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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雷弟是被阿霞弄醒的。

不是那种弄醒——是阿霞在厨房里煮粥,锅盖没盖好,米汤溢出来浇灭了煤气灶的火,满屋子都是煤气味。雷弟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进厨房,关掉煤气,推开窗户,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阿霞。

“你……”雷弟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以后煮粥的时候别走开。”

阿霞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圈又红了。

“雷哥对不起,我……我以为盖着盖子煮得快……”

雷弟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没出事就行。别哭了,大清早的,哭什么。”

阿霞吸了吸鼻子,把那包眼泪又憋了回去。

粥重新煮上了,这次阿霞老老实实地站在锅边守着,一步都不敢走开。雷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带你出去逛逛。”

阿霞转过头,眼睛一亮:“去哪?”

“到处逛逛,认认路,别以后出门找不回来。”雷弟说,“顺便去趟观塘,看看我那间厂房。”

“厂房?”阿霞眨了眨眼,“雷哥你还有厂房?”

“前几天刚买的,四十万,不过前几天和这边一个叫狗哥的有点冲突,你一个人的时候别来这边就行。”雷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得跟在说“今天买了斤猪肉”一样。

阿霞手里的粥勺差点没拿稳,随即嗯了一声。

四……四十万?

她雷哥前几天花四十万买了个厂房?

阿霞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她想起雷弟那天在皇家会所一晚上加了那么多钟,眼睛都没眨一下。

又想起昨天买衣服花了二百多块,他说“没多少”。现在又说他花四十万买了个厂房。

她雷哥到底是做什么的?

但她没有问。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了门。

1978年的香港,夏天热得不像话。太阳一出来就跟下火似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黏糊糊的。

雷弟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深灰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新买的棕色皮鞋——昨天逛街的时候顺手买的,花了三十八块。

阿霞穿的是昨天买的那条碎花连衣裙,白色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两个人走在旺角的街上,倒是有几分情侣的模样。

雷弟先是带着阿霞在旺角转了一圈。女人街、金鱼街、波鞋街,一条一条地逛过去。阿霞像只出了笼子的小鸟,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摸一摸,问这问那的,嘴就没停过。

“雷哥,这个多少钱?”

“雷哥,那个是什么?”

“雷哥雷哥,你看那个灯笼好漂亮!”

雷弟被她吵得脑仁疼,但也没说什么,由着她逛。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就当遛弯了。

逛到中午,两个人在路边的小店吃了碗云吞面。阿霞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好辣好辣”,但筷子就没停过。

吃完饭,雷弟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观塘大业街。

出租车穿过海底隧道,从九龙半岛开到观塘。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了成片的工业大厦,街道两旁是各种五金厂、纺织厂、塑胶厂,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红绿绿的。

路上来来往往的货车和穿着工服的工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阿霞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雷哥,这边好多工厂啊。”

“观塘是工业区,工厂当然多。”雷弟靠在座椅上,随口说道,“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这边的工厂养活了大半个香港。现在虽然不如从前了,但还是有不少厂子在开工。”

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工业大厦前停了下来。

雷弟付了车钱,带着阿霞下车。阿霞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大厦——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上积满了灰尘,楼顶上竖着几个铁皮大字,已经锈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一楼的门面是一家五金铺,门口堆着各种铁管和钢板,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在切割一根铁管,火星四溅。

“就是这儿。”雷弟指了指工业大厦的侧面;“我那厂房在后面这栋,不是前面这栋。”

他带着阿霞绕过工业大厦,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旧厂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厂房的门是一扇卷帘门,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渠的、搬家的,层层叠叠,跟糊了一层纸似的。

雷弟从兜里掏出钥匙,蹲下去开锁。卷帘门的锁是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的,捅了两下才捅开。他把卷帘门往上一推,吱呀一声,声音刺耳得像猫叫春。

“进来吧。”

阿霞跟着雷弟走进厂房,好奇地四处张望。

厂房不小,一楼大概两百来平米的样子,挑高挺高,目测有个四五米。地面是水泥的,扫过了,但还积着一层薄灰。

墙边摆着三台车床,崭新倒算不上,但看着也不像破烂货——雷弟三天前刚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三台一共花了六万多块。老板说是前两年才出厂的东西,原主人做生意失败跑路了,机器还九成新。

阿霞走到那几台车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机油。

“雷哥,这些是做什么的?”

“车床,加工金属用的。”雷弟走过来,随手拍了拍其中一台,“以后要是开餐馆,这些家伙什可能用不上。但放着也不碍事,万一哪天想搞点别的营生,机器现成的。”

阿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雷弟走到厂房角落,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楼梯,铁架子焊的,通往二楼。楼梯扶手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上来。”雷弟回头喊了一声,带头往上走。

阿霞扶着生锈的栏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楼梯只够一个人走,她抬头能看见雷弟的皮鞋底,棕色皮鞋踩在铁楼梯上,咔咔作响。

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办公区。

一上来先是一个大开间,面积比楼下小一些,但也有一百五六十平米。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裂了缝,但整体还算平整。

墙边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桌上积了一层灰,还有一个落满灰的电话,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靠窗的位置是一整排玻璃窗,窗户虽然脏兮兮的,但光线透进来,整个开间还算亮堂。

开间最里面隔出来两间小屋子——一间是经理办公室,十来平米,里面有一张老气的实木办公桌,一把皮椅子,皮面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墙角有个铁皮文件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留下几个生锈的回形针。墙面上还挂着一幅褪色的挂历,画面是前几年的维多利亚港。

另一间是休息室,更小一点,七八平米的样子,里面有一张行军床,床板上的帆布已经塌了,显然是没法睡了。

角落堆着几个纸箱,里面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东西,纸箱上都落满了灰,蜘蛛网从墙角垂下来,在通风口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