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工抱着原巡更簿,先看见的是封布外结上垂下来的线。水已经漫过她脚边的浅纹,若仍站在右凹最低处,下一次回流会先打湿布结。她把簿子转向自己胸口,让内层缝线朝上,才叫小吏帮她找墙上的干位。
小吏一手护今日纸,一手还沾着炭灰。他不能碰旧簿,便用肘尖指向壁上旧灯座旁的一处凹口。凹口高过今夜的水痕,里面却落着干盐,不知背后是否有裂缝。陶工让年轻挑灰者先用一片已经坏掉的瓦试探。年轻人掌心有伤,拿瓦时只捏完整边。
瓦伸进去,先刮出一层盐,随后碰到一枚硬物。年轻人以为是挂钩,陶工让他退出瓦,别用力掏。阿屿坐在墙根听,指出那一响比右脊承孔更高,不在同一条线上。凹口里可能留着旧灯座的残钉,但残钉能挂灯,不等于能护一本纸簿。
门内的迁队首领正守病板,不能来接书。军士却趁机伸出手,说把旧附页拆下交他,簿身便可放到军仓干架上。陶工没有与他争谁的干架更好,只问干架在哪里、是否有人见到。军士指向灰门背后,白环却仍悬在门外,给不出一个可见的落点。
她作了决定:先移簿,不拆页,也不借军士的手。原簿外结松,若直接塞入壁凹,石棱会把线扯开。她请宋砚看住封口,自己从腰带里抽出一截干布,包住壁凹的下沿。那布原本垫她肩骨,抽走后书的重量压得旧伤发麻。
宋砚双腕不能托书,只能侧身挡住照来的白环。他让小吏先念见证:原簿从右凹低石移至同墙上层,旧附页未拆,末两页仍缺,外结松而内封未开。小吏念到“未开”时停了停,陶工让他只说眼见的内封没有露页,别替布里看不见的部分保证完整。
年轻挑灰者把旧瓦横贴凹口,试了一次水滴。瓦背没有湿,壁凹上沿却有细小凝水,滴下要走一段路才到书脊。陶工让他把干布折出一条斜沿,把滴水引向外侧。布折好后,凹口少了半掌深,簿子只能竖放,不能平躺。她把书脊朝墙、封结朝人,自己仍用两指扶着,没有马上松手。
较轻伤者抱着净壶坐在下方。他想帮陶工托一下书,却因肩伤举不起手。陶工请他只看壶口,壶盖早已单独包好,潮墙上的水不能被当作净水添进去。他看着壶底仅余的薄层,点了头,手没有离开壶身。
第一次回水贴墙冲来,干布斜沿接到一滴,滴水从布角落回地面,没碰封结。陶工的肩却被书压得发抖。宋砚叫小吏把今日纸折在衣里,空出一只手扶她的肘,不碰原簿。她借那一下把簿底挪进凹口,才缓缓松开两指。书没有倒,外结的线头仍垂着。
军士的白环移向壁凹,盐粒在布沿上发亮。陶工要年轻人退开,不许以受伤的手挡光。她自己站到书与白环之间,肩膀遮住簿脊,知道这只是一口气的办法。门内首领听见他们报“书暂稳”,没有叫人急着送进来;病板占满干石,拿书过门只会把人逼入水。
白环照过之后,凹口深处传来细碎的滴声,和刚才从上沿落下的水不同。陶工伸手摸外布,布面仍干;她没有掏书确认。她让小吏记下凹口有新的内侧滴声,自己重新扶住封结旁的书角。簿子暂时离开水线,却未必离开另一条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