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回到酒店时已经过了午夜。
走廊里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莉莉娅坐在窗边矮椅上,膝头趴着一只酒店放养的布偶猫,手里捏着半截炭笔,面前摊开一张画满线条和箭头的纸。
上官亦心蜷在沙发角落,披着一条薄毯,听见开门声坐直了身子。
“怎么样?”莉莉娅抬头。
方默没说话,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纸。
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强攻。
然后划掉。
又写:潜入。
再划掉。
写:偷梁换柱。
划掉。
写:内应。
划掉。
连续写了七种方案,每一种都在落笔三秒后被一道横线抹杀。
莉莉娅放下炭笔,走过来看了一眼纸面,把布偶猫顺手搁在方默肩膀上。
“我这两天摸了一遍至高殿和光之间的外围情报。”
她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巡逻班次分三层,外层十二人一组,每十五分钟换位;中层是武王级亲卫,全天候覆盖;顶层光之间有独立的魂力感应网,不是物理防线是能量网。”
“什么级别的能量网?”方默问。
“根据我搜集到的信息推算,至少覆盖三百米半径,对任何非注册魂力波动自动锁定。反应时间不到半秒。”
莉莉娅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连一只苍蝇带着王冠飞出去都会被烤焦。”
方默把笔丢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纸面上七道横线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是死路。
沙发那头,上官亦心犹豫了一下,开口:“我有个想法。”
方默转头看她。
“之前在哭泣之塔和空检站,他们的安全门都用了声纹锁。我能到守卫队长的脚步频率和呼吸节奏,如果用这些数据模拟声纹”
“声纹骗锁?”莉莉娅眼睛亮了一下,立刻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变声器。
“我来试试。”
她调了几个旋钮,清了清嗓子,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段沙哑的男声:“巡逻报告,光之间外围无异常”
“砰砰砰!”
三人同时僵住。
敲门声急促又暴躁,伴随一个中年女人尖利的嗓音:“谁在杀鸡?!三更半夜的!哪间房?!”
房东太太。
莉莉娅以极快的速度把变声器塞进沙发垫底下,上官亦心闪电般扯过薄毯裹住头假装睡着,方默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把窗户“啪”地关死,顺手拉上厚帘。
“没有!”方默压着嗓子喊,“做噩梦了!抱歉抱歉!”
门外沉默了三秒。
“年轻人少喝酒!”
脚步声远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
上官亦心从毯子底下探出半张脸,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在发抖她在憋笑。
莉莉娅脸颊微红,把沙发垫子重新摁平,一本正经地说:“……声纹方案暂时搁置。”
方默揉了揉太阳穴。
房间里的气氛松弛了几分,但问题没有消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费尔伍德城的夜景在玻璃另一侧铺展开,远处王宫方向隐约亮着几盏长明灯。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天前,朱沁雪在茶舍里随口说的一句话。
不是关于仓储,不是关于鲸云石。
是聊到王室近况时,她无意间提到的“元首这几年脾气差了很多,大家都说是三公主的病闹的,那是他的心病。”
心病。
方默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
他转身,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
“我们换个思路。”
莉莉娅和上官亦心同时看过来。
“不偷。不抢。”
方默走回桌前,把那张写满划线的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让元首主动把王冠交给我们。
莉莉娅眨了眨眼。
“……你认真的?”
“三公主苏晴惠。”方默说,“她病了三年,元首动用全国名医,甚至许诺封地悬赏,至今无解。”
他把笔放下。
“如果我能治好她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上官亦心从沙发上坐直,薄毯滑落到地上她也没管。
“你能治?”
“我不确定。”方默坦率地说,“但我之前用低语水晶探查过三公主的状态她灵魂里嵌着星途碎片,碎片能量失控反噬。如果能进入无光之城启动吞星炉,把碎片从她灵魂里剥离……理论上,她就能醒过来。”
莉莉娅慢慢放下怀里的布偶猫,走到桌前。
“你的意思是用治愈三公主作为筹码,跟元首做交易?”
“交易内容包括王冠。”
方默在纸上画了一个天平。
左边写:治愈三公主。
右边写:星辉王冠。
“元首是武王八段,整个第九板块顶端的人物。正面对抗等于送死,潜入等于送死。但如果他有求于我”
“主动权就反过来了。”上官亦心接上话,声音轻但清晰。
莉莉娅抱起胳膊,低头盯着那个天平图看了好一会儿。
“逻辑上成立。但风险也很大。”
她伸出手指,在天平左边点了点。
“第一,我们得证明自己有能力治好三公主。元首见过太多江湖骗子,空口白牙他不会信。”
“所以需要汪延清做中间人推荐。”方默说。
“第二,”莉莉娅竖起第二根手指,“就算元首愿意谈,王冠的象征意义太重了。那是国家权力的图腾,不是一件普通的宝物。他会同意拿出来吗?”
上官亦心从地上捡起薄毯叠好,坐到桌边,拿起方默的笔,在纸面空白处画了一条分隔线。
线的上方她写:成功率。
线的下方她写:代价。
“最大的问题不在这里。”她抬头看方默。
方默等着。
“我们连公主得的什么病都说不清楚。”
上官亦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扎在要害上。
“你用低语水晶看到的是碎片嵌入灵魂,碎片能量反噬这是你的判断,不是医学诊断。元首身边的御医团队研究了三年拿不出结论,我们凭什么说服一个武王八段,让他相信我们比他的御医更懂他女儿的病?”
方默沉默了。
她说得对。
仅凭“我远程偷窥了一眼你女儿的灵魂状态”这种话,不可能说服任何人。
他需要更详尽的病理信息。需要知道三公主具体是怎么发病的,什么时候开始的,症状变化,御医的诊断记录
但这些东西全部在王宫内部,属于最高机密。
方默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那就先从情报入手。”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保险箱前,蹲下拨动密码锁。
箱盖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块鲸云石、加密通讯器、紧急备用金。
方默从最底层取出一枚灰白色薄片。
那是暗网监察会的入场凭证。
“我去一趟。”他把薄片收进内袋,回头对莉莉娅说,“盯住外围。”
又看向上官亦心:“你留在屋里,有任何异常立刻通过精神链接联系我。”
“朱沁雪那边呢?”莉莉娅问。
“暂时不动。物流线是我们的后路,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方默拉上兜帽,推开门。
走廊里房东太太已经熄了灯,整栋楼安静得只剩木头热胀冷缩的轻微响动。
深夜的费尔伍德,地面层的店铺全部关了门,街灯在薄雾里散出浑浊的橘色。
方默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掀开地面一块活动井盖,沿铁梯向下。
地下隧道潮湿阴暗,管道里偶尔传来蒸汽阀门泄压的嘶嘶声。
他穿过三条隧道,在第三条尽头的岔口右转,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后是一间地下酒吧。
不,叫酒吧太客气了。
一个七八平方的狭小空间,吧台只有一米长,后面的架子上摆了四瓶来历不明的酒。角落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后坐着一个人。
戴着一只青铜鸟面,面具轮廓是某种猛禽,喙部尖锐,眼窝处嵌着两块不透光的黑色镜片。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经过某种机械处理,变得扁平而失真:
“凭证。”
方默把灰白薄片放在桌面上。
对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说。”
“三公主苏晴惠的病情详细资料。”方默开门见山,“包括发病时间、症状演变、御医团队的诊断记录、用过的药方。”
青铜鸟面后面沉默了大约五秒。
“规矩。”
那个失真的声音说。
“情报可买。但每人两年内只能通过本渠道进行一次交易。你上一次交易完成于七天前。距离下一次可用时间还剩七百二十三天。”
方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已经用过了。
七天前买星辉王冠的信息,已经消耗了他两年内唯一的交易机会。
“亲属与常伴人员连带绑定。”对方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的生物特征关联档案中,已绑定以下人员:上官亦心,莉莉娅·薇拉。上述人员同样不可代为发起交易。”
方默后背凉了一截。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精准掌控的不适感。
他从来没有向暗网监察会透露过上官亦心和莉莉娅的名字。
对方自己查到的。
而且查得很彻底。
“……明白了。”方默站起来。
没有多余的话,他把灰白薄片收回内袋,转身推开铁门,走进潮湿的隧道。
铁门在背后合上,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三点。
莉莉娅靠在门框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睁眼。
方默摇了摇头。
“不行?”
“用过了。两年限制。而且”他顿了顿,“他们把亦心和你的身份都绑定了,代购也走不通。”
莉莉娅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唇抿了一下。
上官亦心从沙发上起来,给方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暗网这条路断了。”她说,语气很直接,“我们只能自己挖。”
方默接过水,喝了一口。
三个人在昏暗的台灯光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方默放下杯子,走到墙上那张贴满便签和线条的分析图前。
他撕下一张空白纸,贴在最上方。
拿起炭笔,写下一个名字:
石原敬之。
“三年前三公主发病后,元首动用的第一批御医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公开资料里反复出现。”方默说,“皇家医学会首席顾问,灵魂创伤领域权威。三年前从所有公开场合消失,官方说法是退休返乡。”
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但一个刚接手皇家最重要病案的首席顾问,突然退休?”
莉莉娅走过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你觉得他被灭口了?”
“不一定是灭口。”方默说,“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窗外,远处传来早班哨兵换岗的号角声,悠长而单调。
夜色正在稀释,天际线泛起一层灰蓝色。
方默转头看向莉莉娅和上官亦心。
“天亮之后,兵分两路,找这个消失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