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盯着脚下的影子看了三秒。
影子停了。
或者说,它像是察觉到被注视了,停了。
方默没有声张。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身后的人。
铁山、范思濯、高远、高玲、李卫、四名护卫。九个人站在谷口边缘,各自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灰白色的天光是均匀散射的,没有明确的光源方向。
正常情况下,这种光照条件不应该产生清晰的影子。
但每个人脚下都有。
而且很浓。
方默的视线在九个人的影子上逐一扫过。
铁山的没问题。笔直的,跟铁山本人的站姿一致。
范思濯的也没问题。
护卫的,四个都正常。
高远的——
方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高远教授的影子,头部位置多了一小团凸起。
像是影子的脑袋上长了一个瘤子。
方默的视线移到高远身上。老头的脑袋光溜溜的,戴着一顶灰色毡帽,什么凸起都没有。
影子上多出来的东西,不属于本人。
方默没有出声提醒。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迈步进了谷口。
进入山谷的第一步,声音消失了。
不是变小。
是消失。
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没了。呼吸声没了。甲胄碰撞的声音没了。风声没了。
彻底的、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
方默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
嘴唇在动,但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和寨长描述的一样。
这个山谷会吞噬声音。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跟紧。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人类对“完全无声”的环境有一种本能的恐惧。眼睛可以闭上,鼻子可以捏住,但耳朵关不掉。当耳朵接收到的信息量骤降为零时,大脑会开始自行填充虚假信号。
方默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微微发胀。
精神力在下意识地外放,试图从空气中捕捉声波——但什么都没有。
他握紧了回音石。
石头在掌心里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不是声波层面的,是物理层面的高频振动。这种振动通过骨骼传导到耳蜗,模拟出一种“有声”的感觉。
不是真的声音。
但够用了。
至少能防止大脑因为完全失聪而崩溃。
方默领着队伍走进山谷深处。
谷道弯弯曲曲,宽度时窄时宽。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最宽处能容六七人并行。
谷壁上的灰白苔藓在无声地蠕动。
方默用真实之眼扫了一下。
残缺的信息面板显示:苔藓本身没有攻击性,但它在吸收声波。
整个山谷的“无声”效果,就是这些苔藓造成的。数以亿计的微小个体覆盖在岩壁上,每一株都在以特定的频率振动,产生一种反相声波。声音传过去,被反相波抵消。
原理方默懂。
降噪。
只不过这个“降噪系统”的规模大到了荒谬的程度,覆盖了整条山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方默的注意力一直分成两条线。
一条盯着前路的环境,防止遭遇突发危险。
另一条盯着所有人的影子。
他发现了更多的异常。
高远影子头部的“瘤子”在缓慢变大。
高玲的影子比她本人矮了一截。
而李卫的影子——
在往后退。
李卫明明在向前走,但他的影子的位移方向是朝后的。
每走五步,影子就比本人落后一厘米。
非常缓慢,非常隐蔽。
如果不是方默刻意去盯,根本看不出来。
方默的脑子里飞速盘算。
道馆的无影道长。
天狐钉。
“钉影锁魂”术。
三螺旋。
天门山。
影子。
这些关键词在他的思维里碰撞了几次。
他没有草率得出结论。
信息不够。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山谷里,有某种力量在干预人的影子。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正常的。
没有偏移,没有变形,没有多出任何不属于自己的部分。
也许是回音石的作用。也许是其他原因。
他抬起头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
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谷道一分为二。左拐和右拐。
方默展开羊皮卷地图,对了对方位。
地图上画的是右拐。右边的路通向谷尾,谷尾有寨长提过的“老僧”居住地。
左边没有标注。
但方默的真实之眼扫到了左拐通道深处有微弱的光亮。
不是自然光。
是火光。
有人。
方默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选择了右拐。
不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队伍转过弯之后,谷道开始变窄。
灰白苔藓变得更加密集。岩壁的间距压缩到了不到一米五,身材高大的铁山不得不侧着身子挤过去。
方默走在最前面,用手拨开探出来的苔藓枝条。
手指碰到苔藓表面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轻微的吸力。
不是气血层面的。
是精神层面的。
苔藓在试图吸取他的精神力。
方默的手缩回来了。
他回头朝范思濯做了个手势——别碰墙。
范思濯点头,把信号往后传。
又走了一段。
谷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亮。
不是火光。是那种灰白色的、均匀的自然光。跟天门山内部天空的颜色一样。
出口。
方默加快了脚步。
走出谷口的那一刻,声音回来了。
风声、脚步声、呼吸声——所有被吞噬的声响同时涌入耳膜,产生了一种短暂的眩晕感。
方默抓住谷口的岩壁稳了稳身体。
身后的李卫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耳朵,脸色发青。
高玲帮他顺着后背,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铁山和护卫们扶着岩壁靠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高远教授是恢复最快的。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静心珠握在手心,深吸了两口气,站直了。
方默环顾四周。
谷外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床已经干了,裸露出大面积的灰黑色卵石。河道对面是一座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着几棵枯树。
方默的注意力落在了土丘后面。
一缕烟。
很细。
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在那后面生火。
方默抬手,示意队伍原地待命。
他自己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几步,绕过一块大石头。
视线展开。
土丘后面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坑边架着一口铁锅,锅下面是几块烧得半熟不熟的湿木头。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铁锅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和尚。
光头,灰色僧袍,赤脚。
看不出年纪。脸上的褶子很深,皮肤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老茧。
老和尚没抬头。
他在用一根树枝搅锅。
锅里煮的是石头。
四五颗拳头大的鹅卵石在浑浊的水里翻滚。
方默站在三米外,没有出声。
半晌。
老和尚抬起头。
一双浑浊的、看不出焦距的眼珠对上了方默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
“汤快好了。”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喝不喝?”
方默看着锅里翻滚的石头。
“不渴。”
“那你来做什么?”
方默从怀里掏出羊皮卷地图,翻到背面。
寨长在地图背面画过一个符号——一个盘腿打坐的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
“问路。”
老和尚的视线落在地图上,停了两秒。
“问哪条路?”
方默卷起地图。
“往山心去的那条。”
老和尚的搅拌动作停了。
铁锅里的石头还在翻滚。水泡噗噗地冒着。
安静了好一阵。
老和尚从铁锅里捞出一颗石头,放在地上。
石头表面被煮得滚烫,水渍蒸干后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矿物粉末。
他用树枝在粉末上画了一条线。
弯弯曲曲的,从左下角画到右上角。
“沿着这条。”
然后他在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圆圈。
“到这里,你会遇到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方默的脊背微微绷紧。
哭坟队的队长警告过。
三忘亭的婆婆警告过。
寨长也警告过。
会说人话的石头。
“不要理它。”
老和尚抬头,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真话,有时候比谎话更要命。”
方默没接话。
老和尚低下头,继续搅他的石头汤。
方默盯着地上那条弯曲的线和中间的圆圈,把它刻进了记忆里。
他转身走回了河滩。
范思濯迎上来。
“什么情况?”
“问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