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往篝火里添了两根干草茎,火苗蹿了一下又压回去,勉强维持着一团昏黄的光。
湖岸的夜风贴着水面吹过来,把火光吹得往东歪。
他从背包最底层掏出那三卷蝉翼卷宗,指腹摸上去的触感很奇怪不是纸,不是帛,薄得近乎透明,但韧性极强,怎么折都不留痕。
“之前在棺底夹层里拿的,一直没来得及看。”
方默把第一卷摊在膝盖上,对着篝火的光线正面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卷面空白,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他翻过来看背面,还是空白。
“难道是用特殊墨水写的?”上官亦心从石墙根那边挪过来,凑近了看。
方默没回答,把卷面凑近火光,慢慢转角度。
从正对着火光转到侧着对,再转到几乎与火光平行卷面上忽然浮出了一层暗色的纹路。
他停住手。
纹路在火光的侧照下越来越清晰,是字。密密麻麻的字,排列整齐,字体很小,但笔画清楚。
“斜光才能显影。”方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字迹保持在最清晰的状态。“正面打光看不见,得用侧光。”
上官亦心拿过第二卷试了试,同样的角度,字迹也浮了出来。
“这工艺……当年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手艺不一般。”
方默没接话,已经开始读了。
第一卷的开篇,字迹比后面的大一号,像是刻意写给后来者看的。
“朕求长生三十载,采仙山灵药,炼不死金丹,终悟一事长生非药石可成,乃仙家之术。”
他低声念出来。
上官亦心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默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内容写得很详细,条理也清晰袁武始皇在位的最后二十年里,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长生”这件事上。最初是走丹药路线,炼了无数炉丹,吃死了几十个试药的死囚。后来放弃丹药,转向“仙术”。
卷宗里列了好几种“仙术”的名称和修习方法。
吐纳、导引、丹药配合星象修炼、以活人祭炼精血方法五花八门,但每一种的记载后面都跟着同一句话:
“不得灵气,术不可成。”
方默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灵气。
这两个字他不陌生。
“灵气”他压低了声音,“之前在白麻山脉地下,那股从地脉裂缝里渗出来的气流,温度偏低,带一点酥麻感。你们还记得吧?”
莉莉娅点了下头:“北辰之星当时扫描过,成分复杂,里面有几项数据对不上任何已知分类。”
“袁武始皇要找的灵气,可能就是那个东西。”
方默把第一卷收起来,展开第二卷。
第二卷的内容更具体,前半段是一段战争记录。
袁武始皇在位第十七年,发兵灭掉了西边一个叫“西翎”的小国。西翎国不大,人口不过数万,但国内有一座祭祀神殿,殿中供奉着一颗珠子。
珠子被缴获之后,袁武始皇亲自查验过。
卷宗上的原话是:“珠色暗红,触之微温,置于密室三日,室内草木疯长,虫蚁奔走,似有聚灵生气之能。”
方默从铁盒里把牧尘珠取出来。
珠子躺在他掌心,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速度很慢,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牧尘珠。”他说,“袁武始皇从西翎国抢来的。”
上官亦心伸手想碰一下,手指快挨到珠面时缩回去了。
“有反应吗?”
“微温。”方默握了握珠子,“跟卷宗上写的一样。”
第二卷后半段记载了袁武始皇对牧尘珠的研究过程找了一百多个术士、巫祝、炼丹师,用了十几年时间,试遍了各种激活方法。
加热、浸泡、以血喂养、在星象特殊的夜晚放在祭坛上暴露全部失败。
珠子始终只是“微温”,始终只能让周围的草木长得快一点。至于袁武始皇想要的“聚灵成河、灌注己身”的效果,从未出现过。
方默把第二卷放下,展开第三卷。
这一卷的语气明显不同。
前两卷写得冷静克制,第三卷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焦躁和不甘。
袁武始皇在这一卷里反复提到了自己建造水银山河墓室的原因他不认为自己的长生大业已经失败,他认为只是“时机未到”。
“朕信,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必有能人可解此珠之秘。届时以九龙金棺聚灵,以水银山河养脉,以机关守护陵寝,待大道降临,朕可再起。”
方默读到这里,沉默了几秒。
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皇帝,到死都在等着被复活。
水银山河、九龙金棺、层层机关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自信。”上官亦心评价了一个词。
方默没评价,继续往下翻。
第三卷的中段提到了龙骨天书。
“龙骨天书极可能是一本仙家法术,然无人能识其文,朕集百术士穷二十年之力亦不可解,惟知其材非兽骨、非玉石,疑为天外之物。”
方默把龙骨天书的铜匣从背包里拿出来,打开匣盖,取出最上面的一片骨片。
骨片上刻着的文字歪歪扭扭,笔画构成的图形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语系。但仔细看有几个字的结构,跟蝉翼卷宗上的某些偏旁确实有相似之处。
“你看这个。”他把骨片和蝉翼卷宗并排放在一起,指了指其中两个字的左半部分。“结构有重叠。”
上官亦心趴下来看,看了半天,说:“像是同一套文字系统的不同写法?简体和繁体那种关系?”
“有可能。”方默把骨片放回铜匣。“但现在没条件破译,先记下来。”
第三卷的末尾,字迹变小了一圈,写得密密挤挤。
上官亦心凑近了才看清最后一行:“凡仙术皆需灵气,然灵气稀薄如丝,百年来无人可聚。朕虽得牧尘珠,不知其用,徒呼奈何。”
她念完这行字,抬起头来。
方默重新把牧尘珠放在掌心。
珠子表面的暗红色纹路还在缓慢流动,温度不高不低,就比体温暖那么一点点。
“如果灵气就是地脉气流牧尘珠的功能又是聚灵”
他停了一下。
“那之前那条鲶鱼,在纯水银里能活,体内富含水银但生命信号极强这种生存方式正常吗?”
莉莉娅摇头:“水银是剧毒物质,常规生物不可能长期在水银环境中存活。除非它体内有某种持续中和毒性的机制。”
“比如灵气。”方默说。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篝火的光在卷宗的半透明面上跳动,那些暗色的字迹像水面下的鱼影一样忽隐忽现。
莉莉娅凑过来看了一眼方默手里的珠子,歪了下头。
“这珠子像颗泡了水的红豆。”
上官亦心回过来看她:“你饿了吧。”
莉莉娅摸了摸肚子,很诚实地点头:“是有点。”
方默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三卷蝉翼卷宗重新收好,一卷一卷卷紧,塞回防水袋里扎死。
然后把玉盒拿出来,放在身边。
“明天路上再看玉盒里是什么。”
他将牧尘珠放回铁盒,盒盖按下去的瞬间,珠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短促的一声,像被闷住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铁盒。
盒子安安静静躺在地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方默盯着铁盒看了两秒,把它塞进背包最底层,拉紧了束口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