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撑着棺沿往里看。
棺内的光线很暗,帽灯的光束落进去,锦缎底子上的龙纹暗花泛着一层灰沉沉的油光。
遗体平躺在锦缎上,龙袍的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锁着边,针脚极密。腰间的宽革带勒得很紧,金属扣件早就氧化了,青黑色的锈壳把扣环和革面粘在一起,分不出界线。
方默的注意力先落在面部。
颧骨高,下颌线收得很窄,整个面部轮廓偏方正。嘴闭着,胡须修剪得整齐,唇线压得很紧,面部表情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端庄或者说,入殓的人刻意维持的端庄。
他把帽灯调亮半格,灯光直打在遗体的眉弓和额头上。
眉骨的形状和震天鼎上那尊侧面浮雕对得上,颧骨的高度和壁画里戴冕冠的帝王形象也基本吻合。
“是他。”方默说。
上官亦心站在棺尾,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接话。
莉莉娅隔着面罩凑到棺侧,帽灯压得很低,光束几乎贴着遗体的手背扫过去。
“皮肤表层有覆膜。”她的声音闷在面罩里,带着鼻音。
方默也注意到了。遗体的皮肤呈深褐色,干缩但没有破损,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膜。那层膜在灯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质地说不清是蜡还是树脂。
“防腐处理留下来的。”莉莉娅补了一句,“整体没有明显腐烂迹象。保存得太好了。”
方默没在遗体面部多停留。
他看向腹部。
遗体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节干瘦,指甲修剪过,但甲面已经发黑。交叠的指尖下压着一卷东西暗色的卷轴,从手指缝里露出一截边角。
方默没急着动那卷轴。
他先去看身体两侧。
龙袍的前襟下摆微微拱起,不是自然褶皱。方默沿着锦缎的边缘轻轻掀起一角,动作很慢,手指只捏着锦缎最外层的织面,一点一点往上翻。
底下压着东西。
一柄带鞘的剑,斜放在遗体右侧腰胯的位置,剑格抵着革带,剑尖朝向棺尾。
几卷竹简叠在遗体左肩旁,用一条已经变色的丝带捆着。
一支铜笔横在竹简上方,笔杆上有氧化留下的绿锈。
数枚玉石印章散放在遗体胸口两侧,大小不一,方默扫了一眼,有的是白玉,有的偏青。
“先把外面的东西取出来。”
方默用匕首挑起剑鞘的穗带,把整柄剑从遗体身侧抽出来,放在台座上的干燥区域。剑鞘通体暗色,靠近剑格处刻着两个古字,他没细看。
竹简连着丝带一起提出来,码在剑旁边。
铜笔和印章也逐一取出,排成一列。
上官亦心在对面帮忙接应,每取出一件她就用灯照一遍,确认表面没有异常。
方默回到棺头,取出遗体双手下压着的那卷暗色卷轴。卷轴的材质偏硬,边角没有虫蛀,保存条件比外面的竹简好得多。
他把卷轴放进防水袋封好,塞进背包的侧兜。
棺内还剩遗体本身和底下的锦缎。
方默盯着棺底看了两秒。
周奉吾的丝帛上提过“棺底夹层”。
他伸手探进棺内,手指沿着遗体腰侧的锦缎底层往下摸。锦缎很薄,贴在棺底,大部分区域是平整的。
摸到腰部偏右的位置时,指腹触到了一处略微隆起的区域。
方默换了个手,用指尖沿着隆起的边缘划了一圈长方形,大约两掌宽,三掌长。
“棺底有东西。”
他把锦缎掀开,露出下面的石板。那块石板的颜色比周围的棺底浅了半个色号,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
方默用匕首尖插进缝里,轻轻一撬。
薄石板松动了,提起来不重。
石板下面是一个浅槽,嵌在棺底的厚石板里。槽内放着三卷半透明的薄卷,卷面呈淡琥珀色,质地极轻。方默捏住一卷的边角,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把三卷逐一取出,夹进随身带的硬质文件板里。
“这个材质……”莉莉娅在旁边看了一眼,“像蝉翼。比竹简的保存规格高好几档。”
方默没应。他把文件板整块塞进背包里层,拉上防水拉链。
“这边。”上官亦心的声音从棺盖的方向传来。
方默绕过去。
棺盖靠在台座边缘,内侧朝上。上官亦心蹲在棺盖旁边,帽灯照着棺盖内壁的左下角。
一只扁平的玉石盒子嵌在棺盖的凹槽里,四角用铜扣锁着。盒面的玉质温润,但铜扣已经锈蚀成了一团暗绿色的疙瘩。
上官亦心拿匕首挑了两下。
第一枚铜扣崩开,碎渣弹在石台上。
第二枚、第三枚也相继脱落。
最后一枚卡得紧一些,她多用了点力,铜扣断成两截,弹片飞了出去。
盒盖弹开一条缝。
她掀开盒盖。
盒内分三格,隔板也是玉质的。
左格放着数枚圆润的玉珠,大小均匀,色泽偏青白。
中格是一小块骨片,正反两面都刻着密密的符号,笔画比竹简上的字更古老。
右格是一枚暗红色的指环,内壁光滑,外壁有浅浮雕。
上官亦心没动里面的东西,把整个盒子端起来递给方默。
方默接过去看了一眼,合上盒盖,用防水布裹了三层,放进背包。
剑、竹简、铜笔、印章、暗色卷轴、三卷蝉翼卷宗、玉石盒。
全部到手。
“来不及在这里细看,先带走。”方默压紧背包的卡扣。
他转身回到金棺前。
棺盖还斜靠在台座边缘,棺内只剩遗体和翻乱的锦缎。方默弯腰把锦缎理了理,盖回遗体身上。
他和上官亦心一人一头,抬起棺盖往回推。
棺盖滑过棺沿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就在棺盖即将完全合拢的时候,上官亦心忽然松了一只手。
她的手指攥住方默的手臂,力道不轻。
方默停下动作。
上官亦心没说话,用另一只手指向棺内。
方默低头看。
棺盖合到还剩一拳宽的缝隙,帽灯的光从缝隙里切进去,正好落在遗体的右手上。
袁武始皇的右手小指正在动。
极慢。
慢到方默差点以为是灯光晃动造成的视觉误差。
但不是。
那根小指以肉眼勉强可辨的速度向内蜷缩,指关节弯曲的弧度从平直变到了约十五度。
指关节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细毛。
密密麻麻的细毛在两三秒内从指根蔓延到指尖,速度还在加快,像一整片霉菌在几个心跳的时间里完成了一个月的生长。
方默松开棺盖,退了半步。
棺盖没人扶,歪斜着靠在棺沿上。
缝隙变宽了。
灰白色的细毛已经覆盖了整只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