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冰窖的木门推回去,留了一指宽的缝。
三个人退出来,谁都没急着说话。
冰室里的温度低得刺骨,但比起刚才在那间小屋子里看到的东西,冷不算什么。
方默沿着冰柱底座绕了半圈,在冰室外侧靠东的位置找到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石面。地面没有积水,头顶也没有滴冰,角落里还有一道浅浅的排水槽,说明这一带的湿气有出路。
“就这儿。”
他蹲下身,把背包里的防潮垫抽出来铺开,又拿衣服垫了一层。
莉莉娅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她脸色不好看。不是疼,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倦。蝉蜕吞下去之后,手臂上蔓延的暗线确实停住了,银色结晶沿着静脉的走向凝成了一条细细的棱线,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嵌进了皮肤里的金属丝。
低温环境下,结晶的表面没有之前那种隐隐的热感,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底下。
“温度越低越稳定。”莉莉娅自己也注意到了,用指腹按了按结晶边缘,“扩散速度比刚才慢了。”
方默把睡袋的拉链拉开,铺在防潮垫上面,示意她躺下。
莉莉娅没逞强,侧身躺了上去。上官亦心把围巾解下来,重新裹了裹她的肩颈,手法很轻,塞了两下才把领口的缝隙堵严实。
莉莉娅闭上眼。
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但不均匀。吸气短,呼气长,中间偶尔断一下,像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方默坐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背靠冰室墙壁,把铜镜、炭笔、日记本和录音设备全摆在手边。上官亦心在另一侧守着,抱着膝盖,帽灯调到最暗一档,只留一点光。
没人说话。
冰室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个缝隙渗出来的风。
大约过了半炷香。
莉莉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方默瞥了一眼。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抖,不是冷睡袋裹得很严实,围巾也没有滑落。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又过了一会儿。
声音来了。
很小。小到方默最开始以为是风从墙缝里挤出来的呜咽。
但风不会有音节。
莉莉娅的嘴唇在动。嘴巴没怎么张开,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挤成一个一个短促的、含混的音。
方默往前挪了半步,侧过头,耳朵凑近她的脸。
不是通用语。
也不是莉莉娅平时偶尔蹦出来的那几种老方言。
音节结构完全不同。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是舌头抵着上颚再弹开,中间夹着大量的喉音和鼻音。发音的位置很靠后,几乎是从嗓子根部挤出来的。
古老。
方默在大鼎铭文和甬道壁画旁边站了那么久,对这种音节的节奏感已经有了模糊的印象。铭文上那些字虽然不会发声,但笔画结构暗示的发音方式收尾短促、元音厚重和莉莉娅嘴里正在冒出来的东西,是同一套东西。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上官亦心的胳膊。
上官亦心已经听到了。她正抱着膝盖往前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方默比了个手势:录音。
上官亦心从腰包里摸出录音设备,拨开开关,把拾音头朝着莉莉娅的方向放在地面上。
莉莉娅的呓语断断续续。
有时候连着说三四个词,中间不停顿,语速快得发囫囵。有时候只冒出一个字,然后沉默很久,久到方默以为她要醒了,下一个音节又从喉咙里滚出来。
方默掏出铅笔,翻开日记本的空白页,用最快的速度记。
他记不了字他不认识这种语言。他能记的是音,用通用语的发音去近似地拼。
“……呃嘎……兹穆……”
”……叶……叶席尔……“
”……呃嘎兹穆……恩涅……嗬“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像叹息,又像压在胸口的闷哼。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方默停笔,看着莉莉娅的后背。她的呼吸平了一些,肩膀不再抖了。
他刚要收起铅笔,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同。
莉莉娅翻了个身,面朝上,眼皮闭着,但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左右转动。她的嘴唇张合的幅度比刚才大,声音也清楚了一截。
方默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宫……殿……好冷……“
这四个字,是通用语。
但发音的方式不对。声调平得几乎没有起伏,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像在念一段刻在石头上的文字。
然后又切回了那种古老的音节,含混了两句。
再然后
”……之牧……“
方默的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之牧……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上官亦心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莉莉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融进冰室的寒气里。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清楚到不像梦话,像是有人借着她的嘴在问一个已经问了很多遍的问题。
方默低头看自己记下的拼音。
”之牧”。
日记。解语妃的日记。
他没有翻,因为内容已经在脑子里了。日记里出现过这个称呼,出现在一段关于宫廷对话的记录中。解语妃提到过一个人,用的就是“之牧”这两个字,但上下文残缺,身份不明。
方默在“之牧”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莉莉娅接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这回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平调的念白。
是低泣。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通用语和古语混在一起。前半句听得懂,后半句又滑进了那种喉音浓重的古老发音里,像两条河搅在一起。
然后停顿了几秒。
再出声的时候,方默的后背绷紧了。
声音变尖了。变细了。变成了一种非常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线,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抽泣。
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句,只有哭声。
不是莉莉娅的声线。
方默看过去。莉莉娅的喉结在微微颤动,发出的声音和她本人的音色差了至少一个八度太细了,太尖了,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捏住,强行挤出了一种不属于她的频率。
上官亦心的脸白了一层。
哭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弱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
莉莉娅不再动了。
方默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十几秒,确认呼吸平稳了,才把铅笔放下。
他翻回日记本前面的页码,找到自己之前誊抄的解语妃日记片段。
逐字对。
莉莉娅呓语中那几个能辨认的古语音节“呃嘎”“兹穆”“叶席尔”他把拼出来的近似音和日记里用古文记录的宫廷对话逐行比对。
第三行对上了。
日记中解语妃记录的一段侍女之间的对话,其中一个词的字形结构和“兹穆”的发音高度吻合。
第七行又对上了一个。
方默用铅笔在两处重合的地方各画了一个圈,中间连了一条线。
上官亦心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也看明白了。
方默合上日记本,靠回墙壁。
冰室安安静静的。莉莉娅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肩膀不抖了,嘴唇也不动了。
他和上官亦心就这么坐着,一左一右,一个听,一个看。
一炷香过去了。没有再出声。
又一炷香。还是安静的。
方默数了数时间。从莉莉娅躺下到现在,大概一个半时辰。
地面上的录音设备还亮着红灯。
莉莉娅动了。
她先是伸了一下腿,然后手从睡袋里抽出来,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利索。不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那种起法,是一下子就醒透了。
“我睡了多久?”
声音沙沙的,带着刚醒的粗粝。
“一个半时辰。”方默回。
莉莉娅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两侧各按了几下。
“我好像做了个梦,但记不清内容了。”
方默没有马上接话。他拿起地面上的录音设备,倒回去,选了其中一段,按下播放。
设备里传出莉莉娅自己的声音。
“……宫殿好冷……之牧……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莉莉娅的手指停在太阳穴上,没有放下来。
她听完了这一段。
方默又放了下一段那段尖细的、带着孩童哭腔的声音。
设备的拾音头质量不错,把那种不属于莉莉娅的尖锐频率完完整整地录了进去。
声音在冰室里回荡。比亲耳听到的时候更诡异,因为多了一层金属质地的回放底噪。
莉莉娅听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
“我根本不会这种语言。”她说。
停了两拍。
“但梦里说的时候没有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