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亦心走在他旁边,两只手绞着裙摆的边角,指节泛白。
方默清了清嗓子,加快脚步往商业街的方向走。
商业街上人多,总算正常了一点。
两人走到一栋写字楼前面的时候,街头的大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画面上是一个穿着银色长裙的年轻女人,站在巨大的舞台中央,张嘴唱了一个高音。
画面右下角打着一行字:“第十三届《巅峰声场》总冠军艾琳娜·沃特,代言寰宇速运。”
广告里的女人声线高亢,穿透力极强,连街上路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方默停下来看了几秒。
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个节目的影响力大屏幕前至少围了二三十个人,有几个年轻姑娘还跟着哼了两句。
上官亦心也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屏幕上的艾琳娜,又看了看方默的侧脸。
“你想看这个节目?”
方默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指了指街对面一家咖啡店的招牌。
“进去坐坐吧。”
咖啡店不大,门面夹在一家武具店和一家刻印铺之间,招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推门进去,里面只坐了三四桌客人。角落里有一架老式唱片机,唱针搭在黑胶唱片上,放着一首节奏很慢的钢琴曲。
方默选了靠窗的位置。
上官亦心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裙摆理了理,从菜单里点了一杯热可可。方默要了一杯黑咖啡。
饮品端上来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上官亦心捧着杯子,指尖一下一下地蹭着杯壁上的花纹。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唱片机里的钢琴声搅在一起。
方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
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往里面加了两块方糖。
搅拌的时候他在心里组织语言按照计划,现在应该聊她的纸术进展,然后转到费尔伍德的文化产业,再引出《巅峰声场》。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上官亦心先开口了。
“我小时候,家里有很多规矩。”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看方默,视线落在窗外的雨帘上。
方默的手停了。
他没有打断她。
“上官世家在天府武国算是老牌世家了,传了十几代。”上官亦心的手指离开杯壁,搁在桌面上,“族里的孩子从三岁开始学礼仪,五岁开始修气血,七岁要参加家族内部的考核排名。”
她顿了一下。
“我排名一直是最后几个。”
方默没接话,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我母亲走得早,走的时候我还不到四岁。”上官亦心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父亲子女多,嫡出庶出加起来十一个,我排第九。母亲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人护着。母亲走了以后……”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族里其他孩子会藏我的东西。”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课本、笔、练功用的沙袋,什么都藏。有一次我的武道教材被人塞进了后院的枯井里,泡了一夜,捞上来全烂了。”
方默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我去跟管事的说,管事的说‘你自己没放好怪谁’。”上官亦心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无奈,“后来我学乖了,东西全随身带着,睡觉都抱着书包。”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放下来的时候杯沿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唇印。
“还有一次,大伯母带着几个堂姐来我院子里‘串门’。”她用了一个很轻的语气说出“串门”两个字,“进门就说我院子里的桂花树长歪了,挡了隔壁院子的光,让我找人砍掉。那棵树是我母亲种的。”
方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不砍。”上官亦心的声音平了下来,“大伯母第二天就去找了父亲,说我顶撞长辈。父亲罚我在祠堂跪了一整天,膝盖跪肿了,晚饭也没给。”
“树呢?”方默问。
“第三天早上我从祠堂出来,树已经被连根刨掉了。”
唱片机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比刚才的更慢,音符一个一个地往外蹦,间隔很长。
上官亦心没有继续说家族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重新搭上杯壁。
“遇到你之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方默不得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才能听清,“我第一次觉得,有人不是因为我姓上官,也不是因为我能被利用,才把我当自己人。”
方默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很疼。
不是物理上的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深处往外翻涌的钝痛。
他听到了她话里的分量。
每一个字都不重,但压在一起,沉得他喘不上气。
“嗯。”他应了一声。
又应了一声:“嗯。”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
朱沁雪的地图、红色专线、牧尘珠里的活性细胞、孔佑安的研究成果、灰烬神殿的封锁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他需要那条运输线。
他需要上官亦心去参加《巅峰声场》。
但刚才她说的那些话
方默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方糖加多了,这回甜得发腻。
上官亦心放下杯子,安静了几秒。
雨下大了一点,窗玻璃上的水痕变粗,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和驯兽客运站的轮廓冲得歪歪扭扭。
“你今天出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上官亦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的两只手叠在杯子两侧,指尖微微收拢,整个人的姿态是放松的,但那句话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质问,不是追问,而是一种“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的退让。
方默被这一句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在白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水渍。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低头擦拭桌面。
纸巾在桌面上来回蹭了三下,水渍没擦干净,反而抹成了一道更长的痕迹。
方默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心儿,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