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墓道不长,大约走了四五十步就到了尽头。
方默的帽灯先照到了一面平整的墙壁,然后光柱往下一压,墙根处是一道敞开的矮门。
矮门的门框只到方默胸口的高度,他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墓室。
三丈见方,穹顶低矮,帽灯照上去,拱形的天花板离头顶不足两米。
陈设简陋。
左边墙角摆着三个灰陶罐,釉面剥落了大半,没有纹饰。
右边墙角是一盏铜灯,灯盘里残留着黑色的油脂硬壳,灯杆锈蚀严重,碰一下就掉渣。
除此之外,室内只有一样东西。
正中央的铜棺。
棺体不大,比解语妃的那具短了将近一尺,宽度也窄一圈。
棺盖正中铸着两个字——“璇妃”。
字体规整,笔画粗重,铸造而非刻凿,和棺体是一体成型的。
方默绕着铜棺走了一圈。
棺盖和棺体之间没有缝隙。
不是用蜡封的,也不是用香膏糊的。
铸口处的铜面平滑连续,盖与身浑然一体——这口棺材在铸造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打开。
方默用冰镐尖端在棺盖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沉闷,没有空腔的回响。
莉莉娅把北辰之星贴在棺体表面扫了一遍。
“铜层厚度均匀,七到八毫米之间。内部填充密实,没有探测到明显的空腔结构。”
方默蹲下来看棺体底部。
底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不足一指宽,塞不进去工具。
“铸死的。”方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铜锈粉末,“要么里面放了东西之后一次性浇铸封口,要么——里面本来就没放东西。”
上官亦心绕到棺尾那一头。
“棺盖铸了名字,还占着墓室正中的位置,不像空棺。”
“衣冠冢也不是没可能。”方默把冰镐收回去,没有强行开棺的意思。
目前的工具破不了七八毫米厚的整铸铜层,硬来只是浪费时间。
他退后两步,转头扫了一圈墓室四壁。
灰白色的刮凿墙面,和墓道里一样粗糙,没有壁画,没有铭文。
角落的陶罐和铜灯也都是最普通的殉葬品规制,远不如解语妃墓室里那些精细的木架、丝织衣物和梳妆铜匣。
方默正打算让莉莉娅对墙面做一轮完整扫描。
上官亦心走向东墙的时候,脚下忽然矮了一截。
不是踩空。
是她踩中的那块地砖往下沉了大约两指的深度。
“别动。”方默说。
上官亦心停在原地,右脚踩着那块下沉的砖面,左脚还悬在半步之外。
墓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墙壁上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真正的裂纹——没有石屑掉落,没有粉尘飞起。
灰白色的墙面上浮现出一道道深灰色的线条,从地面往上蔓延,从四面墙壁同时生长。
线条不是随机的。
它们有弧度,有转折,有交汇点。
方默盯着最近的那面南墙。
深灰色的线条在灰白色墙面上扩散、叠加,逐渐形成了一层完整的纹路——然后纹路凝实了,变成了浮雕的质感。
墙壁的颜色正在改变。
灰白色一块一块地退去,被底下涌上来的深黑色取代。
铜棺、陶罐、铜灯、地砖——墓室里原来的陈设全都还在,但它们的轮廓变得半透明了,边缘发虚,中间隐约能看到另一层东西。
方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到了另一间墓室。
黑色的墙壁。粗粝的石料。
墙面上盘旋着大量的蛇形纹路,线条粗犷,弯曲生硬,和别天古国那种精致的藤蔓植物纹路完全是两套体系。
地面不再是平整的条石板,变成了不规则的碎石拼接,石缝间填着夯实的灰土。
铜棺的位置——那个三丈见方的墓室正中——出现了一尊石头人像。
人像高约四尺,盘腿坐姿,双手叠放在膝头。面部轮廓模糊,五官被磨得只剩下大致的凹凸,分不清男女。
右手的掌心里握着一根短杖。
杖身粗短,顶端是一个铜质的圆环,圆环上挂着三片薄铜叶,被岁月锈蚀得发绿。
方默回头再看铜棺。
铜棺还在。
棺盖上“璇妃”二字还在。
但整口棺材的轮廓变成了毛玻璃的质地,半透明,边缘在微微抖动。
方默伸手在铜棺表面虚抓了一下。
指尖触到了铜面——是实的,冰凉的,有阻力的。
但同时,他的视线穿过半透明的铜面,看到了底下那尊石头人像的膝盖。
“两个墓室叠在一起了。”
方默收回手。
“上面这层是璇妃的。下面这层更早。”
上官亦心的脚从那块下沉的地砖上挪开了。地砖没有回弹,保持着下沉的状态,但墙壁上的深黑色纹路也没有消退。
“你踩的那块砖是开关,但只管开,不管关。”方默说。
莉莉娅的仪器从刚才开始就在发出密集的提示音。
“信号双频跳变。所有探测数据都在两套读数之间来回切换——温度、湿度、声波反射、磁场强度,全部是双份的。”
她拧了一下探测仪的旋钮,屏幕上的波形曲线从单线变成了两条交织的波。
“结构上就是两层纸叠在一起。仪器分不清该读哪一层。”
方默蹲在那尊石质人像前面。
人像的面部磨损太重,什么信息都提取不出来。
他看了看人像手里的短杖。
杖身是石头的,和人像一体雕刻。但顶端那个铜质圆环不是雕出来的——是后来套上去的。
圆环和杖身之间有明显的材质分界线。
上官亦心绕到石像侧面。
她伸出右手,指尖碰了一下铜环。
冰凉。光滑。
铜绿没有掉渣,说明氧化层已经稳定了很久。
“蛇形纹路。”方默站起来,帽灯扫过四面黑色的墙壁。
“别天古国之前,这片区域有更早的部落。蛇纹是他们的图腾标志,在部分古文献的边注里见过。”
他走到北面墙壁前。
帽灯照过去,北墙有一段和其他三面不同。
大约两臂宽的范围内,墙面颜色偏浅,表面是规整的条石砌筑纹路。
没有蛇形纹。没有深黑色覆盖层。
灰白色,粗糙,有刮凿痕——和外面墓道里的墙壁一模一样。
别天古国的手艺。
这面墙没有被底下那层“幽灵墓室”覆盖。
方默的手掌贴上了北墙。
墙面冰凉。
他的手慢慢往左移了两寸。
还是冰凉。
再往右移。
指腹触到了砖缝。
砖缝里有风。
不是冷风,是温的。极细的一缕暖气从砖缝里渗出来,打在他的指节上。
方默把冰镐从腰间抽出来,尖端插进砖缝,轻轻一撬。
砖灰簌簌掉了一小撮。
缝隙宽了一毫米。暖风更明显了。
他换了个角度,把冰镐尖端横过来,沿着砖缝往上划了一道。
灰浆是老的,干透了的那种,一碰就碎。
砖缝被划开了一条三指宽的口子。
帽灯凑近,光线从口子里射进去。
墙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