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三秒。
方默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耳边传来身后众人陆续跟进的脚步声。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火把的光,不是魂力的光。
是霓虹灯。
方默抬头,瞳孔骤缩。
一整条街道横亘在他面前。
宽阔的柏油路面,两侧是规整的人行道,路灯杆子上挂着发光的招牌——“云来茶馆“、“百味堂“、“锦绣成衣“——霓虹管弯折出流畅的文字,在头顶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
摩天大楼的轮廓在远处拔起,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楼顶有巨型广告牌在循环播放无声的画面。
一座现代都市。
完整的、干净的、灯火通明的都市。
没有人。
方默转身。
身后是一堵墙。
白色的、光滑的、严丝合缝的实心墙壁。
三秒前他走进来的那道入口,消失了。
“退路没了。“范思濯拍了拍那堵墙,又敲了两下,声音沉闷,“实心的。“
铁山放下背上的李卫,试探性地一拳轰上去。
拳风炸开,气浪掀起灰尘。
墙面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林啸天也到了。
他脸色还很差,但动作不慢,抬手就是一记凝聚了罡气的重击。
“轰——“
声响炸裂。
林啸天退了半步,虎口发麻。
墙壁连震动都没有。
“魂力也不行。“凤凰社的老者收回试探的掌力,摇头,“这面墙吸收了所有的攻击能量,没有任何反馈。“
方默没去试。
他在看这条街。
视线扫过路灯、招牌、店铺、远处的高楼——所有细节都过于精致,过于真实。
空气是正常的,温度适宜,重力正常。
但安静得过分。
没有风。
没有虫鸣。
没有任何机械运转的底噪。
高远教授掏出随身的几样仪器,挨个打开又关上,最后苦笑着把它们塞回包里。
“全部失灵。指针不动,屏幕不亮。“
“重力正常,气压正常,含氧量……用不了仪器我没法测,但呼吸没问题。“他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学者特有的困惑,“这地方在物理层面完全正常,但就是——“
“死的。“方默替他说完了。
高远点头。
对。
这座城市是死的。
所有的灯都亮着,所有的招牌都在闪烁,但没有一样东西是活的。
方默启动真实之眼。
视野里叠加了一层淡蓝色的信息流——比平时暗淡得多。
在外面,真实之眼能穿透物质表面看到内部结构、能量流向、隐藏的法阵纹路。
在这里,它只能勉强看到物体表层的信息。
深层的东西,全被屏蔽了。
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
“老大,我们被关进来了。“范思濯压低声音。
“不是关。“方默收起真实之眼,节省精神力消耗,“是请。“
“请?“
“塔是冲我开的。“方默的语气很平,“它想让我进来看什么东西。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那个东西。“
他迈步向前。
“走,沿主干道。“
队伍拉成长列。
方默和范思濯在最前面,铁山居中护着高远一行人,孔佑安带着两个助手紧跟其后。
凤凰社、白橡树学院、林家的人分散在后方,各自抱团,彼此保持着距离。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方默一边走一边观察。
路面干净得不像话,没有灰尘、没有落叶、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痕迹。
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陈设——货架、柜台、椅子——整齐齐,落满了不存在的客人。
走了大约十分钟。
高玲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
方默回头。
高玲停在一家店铺门口,视线被橱窗吸住了。
招牌上写着两个字:“千面“。
是一家成衣铺。
橱窗里立着五六个真人大小的塑料模特,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裙。有长裙、短裙、披风、战袍——做工精良得过分,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缎子的光泽。
高玲看的是最中间那件——一袭月白色的曳地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封,下摆绣满了细碎的花纹。
她多看了两眼。
然后那个模特动了。
不是整个身体。
是头。
“咔。“
一声轻微的、塑料关节扭动的脆响。
模特的脑袋转了过来。
方默反应最快,一把拽住了高玲的手腕往回拉。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模特正面对着高玲。
它没有眼珠。
两个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但方默确定——它在看人。
在看高玲。
然后,它身上的月白长裙开始变化。
面料表面泛起涟漪,颜色在几秒之内从月白变成了淡蓝,腰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缀着碎钻的刺绣,裙摆变长,拖尾展开,缀满了细小的宝石,在霓虹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最终定型的款式——和高玲身上那件朴素的武袍极其相似。
相似,但华丽了十倍。
仿佛是高玲身上那件衣服的“终极进化版“。
“什——“高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紧接着,隔壁橱窗里的模特也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
“咔“的声响此起彼伏。
所有的模特都在转头。
它们面向街道上的人群。
面向林家护卫——模特身上的劲装在三秒内变成了一身破烂的囚衣,手铐脚镣的图案浮现在布料上。
面向凤凰社的年轻弟子——鲜红的袍子褪色、破碎、上面渗出大片暗色的污渍,变成了一件血迹斑斑的寿衣。
面向铁山——铠甲碎裂,露出里面空洞的内衬,仿佛穿它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场面诡谲到了极点。
“操他妈——“
林啸天低吼了一声。
他面前的模特上,那身锦衣华服已经面目全非。
绸缎变成了粗布,金线变成了麻绳,精致的纹饰变成了补丁。
一身乞丐装。
完整的乞丐装。
甚至连肩膀上的破洞都精心设计过,露出里面打满结的补丁布料。
林啸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拳轰了出去。
“砰!“
拳风在距离橱窗三寸处停住了。
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玻璃前面,林啸天的全力一击连震荡都没造成。
然后,橱窗里那个穿着乞丐装的模特——它的嘴角翘起来了。
方默看得清楚楚。
那张没有眼珠的塑料脸上,嘴唇弯曲,露出一个标准的嘲讽表情。
对着林啸天。
“你——!“
林啸天又一拳。
还是无用。
模特保持着那个笑。
范思濯小声“嘶“了一下:“这玩意儿还挺会挑软柿子捏。“
方默没接这话。
他转头扫了一圈。
从“千面“到隔壁几家店的橱窗,至少二十多个模特全部转向了街面。
每一个都在“看“着外面的人。
每一个身上的衣服都在变。
有些变成了华丽的礼服,有些变成了囚服,有些变成了寿衣。
似乎是根据被看的人的某种特质来决定变化方向的。
方默注意到——没有模特在看他。
一个都没有。
所有的模特都跳过了他,去看别人。
或者说——不是不看。
是不敢看。
方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抹白光已经消退了,但余温还在。
“别碰。“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别碰任何东西,别盯着任何东西看超过三秒。“方默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这座城在试探我们。“
高远教授快步跟上来:“你觉得这是什么?幻术?精神干预?“
“都不是。“方默顿了一下,“是真的。这些模特真的在动,衣服真的在变。不是幻觉。“
“那——“
“所以更不能碰。“
方默加快了脚步。
身后,林啸天盯着那个嘲笑他的模特看了许久,最终甩开护卫的手,跟了上来。
但他的步伐比之前重了很多。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行。
没有人再往橱窗里看哪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