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变了。
方默冲进来的时候,整个空间已经不是他之前透过门缝看到的样子了。
二十多尊泥塑全部碎裂,每一尊胸口的暗红晶体都被肉瘤拔出来吞噬了。锁在墙壁上的囚犯大部分还在,但铁链末端连接的已经不再是墙壁,无数触须从肉瘤身上延伸出来,穿过铁链的锁孔,扎进了囚犯的脊椎。
那些还活着的人没有叫喊,嘴巴张着,眼珠翻白,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们的生命力正在被吸走。
而祭坛中央的肉瘤已经膨胀到了近八米高。
空悲不在上面了。
他在里面。
肉瘤的表面开始破裂,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臂,不,不是手臂,是三只手臂,从同一个肩膀上长出来的,每一只的关节方向都不一样。
然后是第二个裂口,第三个。
脑袋钻了出来。
不是一个脑袋。
四张脸嵌在同一颗膨大的头颅上,面朝四个方向。每一张脸都是空悲的,但表情各不相同,一张在笑,一张在哭,一张在念经,最后一张紧闭着嘴,额头上的青筋绷得像要爆开。
肉瘤彻底崩裂,空悲站了起来。
不对,已经不能叫“站”了。
他的下半身和肉瘤融为一体,八条粗壮的触须替代了双腿,撑着他的躯干离地三米多高。上半身保留了人形的大致轮廓,但多出了至少六条手臂,每条手臂的末端都长着不同的武器,有的是骨质利刃,有的是肉鞭,有的干脆就是一张嘴。
铁壶说的“完美躯壳”。
还没完成,但已经够恐怖了。
方默的真实之眼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这个怪物的核心在胸口。
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嵌在正中央的位置,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就是铁壶所说的“胚种催化器”,融合了活人祭品之后的产物。只要这颗核心还在运转,怪物的身体就能持续增生,永远不会停。
四张脸同时转向方默。
笑着的那张嘴开了口,声音已经不像人了,低沉浑浊,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阿弥陀佛……施主来得正好……贫僧还差最后一份……”
剩下的话没说完。
方默已经到了。
疾风步的速度在五千级的加持下,连空气都来不及让开。他从祭坛边缘起步,三步跨越十五米,风之迅捷的匕首刃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直斩怪物颈部。
叮。
匕首砍在了一层硬得离谱的甲壳上,火星飞溅。
怪物的脖子外面长着一圈骨质鳞片,比精钢还硬,方默的全力一击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六条手臂同时挥下来。
方默向后翻身避开,三条骨刃从他之前站立的位置砸进地面,石板炸裂成碎片。
“嚯。”方默落地,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虎口。“老和尚,你变丑了。”
怪物没理他的废话。八条触须发力,整个身体猛冲过来,速度快得和体型完全不匹配。同时,它嘴里,四张嘴同时,喷出大量暗黄色的浓雾。
毒雾。
浓度比通道里的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方默在第一口气吸入的瞬间就感觉到大脑被狠狠拧了一下,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他咬住舌尖,气血内压强行将毒素从肺部挤出,同时以疾风步拉开距离。
但祭坛就这么大。
三十米直径的空间,对大宗师级别的战斗来说跟牢笼没区别。
怪物的触须扫过来,方默侧身闪避,被余波擦中左肩,衣服瞬间碎裂,肩膀上多了一道血痕。
疼。
但不致命。
方默稳住身形,重新审视战局。
物理攻击效果不好,匕首破不开甲壳。震荡波在这个空间里会波及墙上的囚犯。火球术,能用,但威力会被毒雾吸收一部分,而且祭坛空间太小,容易伤及无辜。
核心在胸口。
只有一个办法。
身后传来炮声和铁壶的叫骂。他已经带着手下清理完通道里的腐骨残兵,正站在祭坛入口往里张望。
看到空悲现在的样子,铁壶骂了一句方默没听过的脏话。
“该死,他已经融合到第三阶段了!”
铁壶扛起炮筒,对准怪物开了一炮。
橘红色的炼金弹丸击中怪物的侧腹,炸开一团火焰。火光散去后,被炸开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方默看到了。
再生速度太快。普通的范围攻击打不死它,必须一击摧毁核心。
“铁壶!”
“啊?”
“他胸口那颗发光的东西,是不是核心?”
“对!催化器和宿主融合后的产物!把那个打碎,这坨肉就是一堆死物!但那东西外面至少裹了二十层骨质防护,你得,”
“我知道了。”
方默打断他。
二十层骨质防护。
和沙之巨将胸腔里的压缩沙盾差不多。
他有现成的招式。
方默深吸一口气。
气血开始向右手食指尖汇聚。
他的右臂本来就因为法则创伤而半废,小拇指永久缺失,经脉损伤还没完全恢复。此刻强行将全身的气血压缩到指尖,残破的经脉传来火烧般的剧痛。
但方默没有退缩的余地。
怪物再次冲来,六条手臂?的骨刃形成了一道无死角的攻击幕。方默没有躲。
他用了最笨的办法,硬扛。
左手臂横在身前格挡,两根骨刃同时砍在他的前臂上,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方默的身体被巨力推着向后滑了五六米,两脚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沟。
疼得厉害。
但他挡住了。
二十一万点的体质,不是白给的。
趁着骨刃砍入肌肉、卡在骨头上、还没抽回去的半秒空隙,方默的右手指尖对准了怪物胸口那颗白光核心。
高压水枪指。
全部的气血,压缩,再压缩,再压缩。
压缩到一根针尖的面积。
然后释放。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从方默的食指尖射出。
没有声音。
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破裂的响声。
白线穿透了第一层骨质甲壳。
第二层。
第五层。
第十层。
第十五层。
在穿过第十八层的时候,白线的威力已经开始衰减。但方默咬着牙,食指的指甲盖炸裂开来,鲜血涌出的瞬间混入气血射线,给了最后一次加速。
第十九层。
第二十层。
白线的尾端刺入核心表面。
裂纹从接触点开始扩散。
一秒。
核心碎了。
白光爆炸。
整个祭坛被冲击波填满,方默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他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但没有吐出来,生咽了下去。
当光芒消退,他睁开眼。
怪物不动了。
八条触须瘫软在地上,六条手臂垂下来,四张脸上的表情全部凝固。那具庞大的融合体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瓦解,血肉从骨架上剥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铁壶从入口处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罐状容器,蹲到怪物残骸前面开始翻找碎裂的核心碎片。
方默没有关注铁壶。
他的真实之眼始终盯着怪物崩解的过程。
肉体在碎,骨架在塌,但,
有什么东西从那堆烂肉里飘了出来。
一道极其微弱的灰色残影,比烟还淡,趁着核心爆炸的冲击波和毒雾混合在一起的瞬间,无声无息地从怪物的四张脸中间分离出来。
真实之眼捕捉到了它的轮廓。
是空悲。
不是空悲的肉体,是他的精神体,或者说,是他修炼了几十年的那一缕精纯的大宗师神识。
灰色残影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消失在下水道墙壁的裂缝里,速度之快、气息之弱,如果不是真实之眼一直在全功率运转,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方默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
跑了。
肉身毁了,但空悲的神识遁走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指甲盖碎了一半,血还在往外渗。刚才那一击的反噬不小,右臂的经脉伤势又加重了几分。
要追吗?
能追吗?
这种级别的神识遁术,在下水道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里,跟大海捞针没区别。何况方默现在的状态也不好,右臂经脉二次受损,气血消耗过半,体内的法则创伤还在隐隐作痛。
方默收回视线。
先救人。
他转身走向墙壁上被铁链锁着的囚犯们。触须已经随着怪物的死亡而枯萎脱落,但扎入脊椎的根部还没完全退出来。方默一个一个地拔除残余的触须,检查每个人的生命体征。
四十三个人。
活着的,三十一个。死了的,十二个。
活着的那些大多处于深度昏迷,但生命力还在,救回来问题不大。
方默从怀里摸出最后几颗气血丹,掰碎了分给伤势最重的几个人。
铁壶在怪物残骸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一小块被污染成暗紫色的金属碎片,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将碎片放进罐状容器里,旋紧盖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拿到了?”方默走过去。
铁壶点头。
“催化器的核心部件。被那个疯和尚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但还能修复。”
他抬头看了方默一眼,从面罩后面露出半边脸。
“你那一下,干净利落。我们机械神教的人造穿甲弹都做不到这种精度。”
“客气了。”方默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疼得龇牙。“你的炮也挺响。”
铁壶哼了一声,从腰间拽下来一个拇指大小的铜哨子,丢给方默。
“拿着。这是机械神教的联络器。以后有需要,吹一声。我铁壶不是那种赖账的人,今天这份人情,记着了。”
方默接过铜哨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揣进怀里。
铁壶招呼手下收拾现场,临走前又停下脚步。
“对了,小子。”
“嗯?”
“你身体里那颗胚种,还活着。我在方舟上就跟你说过。它在长,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铁壶没有解释更多。他带着手下从他们炸开的那个洞里钻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方默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
胚种。
从铁壶第一次提起这个词开始,方默就一直没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石敢当和文秀带着城卫军从上面的通道赶了过来。看到祭坛里的惨状,石敢当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一声没吭地开始帮忙转移伤员。
文秀清点人数,记录现场,效率极高。
方默让石敢当把空悲遁逃的消息同步给白老和议会,请求全城排查。然后他通过加密频段联系夜枭,将追捕空悲残魂列为最高优先级任务。
做完这一切,方默靠在墙上休息了五分钟。
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经脉损伤后的肌肉痉挛。
他低头看了看碎裂的指甲盖,从怀里掏出一条布条把食指缠了几圈。
“该回家了。”