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原路折返。
通道里的脚印踩了两遍,灰尘被碾得更碎,帽灯照上去反而比来时亮了些。
上官亦心走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枚铜环的密封袋,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方默没催她,自己在前面控制着速度。莉莉娅殿后,背着仪器包,肩带在防护服上勒出两道深痕。
穿过夹道、密室、石室,再沿台阶下行,经过殉骨区的时候三人都没停。
方默在前面数步子。
从殉骨区到长厅入口,一百一十四步。和来时一样,没多没少。他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推开小门,长厅的空气扑面而来,比通道里干燥,带着铜锈的涩味。
帽灯扫过去,青铜大鼎还在原处。两丈高的鼎身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上面的浮雕没有动过。方默走到鼎旁的石台前,把背包放下,从胸口内袋掏出装着铜环的密封袋,搁在台面上。
上官亦心跟过来,蹲下身,把帽灯压低,光柱打在铜环上。
方默已经绕到了鼎身侧面,帽灯对准中层的铭文。二代皇帝南征的那段记录他之前拍过照,但现在需要逐字比对。
他沿着铭文一行行往下看。
前三行是征伐的路线和时间节点,刻得密,字小。第四行提到了随征的人数“甲士三百,辎重六十车”。第五行,锈蚀严重,只能辨认出零星几个字。
“从……四子……铜环为记……”
方默把放大镜移开,拿起密封袋里的铜环,隔着塑料翻到内壁。
“第四子,南征之始。”
字体一样。刻痕深浅一样。连“征”字右下角那一撇的收笔弧度都一样。
同一个人刻的,或者同一批模具压的。
他把铜环放回密封袋,转头看了上官亦心一眼。
上官亦心已经站起来了,胳膊抱在胸前。
“那具骸骨……有没有可能是二代皇帝南征时带的人?”
“有可能。”方默把密封袋重新揣进内袋。“甚至可能是他自己。铭文里写的‘四子’是第四个儿子还是第四号随从,现在分不清。但铜环的制式和鼎上记载的吻合,至少能确认一件事殉葬区埋的不全是平民。”
“那个位置,在门槛内侧的石板下面。”上官亦心补了一句。“门槛内侧,不是外侧。”
方默点头。
门槛内侧意味着这个人被葬在建筑内部,而非外围。位置本身就是身份的标注。
莉莉娅蹲在鼎的另一侧,把仪器包打开,从里面找出之前在耳室采集的暗红褐色粉末样管。她把样管举到帽灯下晃了晃,又看看鼎旁石台上残存的陶器碎片。
“方默,你说要拿粉末和陶器残留做对比?”
“嗯。”
方默走过去,从石台上拿起一片陶器底部的碎片。碎片内壁附着一层暗色的薄痂,干透了,用指甲刮不动。
莉莉娅用药匙在薄痂边缘小心刮下一点,装进新的采样管。两管并排放在灯下,肉眼看颜色接近,但粉末的质地明显更细。
“成分分析得等回去做。”莉莉娅把两管样本贴好标签收进包里。“不过如果真能对上,就说明耳室那些麻袋里的东西和长厅祭祀用的是同一套流程的产物。”
“至少是同一条产业链上的。”方默把陶片放回原位。
他转身面对长厅西侧的那扇门。
来的时候他们走的是东侧和北侧。西侧这扇门一直关着,门框上的灰尘没被碰过。
方默走过去推了一下。
门板是整块石头凿的,厚度超过两拳,推起来很沉。石头和石头摩擦发出闷响,在长厅里来回弹了两遍。
门后是一条窄通道。
比夹道宽,但比主通道窄。两侧墙壁上每隔四五步就有一个壁龛,龛里放着陶罐。大部分陶罐完整,少数碎了,碎片散落在龛底。
方默走到最近的一个壁龛前,把帽灯凑上去。
陶罐高约两拃,口径一拳,罐口用一块圆形的陶盖扣住,盖子边缘涂过封泥,现在封泥干裂成了碎渣。他没有打开盖子,只是把帽灯照进罐口的缝隙里。
罐壁内侧有一道干涸的液痕,从口沿一直延伸到底部,颜色深褐,边缘泛白。
液体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每个壁龛里的陶罐都差不多,有的封泥完好,有的已经碎裂。偶尔有一两个罐子侧倒在龛里,罐口朝外,底部朝里,可能是地震或年代久远导致的移位。
通道不长。
走了大概六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圆形石室。
方默的帽灯扫过一圈。石室直径大约十步,穹顶弧形,高度刚好够他直立。正中央
一口井。
石砌的井口,圆形,直径三尺左右。井沿磨得光滑,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不是自然风化的效果。井壁内侧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水垢,灰白色,表面粗糙。
方默趴在井沿上,帽灯朝下照。
井不深。大约丈余,底部是干的,铺着一层黑褐色的沉积物,表面结了硬壳,像干涸的淤泥。
他从背包里掏出采泥器,那是一个长柄的金属圆筒,筒底有弹簧翻盖。他用绳子把采泥器拴好,慢慢放入井底。
铛。
金属触底的声响在井壁之间来回弹。
方默转动绳索,让采泥器在井底旋了半圈,翻盖合拢,提上来。
筒里装着约两指深的黑褐色沉积物,质地紧实,带一点潮气。他用药匙把沉积物拨到采样布上摊平。
帽灯下,沉积物里混着肉眼可辨的杂质。
植物纤维。断裂的,很短,颜色发灰。
还有金属颗粒。极细,零星分布,在灯光下有微弱的反光。
方默从腰包里掏出那块小磁石,在摊平的沉积物上方划了一遍。
几粒金属颗粒被吸了起来,贴在磁石表面。
和耳室地面的灰白色颗粒一样。含金属成分。
他把样本分装进两管采样管,封好,递给莉莉娅。
“植物纤维加金属颗粒。”他站起来。“和铜鼎铭文里描述的那套东西重叠了。”
莉莉娅接过样管,对着灯看了看,没说话,直接贴标签收好。
方默绕着井口走了一圈,帽灯扫向圆形石室的墙壁。
壁画。
褪色程度和通道里那组差不多,但保存面积更大。连续的画面沿着弧形墙壁展开,从井口正对面的位置起始,顺时针延伸。
第一组画面:三个人形抬着陶罐,罐口朝上,罐身画着波浪纹。他们朝着画面中央走。
第二组画面:井。圆口,有石栏,和脚下这口几乎一模一样。一个人站在井边,双手捧罐,罐口朝下,白色线条从罐口倾泻入井中。
第三组画面:井口上方升起一团模糊的雾状物,用灰白色的短线条表现。雾气向两侧扩散。
第四组画面:十几个人形跪在井旁,双手伏地,头压得很低。他们的面部没有五官。
方默一组一组拍照,拍完回到井沿旁,把帽灯转向上官亦心。
上官亦心站在第二组壁画下面,仰着脸看。
“液体倒进去,反应出气体,然后跪拜。”她转过头。“培育?还是祭祀?”
“大概率是功能性的。”方默把采泥器收回背包。“祭祀不需要反复使用,但这口井的井沿磨损程度说明它被用了很多年。而且壁龛里的陶罐至少有几十个,储量不是一次性消耗能解释的。”
“所以这口井是用来制造某种东西的。”
“转化。”方默纠正了一个词。“把液态的原料投入井中,和井底的菌群或地下物质反应,生成气态或新的液态产物。竹简里写的‘菌丝与矿液混合’,这口井可能就是那个混合的容器。”
莉莉娅在井沿上架起了微型分析仪,探针伸进井口内壁的水垢层里。仪器嗡嗡运转了十几秒,屏幕上跳出数据。
“菌群活性微弱,但能检出。”她盯着屏幕念。“这些水垢里残留的微生物还没有完全死透。”
她把探针收回来,擦了擦,转头看了上官亦心一眼。
“比上次你闻到那个腐尸蜂巢干净多了。”
上官亦心翻了个白眼,没搭话。
方默把分析仪的数据拍了张照,收进终端里。
该走了。
这间石室的信息量已经被榨干。粉末对比、井底采样、壁画记录,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剩下的得靠韩研究员的实验室去做成分分析,蹲在地底下猜没有意义。
他走向石室出口,刚迈过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声音。
低沉的,持续的,带着频率振动的嗡鸣。
不是井底传上来的。是从通道外面来的。从他们进入这条窄通道之前的方向长厅的方向。
再往外,是那座挂满腐尸蜂虫巢的高建筑。
嗡鸣声比之前在裂隙外面听到的近了不少。
方默侧头听了两秒。
“走。”
他加快脚步,三人沿窄通道返回。壁龛里的陶罐一个个从帽灯边缘掠过,方默没再看它们。六十步走完,推开长厅西侧的石门,嗡鸣声更清晰了。
方默环顾长厅。东侧来路、南门通广场、北侧小门半掩。嗡鸣声从东侧和南侧同时传来,方向不止一个。
他弯腰从地上搬起一块断裂的石板,横着顶进西侧石门的门缝里。石板卡住了门框和门板之间的间隙,不算牢固,但能拖延一阵。
上官亦心站在长厅中央,头微微偏着,在分辨声音的方向。
“那些虫子如果飞进来,我们连退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