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部落外围的土路又走了大半日。
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压实的黄泥,踩上去不硌脚了,鞋底终于不用再承受那种一步一个硬茬的折磨。上官亦心的鞋帮在日晒下干硬了,不再吧唧作响,但走起来咯吱咯吱的,像踩着两块薄木板。
两侧的植被也在变。高山灌木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腰高的杂草丛和零星的矮树。空气里的寒意一层一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草汁的温热气息。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上官亦心站在坡顶愣了一下。
前方是一片开阔得过分的灰绿色平原。
地平线被推到了极远的地方,天和地之间只剩一条模糊的缝。平原上有深浅不一的绿色色块那是农田和牧场。更远处有几道灰白色的细线横贯东西,是公路。公路旁边竖着几根铁灰色的杆子,顶端挂着圆盘和天线。
通讯塔。
上官亦心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平原上吹来的暖风,和山里那种夹着石粉和苔藓味道的冷风完全不一样。
“文明世界。”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方默和莉莉娅都听见了。
莉莉娅从背包侧兜里掏出通讯器,翻开盖子。屏幕亮了。
在白麻山脉里面的时候,这块屏幕大部分时间都是灰的,偶尔能收到一两格微弱的中继信号。现在,信号栏直接跳满了四格,屏幕右上角的未读消息提示开始疯狂闪烁。
嘀嘀嘀嘀嘀。
连响了七八声才停下来。
莉莉娅用拇指快速滑动屏幕,扫了一遍消息列表。
“苏晴惠的接应安排,三天前发的。朱沁雪的物流确认,两天前。还有铁壁的……”
她停顿了一下。
“铁壁的留守日志摘要。”
方默伸手把通讯器拿过来,翻到铁壁的那条消息,点开看了看。消息很短,就一句话:“你们啥时候回来?飞舰甲板上长青苔了。”
发送时间是四天前。
方默退出消息界面,切换到加密频道,拨了出去。
嗡了两声,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掌拍打金属地板的动静,中间夹杂着舰载设备启动时特有的嗡嗡声。
“到了?”铁壁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气喘吁吁的。
“到了。山脚外面,能看到公路了。”
“坐标发我。”那边哐当一声,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碰翻了。铁壁骂了一句,然后说,“飞舰已启动预热,二十分钟后到。”
方默报了坐标,挂断通讯。
三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在山脚公路旁找到一个破旧的候车亭。铁皮顶子,三面有半截水泥墙,里面一张长条木凳,凳面被风吹日晒剥了大半漆。
上官亦心一屁股坐上去,脱下左脚的鞋倒了倒,哗啦啦倒出来一小堆碎石子。又脱了右脚的,还是碎石子。她光着脚把两只鞋并排放在凳子下面晾着,十个脚趾头舒展开来,长出一口气。
莉莉娅在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把背包里的仪器一件一件取出来擦拭归位,检测笔、中继模块、数据终端,按照编号重新码好。
方默从背包底层把密封容器取出来放在凳子的阴影里。容器壁是不透明的,但他拧开顶盖看了一眼牧尘珠还在闪,万佛花的花瓣边缘还有淡金色的荧光,活性没问题。
他拧好盖子,靠着水泥墙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
十九分钟后,天上传来引擎声。
方默睁开眼抬头看。
一艘灰蓝色的小型飞舰从西北方向的云层里钻出来,机身不大,流线型的舰体在阳光下反着金属光泽。飞舰降低高度的时候尾部喷口调整了两次角度,气流把公路两旁的草丛压得贴地。
稳稳落在公路旁三十米外的一块平坦空地上。
起落架触地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颠簸。
舱门从侧面滑开,铁壁站在门口。
这家伙比半个月前黑了一圈不,是晒红了。脸颊和鼻梁上脱了一层皮,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粉嫩嫩的,跟脖子上的肤色完全不搭。头发明显剪过了,短了一截,剪得参差不齐的,八成是自己对着镜子下的手。
他朝三个人挥了挥手。
方默站起来,拎起背包和容器往飞舰走。上官亦心趿拉着没系好鞋带的鞋跟在后面,莉莉娅把仪器包甩上肩膀跑了两步追上来。
三个人依次踏上舷梯。
铁壁从方默手里接过样本容器的时候,手掌很稳,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把容器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他拎着容器走到舱内的恒温箱前,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容器放进去,卡扣锁紧,温度调到四度。
“这玩意儿比我想的还麻烦。”
他关上恒温箱的盖子,拍了拍手。
“保温、防震、避光,苏晴惠发消息的时候嘱咐了八条注意事项,我全抄在恒温箱盖子内侧了你们自己核对。”
方默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果然,内侧贴着一张写满小字的胶带,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齐全。
飞舰升空的时候,上官亦心已经窝进了后舱的座椅里,安全带都没系,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分钟之内呼吸就变平稳了。
莉莉娅坐在她旁边整理数据终端里的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方默坐在前舱副驾驶的位置上。
铁壁一边操作飞舰一边从驾驶座旁边的夹层里抽出一个本子,反手递了过来。
本子不薄,大概三四十页的样子,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五个大字
《留守观察日志》。
方默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的日期是他们离开飞舰进入白麻山脉的第二天。
“day 1。飞舰甲板清扫完毕,引擎每日预热一次。周边无异常动静。午饭吃的压缩饼干,难吃。”
方默翻了一页。
“day 2。舰左舷三点钟方向发现一种灰色野果,试吃后无毒,口感酸涩,评分3/10。”
再翻。
“day 3。舰左舷外发现一只灰羽小鸟,体型约拳头大,叫声尖锐。命名为‘小灰’。”
“day 5。小灰今天没来。”
“day 6。小灰回来了,停在右舷天线上拉了一泡屎。已擦除。”
“day 7。小灰带了一只同伴,体型略小,羽色偏褐。命名为‘小灰二号’。”
上官亦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后面探过头来看。
她清了清嗓子,念出声:
“第三日,舰左舷外发现一只灰羽小鸟,命名为‘小灰’。第七日,‘小灰’带了一只同伴,命名为‘小灰二号’。”
莉莉娅的肩膀抖了两下,笑出了声。
铁壁的后脖颈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你们在山里面钻洞探险惊心动魄的,我一个人守着飞舰十几天除了擦甲板就是数蚂蚁,你让我写什么?任务报告?‘今日无事发生’写十五遍?”
方默继续往后翻。
“day 9。小灰二号学会了啄舰窗的行为,频率约每分钟三至四次。已用胶带在窗外贴了反光条,有效。”
“day 11。反光条被小灰二号啄掉了。补贴。”
“day 12。补贴的反光条又被啄掉了。放弃。接受啄窗。”
方默把日志合上了。
铁壁从驾驶座那边瞟了他一眼。
“别笑。”
“没笑。”
“你嘴角翘了。”
方默确实收了收嘴角。
铁壁一边调整航向一边说:“你们走了快半个月,我除了擦飞舰就是写日志对了,厨房里还剩半罐茶叶,回去给你们泡上。”
飞舰向费尔伍德城方向加速飞行。
引擎的嗡嗡声平稳地充满了整个舱室。上官亦心重新缩回座椅里,这回把安全带扣上了,头歪在靠枕上。莉莉娅的数据整理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七十。
方默把铁壁的日志放在膝盖上,隔着舷窗看外面的云层从灰白变成了金红。
太阳正在往地平线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