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亦心站在走廊尽头，身形微微发颤。
方默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听到什么了？别怕，慢慢说。”
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侧身让出半步，靠在走廊的木栏杆上，姿态随意，表情认真。
上官亦心的手指绞着袖口，那块浅蓝色的布料被她揉出了褶皱。
她垂着头，声音极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最近几天，我总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很模糊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像是……在祈祷。”
上官亦心抬起脸，眉心微蹙，努力组织着措辞。
“又像是在呼唤什么。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分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感觉……”
她顿了顿。
“……很狂热。”
方默的手指轻轻在栏杆上点了两下。
祈祷。呼唤。狂热。
第一个蹦进他脑子里的词就是灰烬神殿。
但辛弥亚已经死了，被积木龙的法则擦除抹得一干二净。她临死前传送出的那枚通讯信物，最多也就是把消息递了出去，不可能这么快就组织起新一轮的行动。
何况，上官亦心说的是“从城外很远的地方传来”。
奇迹之城距离灰烬神殿的势力范围隔了小半个天府武国，这个距离，除非对方有大宗师以上的精神力传播手段，否则根本不可能覆盖到这里。
“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能分辨吗？”方默问。
上官亦心闭上双眼，认真感受了片刻，然后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东北。
方默心里“咯噔”了一下。
东北方向，正是天武城和沧澜城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微微点头。
上官亦心又说了一句话，让方默彻底绷紧了心弦。
“而且，那个声音……和我之前在囚车里时，感受到的那些黑甲军官心里的声音，有一点像。”
方默的手指停了下来。
“怎么个像法？”
“都带着一种……”上官亦心咬了咬嘴唇，“怎么说呢，那些押送我的军官，表面上冷漠无情，但他们心里，都有一种很强烈的东西。不是对我的恨，也不是对朝廷的忠诚……更像是对某个人，或者某种东西的狂热崇拜。”
她拧着眉头，很用力地回忆。
“当时我太疼了，没顾上细想。但现在回头去对比，那种狂热，和我这几天听到的祈祷声里的情绪……几乎一模一样。”
方默沉默了。
押送上官亦心的黑甲军。
他想起了榆树村那天夜里，农妇提到的“下午经过的神秘黑甲军队”。
还有他离开天武城时，城心石上感知到的那股冰冷的窥探他当时就排除了灰烬神殿的可能。
这股力量，来自天府武国内部。
军方？
还是军方背后的什么东西？
方默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看着面前紧张兮兮的上官亦心，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干得漂亮。”
上官亦心愣住了。
“这是你做对了的事情，第一时间来告诉我。”方默从栏杆上直起身，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以后再听到什么，不管多小的动静，随时来找我。不用害怕，也不用觉得自己在添麻烦。”
上官亦心的脸微微泛红，小声应了一声“嗯”。
方默拍完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太自然了。
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城主府的图书馆坐落在后院东侧，是一栋三层高的独立建筑。
方默推开门，里面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质书架的气息。
上官亦心踏进门槛，脚步就黏在了地上。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书。
木质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三层楼高的穹顶，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武技典籍、炼药手札、阵法图录、异兽百科、历史地志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宽大的书桌，上面铺着柔软的绒布垫，旁边还配了茶具和点心盒。
“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这里没人管你。”方默说，“不过别一口气看太久，伤精神。”
上官亦心没回答。
她的手指抚上最近的一本书脊，指尖微微颤抖。
那本书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纸，上面用烫金字写着《精神力基础修炼总纲》。
方默注意到她的反应，说：“你的天赋属于精神力范畴，但一直没经过系统训练，全靠本能在用。这样下去迟早会伤到自己。我已经让人安排了一位导师，专门教你控制和运用精神力。”
上官亦心转过身，嘴唇动了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发出声音：“城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默挑了挑眉。
“你帮了我大忙。”
“可我什么都没做……”
“你刚才给我报了一条价值连城的情报。”方默说得很实在，“你的能力不是负担，是天赋。以前没人告诉你这个，是他们瞎。”
上官亦心握着书脊的手指攥紧了。
她低下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方默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上课。有事让莉莉娅帮你找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谢谢”。
方默摆了摆手，走出了图书馆。
回到书房后，方默合上门，脸上的轻松褪去大半。
他走到桌前坐下，掌心摊开。
三螺旋印记在灯光下暗暗浮现，与掌纹交叠。
方默闭上眼，精神力缓缓渗入城心石。
沙盘的微缩投影在脑海中展开，奇迹之城的全貌纤毫毕现。
他把感知范围推到极限，朝东北方向延伸
三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到了极限。
什么都没有。
对方的信号源太远了，远远超出了城心石目前的感知半径。
方默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不能硬来。
既然直接侦测不到，那就换个思路。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黑甲军。沧澜城。狂热崇拜。精神力侵入。
然后在“黑甲军”下面画了个圈，旁边标注：让洛璃的情报网查。重点查天府武国军方最近的调动和人事变化，尤其是与沧澜城方向相关的。
写完之后，方默把纸条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明天一早交给洛璃。
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了半截的茶灌了一口。
窗外夜色正浓。
奇迹之城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规律而平稳。
方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从天门山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在被动应对。
灰烬神殿、林家、黑甲军、现在又冒出一股不知来历的窥探势力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绳子，越缠越紧。
他需要主动出击。
需要情报，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实力。
想到实力两个字，方默垂下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
52级。
在苍溟古星的力量体系里，大致对应宗师境位。
放在天府武国已经算得上顶尖战力，但放在整个沧南洲，甚至九大板块的范围里……
远远不够。
他需要升级。
需要钱，买丹药，买魂晶，转化经验值，碾压一切瓶颈。
方默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收拾好桌面上的纸笔，准备去洗把脸休息。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折回来，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了那张卷好的羊皮卷虚空鲸洄游航线图。
展开，铺在桌面上。
密密麻麻的坐标点、时间节点、海流走向。
三个月后。
如果一切顺利，他将搭乘虚空鲸横渡禁忌渊海，前往更广阔的世界。
但在那之前，他得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方默把航线图重新卷好，塞回书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