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伸手按下舱门内侧的密封键。
舱盖从两侧合拢,扣死。
一圈微弱的冷白色照明灯在舱壁内侧亮了起来。
外面的声音消失了。
方默说了最后一句话:“别碰剑刃,也别碰舱壁。下面可能有腐蚀性的东西。”
然后他用脚尖勾住底部推进器的踏板,把球舱朝台座边缘推了出去。
球舱滑过石板边缘的一瞬间有短暂的失重感。
紧接着底部接触到了水银面。
没有激烈的撞击,水银的密度极高,球舱浮在上面只下沉了不到三分之一。
鲶鱼的头靠了过来。
那个张开的嘴从球舱的正前方接近,暗色的腔道在半透明的舱壁外缓缓放大。
嘴边缘的软组织贴上了球舱表面。
上官亦心倒吸了一口气。
球舱被含住了。
四周骤然变暗,穹顶的宝石微光、水银面的反光、所有外部的光源全部被切断。
舱壁外面是一层贴合得严严实实的暗色组织,偶尔有液体从缝隙里渗过来,在舱壁外侧留下灰白色的黏液痕迹。
然后球舱开始移动。
方向是向下。
速度不快,但很稳,匀速推进的力量不是来自球舱的推进器,而是来自鲶鱼本身的吞咽和蠕动。
上官亦心的肩膀靠着莉莉娅,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只能维持半坐半蹲的姿势。
方默感觉到球舱正在被某种力量推动着持续前移,速度均匀,没有停顿。
球舱内的照明灯把三张脸照得发白。
直径三尺的空间里,每个人占到的面积刚够把腿蜷起来。
方默右手抱着锯渊剑的剑鞘,左肘卡在莉莉娅的设备包和舱壁之间。
上官亦心的右膝抵着方默的左小腿外侧,每次球舱晃动的时候膝盖就会磕一下他的胫骨。
她已经磕了六次了。
舱壁是半透明的,但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暗色的黏膜组织紧紧裹着球舱表面,偶尔有一团更浓稠的液体从上方滑下来,在舱壁外侧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的声呐端架在两膝之间,屏幕上的波形图在持续刷新。
“我们在往下走。倾斜角大概十五度,速度稳定。”
方默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空间太窄,点头幅度大了后脑勺会撞上舱壁。
球舱底部传来轻微的滋滋声。
不是摩擦,是腐蚀。
那种声音很细,持续不断,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慢慢磨一块玻璃。
莉莉娅瞄了一眼仪器面板上的防护层读数。
“外壳防护层在消耗,速率不高。按这个速度再撑三刻钟没问题。”
“三刻钟。”方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莉莉娅说:“三刻钟之后防护层不会直接破,但会薄到扛不住冲击。到时候别磕碰,别翻滚,平稳行驶就还能多撑一会儿。”
方默把这个时间记下了。
球舱在移动中忽然朝右偏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三个人同时往右歪了一截。
上官亦心的胳膊肘撞上了舱壁内侧。
她嘶了一声,把胳膊缩回来揉了两下。
“这地方能不能再大一点。”
方默偏过头避开她挪动时甩过来的发梢。
“你往那边挪一挪,我的胳膊没地方放了。”上官亦心把左臂从身体和舱壁之间抽出来,试图找一个不那么别扭的姿势。
方默往莉莉娅那边侧了侧身。
莉莉娅正低头看仪器,方默的肩膀挤过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只是往左让了半寸。
三个人花了大约十息的时间调整完毕。
最终的结果是方默的左臂贴着莉莉娅的设备包,右手抱剑,上官亦心的左臂搭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两条腿蜷在方默腿的右侧。
比之前好了一点,但也只好了一点。
球舱又晃了一下。
这次偏的幅度更大,整个球体向左旋转了将近三十度。
方默右手撑住舱壁稳住重心,感觉到外面的蠕动节奏变了鲶鱼在转弯。
不是小幅修正方向,是整条鱼体在做大角度的弧形转向。
“它在绕弯。”方默盯着声呐屏上的轨迹线,线条画出了一段明显的弧形。
“绕什么?”上官亦心问。
“不清楚。可能是地下水道不是直的,也可能是它在找路。”
声呐屏上的信号在转弯的过程中捕捉到了一组新数据。
莉莉娅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某一段信号放大。
“左上方一丈的位置,有一组网状结构。”
她把屏幕转了个角度让方默看。
声呐波形在左上方描绘出了一片密集的栅格状回波,间距均匀,分布范围约三尺见方。
“鱼鳃。”莉莉娅说。
方默看着那组数据琢磨了两秒。
“如果那是鳃,鳃的外侧连通的就是外部水体。”
“对。理论上从鳃缝出去就是外面。”
方默低头检查了一下球舱底部推进器的踏板。
踏板的行程很短,只有三个档位:低速、中速、全速。现在踩在最低档上,推进器处于待机状态。
“我试一下。”
他把脚尖踩到中速档上,推进器的喷口喷出一股微弱的气流。
球舱在黏膜组织的包裹中微微向左上方偏移了一点。
鲶鱼的身体内部构造比方默预想的更复杂。
球舱不是在一个空腔里移动,而是在多层软组织之间的间隙中被挤着前进。
推进器提供的方向修正很有限,真正决定行进方向的还是鲶鱼自身的蠕动。
方默持续踩着中速档,让球舱保持向鱼鳃方向偏移的趋势。
外面的软组织被推开一点,又合拢回来,再被推开一点。
每前进一寸都要和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较劲。
球舱在一段特别狭窄的软组织夹层中挤过的时候,舱体发出了一声闷响。
不是防护层被腐蚀的滋滋声,是外壳受挤压产生的形变声。
上官亦心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这声音不太对。”
“没事。是弹性形变,不是破损。”莉莉娅盯着面板回了一句。
球舱继续往鱼鳃方向移动。
声呐屏上,那组网状结构的信号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近了。
方默把推进器切到全速档。
球舱猛地往左上方窜了一截,外面的软组织被强行撑开,黏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糊满了整个舱壁外侧。
然后球舱卡住了。
不是完全卡死,是被两层夹紧的软组织从两侧夹住了,推进器全速运转也只能让球舱缓慢地往前蠕动。
方默松开了踏板。
“别急。等它自己动。”
他赌的是鲶鱼的本能反应球舱在鳃附近制造了异物感,鲶鱼会自己把它排出去。
等了约十息。
鲶鱼的身体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一下来得很突然,球舱里三个人同时被甩了一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