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天气出奇地好。
费尔伍德难得没起雾，阳光从东边的楼群间隙里直直地照进来，把街面上的水渍晒出一层薄薄的白气。空气里还留着昨夜雨后的潮润，风一吹，梧桐叶背翻出浅浅的银光。
方默提前订了据点附近一家酒店的早餐位。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但胜在安静，窗边的位置能看到街对面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先跟服务员确认了座位，又把靠窗那一侧留给上官亦心。四个人到的时候，餐厅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角落里的音响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轻音乐，钢琴声很轻，垫在杯碟碰撞的声音底下，偶尔被开门声盖过去，又慢慢浮回来。
莉莉娅第一个坐下，接过菜单扫了一遍，然后直接替上官亦心点了菜。
“炒蛋要全熟的，香肠要烤焦一点的，面包要热的，再加一杯温牛奶。”
上官亦心还没来得及开口，莉莉娅已经把菜单递回给了服务员。服务员低头记下，转身走了。
“你怎么连我吃什么都记得？”
“跟你住了这么久，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上官亦心笑了笑，没再争。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是习惯，又像是在等什么。
菜上齐之后，莉莉娅开始动筷子。
不是给自己夹，是往上官亦心的碟子里夹。
炒蛋夹了三大块，香肠横着摆了两根，烤面包掰成两半放在碟子边上，最后又从自己盘子里拨了一勺土豆泥过去。动作熟练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也像以后还要做很多次。
上官亦心看着面前堆成小丘的碟子，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下。
“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
莉莉娅又往她碟子里添了一片培根。
“去了那边没人给你夹。”
上官亦心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炒蛋，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慢慢吃。她吃得很慢，像在把这句话也一起嚼碎咽下去。
羽长空坐在莉莉娅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两个素包子。他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上官亦心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继续低头喝粥。粥碗上方的热气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一圈淡淡的雾。
铁壁坐在最外侧，面前摆着三个肉包和一大碗豆浆。他吃了两口，放下包子擦了擦手。
“心儿。”
“嗯？”
“等你上电视了，记得给飞舰做个广告。”
上官亦心被逗笑了，嘴里还嚼着半口炒蛋，含糊不清地说：
“行，我帮你写个口号——铁壁飞舰，稳如泰山。”
“这口号不行。”铁壁摇头，“得突出速度。”
“那就铁壁飞舰，快如闪电？”
“也不行，太俗了。”
“那你自己想。”
“我要是能想出来还用得着你？”
莉莉娅在旁边插了一句：“铁壁飞舰，又快又铁。”
铁壁认真想了两秒。
“还不如心儿那个。”
几个人笑了一阵，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些。连羽长空都低头弯了弯嘴角，虽然很快又收住了。
方默坐在上官亦心对面。
他面前的早餐是一份煎蛋配吐司和黑咖啡，跟平时一样。他低头吃着，速度不快不慢，偶尔端起咖啡杯喝一口。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味压在舌根，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沉默。话比平时少。
莉莉娅给上官亦心夹第四轮菜的时候，方默抬了一下头。
正好对上了上官亦心的视线。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小块培根，愣了大概一秒。那一秒里，餐厅音响里的钢琴声好像突然变得很响。
然后迅速低下头，把培根塞进嘴里，开始非常专注地扒拉碟子里剩下的炒蛋。
耳尖红了。
方默收回视线，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端起咖啡杯慢慢喝。
杯子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杯里的咖啡自己变少。
餐厅门口传来刹车声。
朱沁雪的车停在了玻璃门外，银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车门打开，朱沁雪跳下来，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外套，头发扎得很高，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她隔着玻璃朝里面挥了一下手，然后推门进来。门轴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混着一点街道上梧桐叶的味道。
她扫了一圈，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
“早啊各位！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出发。”
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上官亦心碟子里还剩的半堆食物。
“心儿妹妹，吃饱了没？路上还有三个多小时呢，车上有零食但不顶饱。”
“差不多了。”
上官亦心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她背好包，先转向莉莉娅。
莉莉娅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抱了一下。莉莉娅拍了拍她的后背，力气不大，拍了三下。
“好好唱。”
“嗯。”
上官亦心松开手，走到羽长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羽大哥，《锦堂春》第二部我会看的。”
羽长空点头，嘴角扯了一下。
“第三集有个大反转，你到时候别被剧透了。”
上官亦心又转向铁壁，对他点了点头。
铁壁举起豆浆碗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冠军。”
只说了两个字。
最后，她看向方默。
方默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上官亦心点头。
朱沁雪在旁边适时地接过话：“放心，交给我。保证完完整整给你们送回来。”
上官亦心跟着朱沁雪走向餐厅门口。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很亮。她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在车门前停下来。
然后回过头。
餐厅里，方默还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
隔着一整面玻璃，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玻璃上有几道没擦净的水痕，把方默的身影切得有些碎，但上官亦心还是一眼找到了他的眼睛。
上官亦心弯了弯嘴角，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
引擎声响起来，银灰色的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街道上的车流。阳光落在车顶，一路滑向后窗，最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亮点。餐厅里，莉莉娅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