚焦了,他缓缓坐起身来,被子的边缘从他肩头滑落,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因为睡了太久而自然形成的迟滞感,手指抬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额角的位置用力地按了两下,南鸣律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喉咙里传出的只有一阵干涩的气音。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声音才终于恢复了可以辨认的形态。
……你怎么在这儿?
西松奈已经直起身来,侧过身,朝着书桌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目光。
当然是来看望你的。
南鸣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书桌的边角上放着一只浅色的纸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用透明包装纸裹着的草莓挞边缘,金黄酥脆的挞皮从包装纸边缘露出来一角,切口整齐的草莓片在午后渗入的光线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南鸣律把目光收回来,他走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的瞬间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扶着床沿站了片刻,等到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松开手,指尖依然残留着太阳穴处那阵隐隐的酸痛感。
西松奈看了他一眼,然后自然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从里面取出一只浅灰色的水杯。
她把它递到南鸣律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南鸣律也顺势接过水杯,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水的温度正好,不冰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走了那层持续了好一阵的干涩感。
西松奈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那副还没有完全从沉睡中恢复过来的侧脸上,忍不住笑了笑。
看来这趟出国旅行对你来说并不愉快,南鸣律同学。
……能看出来吗?
嗯,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样子。
对此,南鸣律微微叹了口气。
确实很累。
他把水杯放在书桌上,目光落在那只已经因为电量耗尽而自动关机的手机上,伸手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大约半秒,显示出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然后又重新暗了下去。
你来找我只是单纯的看我吗?
他偏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西松奈那张依然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上。
西松奈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正在认真地品味那句话的措辞,然后她耸了耸肩,带着一种自然的松弛感。
不然呢?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我来找你一定要抱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吗?
南鸣律的手指从手机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现在离开学的时间也不长了,你难道不需要准备社团的事情?
西松奈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当然不用了,她说着,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附近,毕竟我已经不是社长了嘛。
南鸣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来由地愣了一下。
自己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再是社长了,或者说,她如今的身份已经从“社长”退到了“社员”,从“领导者”退到了“参与者”。
“.......招募到新社员了吗?”
西松奈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依然温和。
“嗯,绵羊书记和立杏彻审判长帮我找了两个人,都愿意加入文学社。”
她说着,伸出手指,像是在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一个是响应学校政策招募进来的镰刀龙亚人,另一个是转学生,房角石亚人。”
南鸣律靠在床头,听完之后略微点了点头。
“那就好,至少文学社能留下来。”
西松奈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
“这句话可别让乙辻光部长听到哦。”她说着,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带上了一层刻意的轻快,“她要是听到你这么说,绝对会吃醋的。”
南鸣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他的肚子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回答。
“咕噜。”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南鸣律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西松奈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弯了一下。
“要不要去吃点什么?”
南鸣律把手从腹部放下来,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比如?”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认真地想一个足够有趣的答案。
很快,她的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弧度。
“嗯……比如牛肉和牛奶什么的?”
南鸣律的动作微微一滞,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朝她胸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像是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意识到,然后南鸣律就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漏了少许底气的质感。
“……为什么?”
西松奈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弯着嘴角的姿态。
“因为吃这个的话,马上就能吃到哦。”
南鸣律听闻又咽了一口唾沫,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根正在发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那道他已经维持了很多年的、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的平淡上,南鸣律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继续开口。
“……为什么这么说?”
西松奈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他肩头,抬手指了指窗外。
“因为楼下的商业街就有一家牛排店嘛。”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这样啊。”
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块招牌上,但那道视线明显没有聚焦在招牌本身,更像是落在招牌旁边某片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空气里。
西松奈看着他那个略显僵硬的侧脸,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不然呢?”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南鸣律同学怎么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你该不会以为我说的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吧?”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明显带着一层戏谑的意味。
南鸣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又移开了。
“没有。”他的声音保持着那种一贯的平稳感,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我本来就以为是牛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