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方默盯着脚下的影子看了三秒。

影子停了。

或者说,它像是察觉到被注视了,停了。

方默没有声张。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身后的人。

铁山、范思濯、高远、高玲、李卫、四名护卫。九个人站在谷口边缘,各自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灰白色的天光是均匀散射的,没有明确的光源方向。

正常情况下,这种光照条件不应该产生清晰的影子。

但每个人脚下都有。

而且很浓。

方默的视线在九个人的影子上逐一扫过。

铁山的没问题。笔直的,跟铁山本人的站姿一致。

范思濯的也没问题。

护卫的,四个都正常。

高远的——

方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高远教授的影子,头部位置多了一小团凸起。

像是影子的脑袋上长了一个瘤子。

方默的视线移到高远身上。老头的脑袋光溜溜的,戴着一顶灰色毡帽,什么凸起都没有。

影子上多出来的东西,不属于本人。

方默没有出声提醒。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迈步进了谷口。

进入山谷的第一步,声音消失了。

不是变小。

是消失。

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没了。呼吸声没了。甲胄碰撞的声音没了。风声没了。

彻底的、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

方默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

嘴唇在动,但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和寨长描述的一样。

这个山谷会吞噬声音。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跟紧。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人类对“完全无声”的环境有一种本能的恐惧。眼睛可以闭上,鼻子可以捏住,但耳朵关不掉。当耳朵接收到的信息量骤降为零时,大脑会开始自行填充虚假信号。

方默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微微发胀。

精神力在下意识地外放,试图从空气中捕捉声波——但什么都没有。

他握紧了回音石。

石头在掌心里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不是声波层面的,是物理层面的高频振动。这种振动通过骨骼传导到耳蜗,模拟出一种“有声”的感觉。

不是真的声音。

但够用了。

至少能防止大脑因为完全失聪而崩溃。

方默领着队伍走进山谷深处。

谷道弯弯曲曲,宽度时窄时宽。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最宽处能容六七人并行。

谷壁上的灰白苔藓在无声地蠕动。

方默用真实之眼扫了一下。

残缺的信息面板显示:苔藓本身没有攻击性,但它在吸收声波。

整个山谷的“无声”效果,就是这些苔藓造成的。数以亿计的微小个体覆盖在岩壁上,每一株都在以特定的频率振动,产生一种反相声波。声音传过去,被反相波抵消。

原理方默懂。

降噪。

只不过这个“降噪系统”的规模大到了荒谬的程度,覆盖了整条山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方默的注意力一直分成两条线。

一条盯着前路的环境,防止遭遇突发危险。

另一条盯着所有人的影子。

他发现了更多的异常。

高远影子头部的“瘤子”在缓慢变大。

高玲的影子比她本人矮了一截。

而李卫的影子——

在往后退。

李卫明明在向前走,但他的影子的位移方向是朝后的。

每走五步,影子就比本人落后一厘米。

非常缓慢,非常隐蔽。

如果不是方默刻意去盯,根本看不出来。

方默的脑子里飞速盘算。

道馆的无影道长。

天狐钉。

“钉影锁魂”术。

三螺旋。

天门山。

影子。

这些关键词在他的思维里碰撞了几次。

他没有草率得出结论。

信息不够。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山谷里,有某种力量在干预人的影子。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正常的。

没有偏移,没有变形,没有多出任何不属于自己的部分。

也许是回音石的作用。也许是其他原因。

他抬起头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

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谷道一分为二。左拐和右拐。

方默展开羊皮卷地图,对了对方位。

地图上画的是右拐。右边的路通向谷尾,谷尾有寨长提过的“老僧”居住地。

左边没有标注。

但方默的真实之眼扫到了左拐通道深处有微弱的光亮。

不是自然光。

是火光。

有人。

方默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选择了右拐。

不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队伍转过弯之后,谷道开始变窄。

灰白苔藓变得更加密集。岩壁的间距压缩到了不到一米五,身材高大的铁山不得不侧着身子挤过去。

方默走在最前面,用手拨开探出来的苔藓枝条。

手指碰到苔藓表面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轻微的吸力。

不是气血层面的。

是精神层面的。

苔藓在试图吸取他的精神力。

方默的手缩回来了。

他回头朝范思濯做了个手势——别碰墙。

范思濯点头,把信号往后传。

又走了一段。

谷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亮。

不是火光。是那种灰白色的、均匀的自然光。跟天门山内部天空的颜色一样。

出口。

方默加快了脚步。

走出谷口的那一刻,声音回来了。

风声、脚步声、呼吸声——所有被吞噬的声响同时涌入耳膜,产生了一种短暂的眩晕感。

方默抓住谷口的岩壁稳了稳身体。

身后的李卫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耳朵,脸色发青。

高玲帮他顺着后背,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铁山和护卫们扶着岩壁靠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高远教授是恢复最快的。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静心珠握在手心,深吸了两口气,站直了。

方默环顾四周。

谷外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床已经干了,裸露出大面积的灰黑色卵石。河道对面是一座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着几棵枯树。

方默的注意力落在了土丘后面。

一缕烟。

很细。

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在那后面生火。

方默抬手,示意队伍原地待命。

他自己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几步,绕过一块大石头。

视线展开。

土丘后面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坑边架着一口铁锅,锅下面是几块烧得半熟不熟的湿木头。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铁锅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和尚。

光头,灰色僧袍,赤脚。

看不出年纪。脸上的褶子很深,皮肤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老茧。

老和尚没抬头。

他在用一根树枝搅锅。

锅里煮的是石头。

四五颗拳头大的鹅卵石在浑浊的水里翻滚。

方默站在三米外,没有出声。

半晌。

老和尚抬起头。

一双浑浊的、看不出焦距的眼珠对上了方默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

“汤快好了。”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喝不喝?”

方默看着锅里翻滚的石头。

“不渴。”

“那你来做什么?”

方默从怀里掏出羊皮卷地图,翻到背面。

寨长在地图背面画过一个符号——一个盘腿打坐的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

“问路。”

老和尚的视线落在地图上,停了两秒。

“问哪条路?”

方默卷起地图。

“往山心去的那条。”

老和尚的搅拌动作停了。

铁锅里的石头还在翻滚。水泡噗噗地冒着。

安静了好一阵。

老和尚从铁锅里捞出一颗石头,放在地上。

石头表面被煮得滚烫,水渍蒸干后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矿物粉末。

他用树枝在粉末上画了一条线。

弯弯曲曲的,从左下角画到右上角。

“沿着这条。”

然后他在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圆圈。

“到这里,你会遇到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方默的脊背微微绷紧。

哭坟队的队长警告过。

三忘亭的婆婆警告过。

寨长也警告过。

会说人话的石头。

“不要理它。”

老和尚抬头,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真话,有时候比谎话更要命。”

方默没接话。

老和尚低下头,继续搅他的石头汤。

方默盯着地上那条弯曲的线和中间的圆圈,把它刻进了记忆里。

他转身走回了河滩。

范思濯迎上来。

“什么情况?”

“问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